《末日火花》朔十三

34、第 34 章

　　林奇不是一个畏惧死亡的人，甚至曾经一度，林奇时刻准备着张开双臂，迎接死亡的到来。

　　林奇出生成长于贾桑西部的一个几万人口的小城市，半数居民通过为西部前线旷日持久的冲突提供补给为生。在记忆中模糊而短暂的童年之后，异化引起的身体衰竭将林奇的青春期牢牢地捆绑在床铺之上，并且拒绝了一切外人的探望。时隔两年，当林奇再度走出家门的时候，城市居民惊恐地发现，如肿瘤一样盘踞在那个金发蓝眼少年脸上的，是一双苍蝇般的复眼。

　　挺过剧烈异化反应的林奇，在身体恢复后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几乎被恐慌而疯狂的人群杀死。

　　贾桑是联盟在泽塔大陆抵挡阿洛纳玛托斯的西部近前沿阵地之一。五百多年前那场启示录一般的大灾变中，一颗突然造访的陌生彗星向地球大气中洒下了被后世成为莱恩复合体的纳米级生化机器人，并在短时间内实现了指数级别的复制增长。紧接着，由莱恩复合体构成的风暴席卷全球，仿佛具有集体意识一般，如同一只饥渴的巨兽，有选择性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目标——生命在肆虐的风暴中被莱恩复合体寄生，后者在未知的筛选机制下大肆修改着不适者的DNA结构，使得被淘汰的个体在数天内变异、凋零；文明造物则在数以十亿计的纳米机器人的啃噬下，肉眼可见地被化为齑粉，随风逝去。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风暴，几乎抹去了星球97%的人口，以及100%的人类文明造物。随后，如同它的突然出现一样，风暴，以及其中的神秘类生命体，在短短几天之内彻底消失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在不久之后，当幸存者们在好似史前星球一般的环境下逐渐适应了莱恩复合体的寄生后，却发现在后者的影响下，虽然给自身带来了种种生存优势，却使得新生命的诞生是如此艰难，每一个婴儿的出生都仿佛是火花对于人类的恩赐。与此同时，在数量稀少的新生儿中，能够免受异化影响而成长到可以繁育后代的人数少之又少，整个世界都被巨大的绝望所笼罩。

　　启示录后100年，宣称莱恩复合体为神之恩赐与考验的莱恩之子教派迅速崛起，以启示录首先降临的“基点”西尔玛为中心向废土世界传播救主莱恩之福音，凭借着信仰所给予人类的超越想象的精神力量，使无数信徒跪拜于教派祭祀所揭示的神迹之下，并在短短100年内几乎将半个星球都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中，建立了庞大的阿洛纳玛托斯神国。

　　无数在人类文明复兴后所成立的城邦接连加入了神国，沐浴在主神莱恩的荣光下，直到神国在看似不可阻挡的扩张中，遇到了被后世成为伊斯特回归线的莫名界线。伊斯特回归线彷佛一堵无形之墙，将几乎所有莱恩之子信徒被“赐予”的力量隔绝在回归线以北。失去了“神迹”的庇护，阿洛纳玛托斯对星球的吞并在伊斯特回归线以南众多国家组成的维埃特发展协作联盟的阻击下，就此原地踏步、踯躅不前。然而好景不长，初尝胜果，意图全面反攻的联盟也惊讶地发现，自己借由对莱恩复合体的研究所发展出的先进科技，在向北越过伊斯特回归线之后，也变得几乎毫无用处。

　　在接下来的一百年内，双方各自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远征，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驱往前线，试图以不同的方式来避免伊斯特回归线对己方的负面影响，然而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让双方重新认清了冷酷的现实。随着与伊斯特回归线之间距离的减小，双方的力量基础都在被逐渐削弱，而当自己的人民最终跨过伊斯特回归线之时，那无形无像却又真实存在的神明便颠覆了己方所熟悉的自然法则，夺走了凡人几乎所有的力量——那力量是信念得以扎根生长的必要土壤，是他们坚持迈步走向战场的动力之源——无论是来自科技，还是来自信仰，并与他们的先辈一样，在枪炮与魔法中，在神明的嘲笑中，倒在了异域的土地上。

　　终于有一天，无论是贪婪还是仇恨，是对权力的追求，还是对财富的渴望，都不足以让双方的领导者重新点燃人民心中再一次被现实所熄灭的激情。损失惨重的双方意识到，如果无休无止的战争持续下去，没有人能够从这样的绞肉机中幸存下来，等待着人类的命运只有灭绝。于是，在经过了几代人的斗争，以无数生命为代价，一个象征性的停战协议被签订了，至少在表面上实现了人民渴望已久的和平。

　　然而，彻底消灭对方的尝试一直没有终止。试图对伊斯特回归线的突破也一直没有停止。

　　多年来，双方只是围绕着伊斯特回归线附近零星地爆发小规模冲突。但阿洛纳玛托斯对联盟的文化渗透从未停止，贾桑民间更是有为数不少的莱恩之子的同情者。

　　在莱恩教派的影响下，大部分贾桑人对那些具有非类人异化特征的个体抱有明显的敌意——至少在他们作为公民的时候即是如此。

　　而军队就是那些“异类”的唯一归宿，这其中，就包括林奇。

　　异化的作用使林奇的视野超过200度，色觉的光谱覆盖范围也大幅增加，从红外线到紫外光，对于林奇而言，都只不过是另一种颜色而已。林奇双眼所看的，是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无法现象的奇已世界。

　　凭借异化所带来的天赋，林奇无数次在使常人视野受限的恶劣环境下发现了阿洛纳玛托斯的伏击队伍，使自己的小队免受灭顶之灾。

　　异化作用也大大强化了林奇对于空间方位天然的敏感性，一杆普通的步枪在林奇手中变得犹如神罚，每一下击发，都宣告着死亡。

　　然而在林奇看来，异化所给予的却并非恩赐，更像是诅咒。

　　即使在军队中，林奇也被认为是被魔鬼所选中的人，是最终会给所有人带来厄运的人。

　　几次在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林奇都几乎死于自己人所制造的“意外”中，凭借着过人的天赋与敏感的直觉，才使林奇最终逃过一劫，貌似若无其事地返回驻地，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久而久之，林奇对于队友的行为已经麻木，面对那些明显缺少后援的部署，或自杀式的战术安排，林奇每次都是点头同意，毫无反应。

　　在内心的一部分，林奇希望他们可以足够聪明地骗过自己、得逞一次，或是遇到足够强大的敌人让自己失败一次——虽然无比厌倦，然而自杀并不是林奇的选项之一——让自己从这种痛苦生活中解放出来的同时，赋予自己的生命那么一点意义。

　　但是每次林奇都会带着手中的步枪，回到军营，无视投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惊讶而又厌恶的目光。

　　直到林奇遇到了当时还自称午夜伯爵的汤米·卡萨卡。

　　长年的战时状态意味着卡萨卡一行人不可能悄声无息地进入贾桑而不被严密的侦察网络所察觉。面对这群擅自闯入但目前为止相安无事的掠夺者队伍，贾桑官方并不想主动激怒对方，从而让自己面临着双线的战事压力。

　　但贾桑政府也不希望有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埋在自家后院。

　　刺杀便成了最好的选择。鉴于林奇出神入化的枪法，以及不便明言的其他原因，林奇是此次行动最好的人选。

　　也是刺杀行动唯一的人选。

　　然而，在执行这个困难而光荣的任务时，无数次从独狼任务中全身而退的林奇失败了。

　　被五花大绑扔到午夜伯爵脚下的林奇以从始至终的沉默对抗着掠夺者的审问与拷打，平静地准备迎接自己所不断追寻的宿命结局。

　　但是他又一次失望了。

　　只是这一次，在短暂的失望之后，是被再次点燃了的希望。

　　持续了数个小时的谈话中，午夜伯爵用他超然的人格魅力彻底地征服了林奇，并在做出自己绝不会侵扰贾桑一丝一毫的承诺之后，放走了他。

　　隔天深夜，当林奇带着步枪回到所在小队的营帐时，他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22次击发，22条性命。大多数人在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灵魂便被拖入虚无，而剩下的人也只是徒劳地向着远处那个魔鬼般的身影疯狂射击，又在戛然而止的绝望叫喊声种被终结。神罚无情地降临在人间，每一发子弹都正中眉心，没有一丝犹豫——林奇要让那些人在死亡降临之际正视着自己的双眼。而这些曾经惧怕恶魔的人，最终在魔鬼天启般的表演中迎来了自己的终局。

　　在枪口不断闪烁的火光之后，是林奇那双空洞的、好似昆虫一样的漆黑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