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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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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总有一些事情你以为自己忘干净了。或者在大脑沟回的某个罅隙里封锁死了。
其实不然,它们的生命力远比你想象中强大。一个微小事件的刺激,这些记忆就能死灰复燃,耀武扬威。
虚伪的男人。不自重的女人。
兰苼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男女,不偏不倚,正是她的父亲兰国涛和干妈刘佩。
下着小雨的夜晚烙印在15岁少女的青春里,如同哽在喉咙的鱼刺——下不去,上不来,无法消化,不能诉说。
当时正值中考完的暑假,最热的七月。
那天下午兰苼和初中时期最要好的朋友骆莎去香果路拍大头贴,拍完后逛了一会儿,又一起吃了炸鸡和冰淇淋,才各自回家。
两人分开时天色已暗,原本吹着一丝晚风的空气突地就闷下来,没走几步竟淅淅沥沥地掉起雨点来。出门时天气一片晴朗,原本有带伞习惯的兰苼犹豫了一下,又没带。
现在怎么办,附近也没有卖伞的店子。眼见雨点越落越大,兰苼忽然想到了马路斜对面的加索百货公司——干妈刘佩的现任丈夫袁辉经营的一家公司,在汐城小有名气。刘佩大多数时间都在此帮忙打理公司事务。
虽说兰苼不太喜欢母亲强行安置给她的这个干妈,但平心而论,干妈对她的好是无可挑剔的。
她想了一下,还是去干妈那里碰碰运气好了,如果她在的话可以借把伞或者搭个顺风车回去。不在也可以借用一下某个营业员的手机给父亲打个电话要他来车站接她。
不一会儿,兰苼就乘电梯来到加索百货五楼的领导办公区。楼道里光线昏暗,几间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看来干妈不在,兰苼未再往里走。她刚准备转身离开,瞥见转角处一间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有灯光透出。里面传出干妈妩媚的声音:“袁辉今天不回来,你就多待一会呗!”
刘佩就是有本事把一句看似普通的话说得风情万种,所以兰苼才不喜欢她。尽管母亲一直强调她心眼不错的。
“我得回去了,秦舒今天回老家了,苼儿一个人在家。”稳重成熟的中年男声。
父亲!兰苼心里一惊,迅速退到身后的楼梯间,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还好,平底鞋很软,没什么声音。可她的心却“咚咚”地跳出声来。
“哎呀,苼儿都是高中生了,不要紧的。”
门开了,兰国涛正准备往外走,刘佩拉住了他。
兰苼躲在黑暗的角落里,窥看自己叫了五年的干妈双手搂住父亲的脖子,在他唇上留下熟练的一吻。
作为回应,父亲一手托住刘佩的细腰,另一只手在她丰满的胸部捏了一下,“我真的得走了。”
“嗯。”刘佩似乎有点不舍。
父亲朝电梯方向走了,刘佩在门口看了几秒他的背影,收回身子重新关上门。
兰苼的胸腔被巨大的波浪冲击地喘不过气来,手心因为攥得太紧指甲嵌进肉里,胃里的炸鸡混合着酸性的液体一阵阵向上翻滚……就是在家里,她也从未见过父母有如此动作。
父亲的手。男人的手。色狼的手。
曾经对兰苼来说有着本质区别的三者,竟不知不觉交叉混沌分界不清。
就像后来的某一天,她听到刘佩和母亲聊天,“男人哪有不好色的,我要是没几分姿色,他袁辉能看上我一个寡妇?”
若是在以前兰苼肯定会认为这种说法世俗不堪。可如今,连心底最最敬爱的父亲都令她感到耻辱,净如白纸的三观溃不成军。
她厌恶刘佩,更恨向来表现得正人君子的兰国涛。
父亲,打破了15岁兰苼对男性的所有好感以及渴望……
“阿苼,水来了,我给你买了红茶,可以补充点血糖。”
等杜菲儿回来,兰苼已整理好情绪,从地上站起来。
“你看起来好多了,我们还去逛吗?要不要回去休息?”杜菲儿边把红茶的盖子拧开边问。
“去呀,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了。”兰苼举起瓶子灌了一大口,表现出元气恢复的样子。
回学校的时候,两个人手上都拎满了东西。特产,小礼品。
兰苼给爸妈、干妈和林墨家里各准备了一份。
瞧,连自己都这么的虚伪,对有些人明明恨得要死,还要顾及礼节。
林墨心心念念的暑假终于来了。
似乎上了大学之后他就是这样,盼着放假,可以见见他喜欢的姑娘。但没几天就开学了,又开始下一轮的期待。
不过这样也好,他喜欢有盼头的生活。况且他天生精力旺盛、交友广泛,打球、K歌、研究软件、参加社团、被女同学叫去做苦力……每天的生活也是蛮丰富的。
7月5日一大早,林墨便跟父亲借车。他去年考了驾照,每周末都开着老爷子的车在市里兜圈子,这会儿对自己的车技充满自信。
“说吧,今天又去干什么正经事?还有,实习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林国语对儿子目前的状态有些不满。
现在这些年轻人,对人生缺少未雨绸缪的计划,都是不愁吃穿惹的祸。林国语总是这么对林墨的母亲说。
“嘿嘿,接我个同学,也是您老的学生。”林墨故作嬉皮笑脸道。
“你要接的人是兰苼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
“兰苼那孩子好是好,不过你小子未必降得住,你量力而行吧。”
“哇!”林墨对父亲这两句话的信息量不由得惊叹,“爸,没看出来您有如此法眼,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去去去,别给我戴高帽子,掂量好你个人的事情。”
林墨心里打着鼓回自己屋里去了。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他15岁生日那天下午和发小李骐的合照。
那日母亲订了香果路上一家主题餐厅为他庆生,顺带祝贺他考入重点高中。除了家人以外还叫了楼上和他一起长大亲如兄弟的李骐。
饭后他和李骐在餐厅外的许愿墙上写下他们的目标大学,并留下了那张合照。照片上的自己浓眉大眼,身形俊朗,充满着少年专有的意气风发。
仔细看照片,会发现两人斜后方不远处有个身形瘦高的女孩正踮起脚尖看最上方的愿望涂鸦,细长的马尾自然地垂在腰间。
拍照的角度刚好看到她的侧脸,鼻尖微翘,嘴角轻扬,露着一丝浅笑。傍晚的阳光柔和地从她头顶上方倾泻下来,形成一幅漫画般美好的背景。
林墨从未注意过那美好的背景。
直到九月高一新生入学时,他在学校宣传栏前看到兰苼。这个女生看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好像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根本不存在。
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人,偏偏吸引了他目光的逗留。
后来他们同班。
后来他无意中发现照片里的人,竟和自己有着如此奇妙的缘分。
然而和照片中浑身洋溢着暖意的女生不同。现实中的兰苼——很冷。没几天性格开朗自来熟的林墨就观察到兰苼话非常少,并且从不主动和男生讲话。
他只好借着“妇女之友”的名厚着脸皮慢慢接触她,三年下来,竟也无话不谈。
只是兰苼心里有一块禁地,他从来不曾闯入过。
想到这里,林墨不禁长吁一口气。刚才父亲戳中的正是他的要害。他是个容易自信的人,但对兰苼,他似乎总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车子缓慢启动,一路上林墨反复排练着可能出现的场景。
“兰苼,我不想再做你的朋友。”
“兰苼,我一直以来都喜欢着你。”
“兰苼,做我的女朋友吧!”
……
每一个版本,他似乎都能看见兰苼不为所动的脸。这大概是他最颓丧的时刻。真的看见兰苼时,一切又显得轻浮、没那么重要了。
她在人群中如春天新发嫩芽的淡雅的绿枝,没有郁郁葱葱的繁茂反而令人感到清新。头发是齐颈的中长短发。
自高中起兰苼就没有留过长发了。
“走吧,去感受一下你的车技。”
苼式打招呼特色——开门见山。之前林墨发消息告诉过她开父亲的车来。
“把包和箱子都给我吧。”林墨伸出热情的手来。
“你要是嫌手里空就拉箱子吧,包我自己背着就好。”
“你不会打算就这么独立自主一辈子吧?”
“怎么,只许你逍遥洒脱,不许我安然自得?
两人互相打趣着来到停车场,林墨把行李箱放入后备箱。
车子驶过车站附近的高架桥时,林墨终于开口。
“兰苼。”
“嗯?”她转过头来。像往常每一次普通对话一样,却也感受到了异样。
“我……暗恋你很久了。”他用一种极尽平坦、舒缓的语气轻声道来,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伺机而动的海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