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火花》朔十三

27、第 27 章

　　房间墙上的窗户紧闭，仅靠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巨大青铜吊灯上的数十只蜡烛来照明。橙色的烛光被黑袍人的身形所阻挡，在他脚下投出了一片长长的阴影，与他所穿着的黑袍融合在一起，别无二致，彷佛黑衣人本身自始至终都蛰伏于光线之外，只是因为受到了主人的召唤而脱离阴影的国度，来到了上层的世界。

　　黑袍人悄声无息地飘过了加厚的羊毛地毯，来到了桌边，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呼吸的声音，在方桌的一角站定，彻底融入了环境，成为房间内阴影的一部分。整个房间中，只有坐在胡桃木方桌之后的人在信纸上奋笔疾书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房间本身的房顶、地板，以及四壁，全部由面包形的花岗岩砌成，而隐藏在其后的完整结构更是厚达数英尺，由花岗岩与沙石、火山岩、木材与中空结构等构成，彻底阻断一切使房间内的对话被窃听的可能性，就连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即使窗外的屋檐结构以及固定于花岗岩中的无数布满倒钩的尖刺以及铁蒺藜，使得人类附身于外墙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而且窗户本身距离地面的垂直距离更是超过了80米——里外两扇窗板之间的厚度也超过了10英寸，并在其间一层层的中空结构中填充了从沙土到棉花等不同材料，以确保最好的隔音功能。而最终效果，使得只能将两扇窗板向内拉到滑轨上，才能向两侧滑动打开。

　　房间的种种设计都完美地阻挡了任何来自内部声音向外传出，反之亦然。任何有机会得以进入这件房间的人，在一片死寂中，其首先听到的声音便是自己狂风一样的呼吸，和雷鸣一般的心跳。

　　过了许久，方桌后面的人似乎终于完成了写作，将笔放在一旁，在稍微活动了一下颈椎之后，熟练地把纸分两次折好，装进了信封，并在漆封处加盖了自己的印章。

　　“领主大人，”位于方桌一角的黑袍人微微颔首，仿佛一尊雕像突然活了过来，脸庞始终隐藏在阴影中，干枯的声音从兜帽下的黑暗中传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命令传出了。”

　　“很好，”坐在方桌后面的老者抬起头来，挺拔的鼻梁上方，是深邃而锐利的双眼，修剪整齐的胡须衬托出了坚毅的下颌轮廓，“现在，让安布罗斯上来见我。”

　　广场上，科恩正在努力以一种最隐晦而委婉的方式试图向裸果木镇居民说明现在及以后的裸果木镇将要发生的变化。

　　自从成为镇长的那天起，如何影响和引导人群的思想一直是科恩试图去理解的一个问题。

　　毕竟除了时不时需要“教化”一下那些发生负面异化情况镇民体内的火花之外，也只有对付那些偶尔出现的、过度自信的、对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命运一无所知的、甚至不能称之为掠夺者的小股劫掠团伙才能让科恩打发一下时间——虽然科恩早年作为格雷西亚海军的科研人员也只受过基础而有限的战斗训练，然而横亘在初窥门径与一丝不懂之间的，是巨大的鸿沟。

　　科恩非常怀念在格雷西亚海军研究院的时光，那时除了偶尔的社交活动——多数与研究成果的发布或对科研成绩的表彰有关，卡什拉·塔恩博士每天与莱恩复合体之间交流的时间要远远多于他十分不情愿地分配给作为同类的人类的时间。

　　噢，那些迷人的小东西，精巧且高效、微小而强大，行事神秘又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塔恩与它们的交流直接且纯粹，彷佛是思想和情感的直接交换。相比之下，任何形式的语言和文字都显得原始、拙劣，需要通过一个定义去对另一个定义作出解释，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

　　“你相信他们的保证吗？如果他们反悔怎么办？”

　　“你又用什么对我们负责？”

　　人群抛出的无数个问题把科恩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科恩感觉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当然，他们完全可以‘处理’掉我们所有人，再拿走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是，直到目前他们没有这么做，虽然掠夺者的保证……”

　　“‘直到目前’？！镇长，以后怎么办？如果什么他们再出现的时候我们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要怎么办？”

　　“现在除了相信他们，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科恩懊恼于自己的失言，在心中大声咒骂着。

　　“我觉得你有问题，科恩。”一个充满敌意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昨天我们明明都准备好了，结果你跟对面聊了几句，现在我们不仅要对格林夏尔交税，还要对掠夺者交税了？你说你在跟对方谈判，别放屁了！在谁看来你们都是早就认识，是不是啊各位？”

　　人群里各处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我们觉得你有问题！”

　　科恩在心里一枪把对方的脑袋变成了墙上的一滩血迹。

　　“的确，我认识，其中的一个人。”

　　一阵骚动在人群里传播开来。

　　“很久之前当我还在内比巴哈的边境巡逻队的时候，”科恩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低沉、稳重，“那个光头掠夺者，哈克尔，是我的长期追捕对象之一。”

　　科恩努力回想着这些年里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世而编织的谎言，感叹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实话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很显然，在我因为被陷害而逃出内比巴哈，流浪并最终定居到罗尔德之后，神奇的命运又把他送到了我的面前。”

　　“然而命运是一个既无耻又下作的王八蛋。”科恩心里想着。

　　“但是，凭我对他们的了解，这群掠夺者从来都是拿钱走人，从来都不做无谓的杀戮。至于这群掠夺者的头领，这个被称为‘白狼’的人，他也和我一样，因为触及了大人物的利益而被联盟通缉，并且编造了种种骇人听闻的传言来让他无处容身。”

　　科恩觉得故事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裸果木镇的居民们，昨天，我和他沟通了一整晚，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与荣誉保证，只要我们给他们所需要的——比给格林夏尔的要少上很多——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