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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夜抱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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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面朝潮湿的泥地趴了很久,听到他的脚步远去,才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翻过身去,巨大的石洞里全是我的呼吸和心跳。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不甘。
这里面不见天日,不知日夜,在一片睁眼闭眼的黑暗里,我突然想起了他。
我还记得,在折影楼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五个备选影子在地上跪着,等待主人的挑选。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却很忐忑。因为,倘若选不上,我将面临再次进入角斗场的风险,再等下个杀手要选影子。
我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
就在我感到无望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一个阴影投在我身上,一个很懒又很神气的声音道,“就她了。”
旁边一个醇厚的声音道,“她?一个女孩子,又瘦又小的,你可想好的。”
他不耐烦的回应他,“就她了,哪来这么多废话。”
敢于这么对楼主说话的人可不多,我讶然的抬头,就看到一双神气十足,眼角飞扬,艳丽得不可方物的眼睛。
在折影楼,不接任务就会被淘汰,三次后就会死,接了任务完不成,下场依旧是死,这十年,我们一起筹谋,我们一起亡命,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用别人的鲜血完成我们,或者说金主的目的。
白影风和星桥,是折影楼唯一一对从不退缩,从未失手的杀手和影子。
只是没想到,我竟然要死在这里。
我的身体机能在一点点的衰退,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药,我浑身都没有了感觉,只是一种无力衰弱在一点一点蔓延我全身,这种死法,相比之下,真的是极好的。我想,倘若我死了,他应该会再找一个人做他的影子吧,虽然迄今为止,我是他身边呆的时间最久,和他做过任务最多的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也许是更久。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神思开始混沌时候,我听到谁在唤...星桥,星桥...
有人抱住了我,他的怀抱温暖而熟悉,漂浮着的草药气味却是我所不熟悉的。
我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的样子似乎吓着了他,他拼命地唤道,星桥,星桥...
再次睁开眼,只看见满天星河铺陈宇宙,在眼前犹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不过,都美不过他,我微微仰头,就看见了他的下巴,再稍微仰头,就可以看见他完美的下颚线和唇线,只可惜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在他怀中坐起来,环顾四周,我们此时正在荒郊野外,一旁的树上栓着两匹马,他抱着我靠着一颗巨石休息。可是为什么我醒来了,他却毫无反应?我慌乱起来,正要伸出手去拍他的脸庞,只见眼前人倏地睁开了眼睛,狭长的眼里全是狭促的笑意。
我破天荒地恼了,就要起身,却被他双手一张把我揽回来,我猝不及防再次跌回他怀抱,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摩梭着,声音有些慵懒“别动,让我抱会儿。”
这个怀抱曾经抱过很多人。
却是第一次这样抱着我,很多被他抱过的人,都死了。我闻着他身上染上的草药香,突然觉得有些难受,“你怎么来了?”
他别过头来看我,“你信不信,你一走,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结果果然如此,你说,这是不是心有灵犀?”他抓住我的右手,直直朝自己的胸口摸去,“你摸摸,现在还在狂跳呢。”触手一片温热,我如针刺火炙一般收回了手,他眼里陡然带了笑意,像是天上的繁星闪烁着荡漾着,在我心里散发出光芒,“星桥,你看看,表面上八风不动,成天黑着个脸其实害羞害臊得很呢。”
我不搭话了,他自顾自地说道:“我从八岁那年被卖到南风馆,就没脸没皮没羞没臊了,要不是白醇那老不死的看中我,我现在只怕还是在风月场子里打滚,我想,成为杀手总是要比成为玩物要好...但是这么多年,我手上沾了这么多血,背了这么多债,星桥,我累了。”
夜凉如水,人心更凉。只有他是火热的,我忍不住伸出手去环住他,脖间颈边,全是他气息,浅浅的拂在肌肤上,浅浅的痒,可我不愿意松开。我听到他说,“杀完明吉,我们就走,去浪迹天涯好不好?”
我轻轻说道“楼主会杀了你的。”
他笑起来,话里尽是张狂,“他不会,就算他要杀,他也杀不了我,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两个。”
我无声笑起来,但我突然想起,“那个陂藏呢?他不是给我下毒了吗?你找到解药了?”
问完这些,我终于发觉有些不对劲,白影风的体温,过于高了。“我杀了他,我来之前向明萤要了一种□□,有执念者将会沉迷于执念的幻想而死去,我跟在他身后,看他跑去和一具女尸躺在一起,才在那里发现了你,星桥,你救了我这么多次,就让我救你一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眼睛缓缓闭上,神情开始归于死寂的平静。
霎那间,我全都明白了,他没有得到解药,他只是把毒引到了自己身上。
浩瀚无垠的星空下,两个人的身影微小如尘埃。那个黑衣女人从蓝衣男子怀里跳起来,破天荒的原地打了三个圈,最后果断地牵过那匹一日千里的黑色骏马,又将蓝衣人扶上马紧紧牢牢地捆在自己身上,丢弃了剩余的那匹马,长鞭一扬,向着西南大山深处驰去。
六.
那个少女果然在。
我一身苗家女打扮,拖着木板子行到谷口,指着板子上的人对她比划道:我在路上捡到了他,大夫说他中了毒,只有毒王才可以解,姑娘愿意帮忙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读懂了我的意思,但我看到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便已泪水涟涟,几欲站不稳。我放下板车,转身离去。
明吉修炼的地方叫做断肠崖,是方圆十里最高最险峻的大山,今天是他出关的日子,但他依旧不会下山,只是会从修炼的石屋里出来。
我看到那个青衣少女一步一步拖着那个放着白影风的板车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她的衣衫被汗水打湿,她的肩背被拖着车子的粗麻绳磨出一道道血痕,汗液渍在上面,疼得她眉头直皱。每每她要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她就摸一摸头上那根玉簪子,咬咬牙,继续迈开步子。比转经的喇嘛更虔诚,比保护狼崽的母狼更无畏。
是不是爱情里的人都这么盲目?
我看到她跪在了她爹的门前。
我看到那个看似普通却拥有着一双凌厉鹰眼的男人走了出来,沉默的看着他的女儿,深深皱起了眉头。
但是一声声阿爸,救救他,阿爸,救救他,阿爸,求求你,救救他...让他软了心肠。
随着一滴一滴落玉髓落入白影风泛白唇间,他渐渐苏醒过来,那双清凉的眼睛慢慢睁开来,少女又喜又叫的上前抱住了他。
然而,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费尽千辛万苦救活的,是一条毒蛇。
我眼睁睁看着他下一刻就以明萤为要挟,逼迫那个称霸南疆的毒王跳下了断肠崖,万丈深渊,必死无疑。
我看见滚滚眼泪从少女眼中流出,不可置信,震惊,愤怒,绝望,憎愤...悔恨在她眼里交织,她撞向了白影风横在她颈间来不及收回的软剑上。她死时怒目圆睁,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不是对面前人的诅咒。
不过半炷香时间,毒王和他的女儿便在这个世上销声匿迹了。
我们一起筹谋,我们一起亡命,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活下去。
但终究是疲惫的。
始作俑者和他的帮手相拥着跪到了地上。
七.
他欣喜而疲惫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星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我轻轻的附和道。
“我们去哪里,我想先在山里休整一番,然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的话语顿住了,只是缓慢的转过头来,不敢置信的看向怀中的人。
我在这样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里松开刚刚点他穴的手,离开了他的怀抱,慢慢站起身来。
突然,无数的人影漫上了断肠崖顶,辽阔的山巅顿时变得狭挤。
那些带剑的人,纷纷围绕在他周围,无数把剑横在他颈间。一个中年男子站到我身后,对我作揖,“少主。”
他看着我,依旧不可置信的问道,“为什么?”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十五年前,南陵叶泉成为武林盟主,江湖叶家达到顶峰,同一个月,叶泉之子,叶星门举行了婚礼,然而就在这一晚,叶家遭到了灭门,只剩孤女一人叶玉桥独活于世,家臣探得是江南如家托付折影楼伙同明吉下毒促成此事,叶玉桥于是忍辱负重,改名换性,在家臣的帮助下潜伏于折影楼,伺机而动,而今卧敌十年,终于大仇得报,以告我叶家满门之英灵。”
如果不是明吉的毒药,我的父兄又怎么会不敌折影楼?
江湖是这样无情,如家嫉妒并毁了叶家,然而,别人同样可以用一样的方法对付他们。
“所以,你早就谋划好了,这个单子是你下的,你最后就是要借我的手杀明吉?然后再杀我?”
“对,不仅如此,就连婆娑剑也是你替我取的”叶叔双手将剑递上,我执剑一挥,寒光四射,“不然,我怎么能灭掉折影楼?”我转过脸去,“你,我不杀你,但你的武功已经被我废了。”
星门,玉桥,星桥...谁也不知道一个名字后面藏着怎样的仇与恨。这十年来,只有我知道。
他最喜欢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爱上的是我,而我记得的是仇。
他不可置信地运功动气,却发现一片徒劳,我早就将毒下在了他的身上,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看着白影风,想起了了叶家灭门那一日隔着火海望来的那一双眼睛,那一双眼睛是那么美丽,胜过我从小见过的任何一种宝石,漂亮光耀。却伴着血,淬着仇,刻进了我的骨血,化作了此生此世最大的执念。
“你,我废了。折影楼,我已经灭了,我会让叶家再次崛起于武林,肃清这江湖。”这句话,我提高了声音,不仅让他,还让所有人,所有忠于叶家,忠于我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看着我,宝石样的眼睛里犹带执念,“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仇人,为什么只留我一个?”
我沉默不言,只是转过身去吩咐叶叔,“把他关起来,不准让他死。”
“是。”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喃喃地道,不知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