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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Chapter 187 ...


  •   Chapter 187

      “噢,不要紧,妈妈已经睡着了。”帕萨莉说,不着痕迹地挡在阿尔法德和妈妈之间,“店里真没事吗?”

      “没事。萨莉,我听医师说梅尔宾斯夫人……”阿尔法德的眼睛试图越过她落在妈妈身上,但很快被帕萨莉打断——

      “他弄错了。”她坚决地说,“两小时前我才跟妈妈吃过午餐,午睡前我们还聊了一会。是医师弄错了。”

      阿尔法德将视线定在她脸上,好久没动,也没说话,明显被她的反应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可以看看梅尔宾斯夫人吗?”僵持许久后,他终于犹豫地问。

      “妈妈已经睡着了。”她立马拒绝,“等她醒了你再来吧。但谢谢你的关心,阿尔。”

      阿尔法德望着她,眼里闪过会意和不忍,不愿就此离去:“让我看她一眼,萨莉,如果……请让我帮助你。”

      他的同情让帕萨莉有些光火起来,口气也变冲了:“我认为你不该相信医师的话,阿尔。我不需要帮助,妈妈现在陷入了昏睡,我不希望你打扰她。”

      阿尔法德没有计较她的脾气,而是担忧地又朝妈妈躺着的地方瞥了一眼,点了下头,妥协了:“那我明天再来。”

      送走朋友后,帕萨莉终于得以回到工作台旁。

      然而,这回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再集中注意力了,忍不住反复回想医师的话和阿尔法德的反应。几分钟后,她忍无可忍地从工作中抽身,来到妈妈床边,试探性地又握住了妈妈的手,轻声呼唤她。

      依旧没反应。而且不知是否错觉,她感觉妈妈的手比刚才的似乎更冷了那么一点……当然,也好像就只有一点点。但这很可能是因为她刚才面对医师和阿尔法德时情绪激动,所以血液沸腾,体温升高。相比之下,妈妈的手显得更凉,没什么奇怪的。

      想到这里,她稍微安心了点。鉴于已经没了工作的心情,她踯躅了几秒,便从口袋里拿出魔杖,自妈妈的书架上找到一本最近妈妈很喜欢的、有关巫师建筑历史方面的书,开始朗读。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她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能在朗读间隙适时停下来做一番感想:“我记得以前我们住在这里时,有几年的冬天很冷,有几年却很温暖,现在回想,是不是你偷偷用了魔法取暖?因为我记得,我们的壁炉没那么暖和——要知道,之前我跟汤姆重新打扫过这里后,发现得靠着炉火很近、把脸都烤红了,身上才能热起来……”

      这些话是如此自然地从口中流泻出来,以至于汤姆的名字和曾经的记忆就这样以令人措不及防的方式给了她当胸一刺。

      冰冷、空洞和接踵而至的疼痛让她住了嘴,连忙低下头去继续朗读手里的内容,可最终声音还是忍不住抖了起来,越来越细弱,最后淹没在了哽咽中。

      “……或许你已经猜到了,妈妈,我们分手了。”寂静的室内和妈妈陷入沉睡的事实让她忍不住坦白道——自汤姆逃走那晚起,一直竭力压抑的痛苦此时变得难以遏制:妈妈已经沉入深眠,不会知道她和汤姆关系的真实情况,也就不会因此殚精竭、从而损害健康了。

      “他终究还是在事业和我们的感情之间选择了前者。”她边低声说边抹眼泪,“当然,这只是导致我们分开的一部分原因。其实,赛迪才是核心问题——”说着,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末了将担心妈妈知道这些后精神和身体崩溃也一齐倾吐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九点,到该让妈妈休息的时候了。因为尽情吐露了一番心事,帕萨莉此时也感觉好了很多,便凑近妈妈,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晚安,妈妈。”

      可这次的触碰让她安定下来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妈妈的脸颊非常凉——明显比刚才还冷。

      “……你很冷吗,妈妈?”她的声音再度带上的颤意。恐慌和不详悄悄如影随形。为了赶走这种感觉,她赶紧一挥魔杖,把房间的壁炉和保暖法阵的温度都调高了一些。

      “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她问,把掌心覆盖到了妈妈的脸颊上,内心期待着,祈祷着。

      妈妈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会,她决定先去洗澡,等一会再回来查看妈妈的情况——毕竟妈妈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暖和过来。

      十多分钟后,当她穿着睡衣回到妈妈床边时,发现对方的脸颊似乎有了一些回温,提着的心在缓缓落回胸腔:“暖和过来了吧?我们明天见,妈妈。”说完,她熄了灯——得益于最近要配合妈妈的作息,哪怕她入睡依旧困难,也通常能很早就上床。

      不过,兴许是错觉,今晚好像跟平时有些不同——妈妈的呼吸也太轻了,轻到她几乎听不见。她努力分辨着,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最后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是帕萨莉是近期睡得最沉的一觉——直到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未完全合拢的窗帘,撒在地板上时,她才醒来。

      房间里依旧非常暖和,对她而言甚至有些热。她在床上定了定神,随即起身去查看妈妈的情况。

      妈妈跟昨晚不一样了——她的脸色从苍白变得蜡黄暗沉,皮肤温度呈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一点点温热只浮于表面,似乎内里有一块永不会融化的坚冰。而且,不知是否错觉,在靠近妈妈时,她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对方常有的味道——一种略腥甜、但绝不悦人的气息,令人想到多年前经历伦敦轰炸那晚不小心踩到的尸体以及更早之前跟妈妈光顾肉铺时闻到过的气味。

      凶兆像毒蛇一样从脚底顺着她的脚踝、腿、腰,一路攀了上来,在抵达胸口时盘踞在了那里。她僵在原地,不愿去相信……

      “……我认为你该去工作间看看你妈妈的画像。”此时,汤姆的灵魂忽然从她体内出来,降落在身边,同她一道望着妈妈,谨慎地低声提醒。

      帕萨莉知道它是对的,可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一个更有力的声音坚决否认:怎么可能呢?昨天中午妈妈还好好的,吃了饭,跟她聊天,甚至被子都是她自己拉到下巴颏的。

      她记得很清楚,妈妈闭上眼时的样子跟平时没有任何差别。

      汤姆的灵魂没再说话,静静地等着她有所动作。

      帕萨莉又一次蹲下,握住了妈妈的手,可紧接着,心猛地坠了下去——妈妈的手就像被施了锁身咒一般,不复昨天的柔软。她甚至无法弯曲她的哪怕一根小手指。

      “妈、妈妈,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轻声问,声音抖得厉害,不详的感觉把她的胸口勒紧了。

      没有回应。

      她从没应对过这种情况。

      好在大约一分钟后,她回过神,有了主意,马上采取了行动,先是对妈妈施展了最温和的舒缓咒,之后是疼痛缓解咒,最后是冰冻咒的解咒。然而,这些都毫无用处。

      在尝试了所有能够尝试的办法,却都无法让妈妈的身体恢复原状后,选择只剩下了一个。她绝望地站起来,打开门,向自己的工作室走去——在妈妈的画像完成后,她将其挂在了那里。如果妈妈的画像复活,就意味着躺在这里的她已经死去。

      踩在走廊上的每一步都是煎熬,脚踝上仿佛拖着沉重的锁链,坠得身体往后倾倒。但不前进也行不通——如果停在这里,她似乎会被永远地卡在一个缝隙里,进退两难。

      然而,来到房门前时,她还是停下了脚步,抬起的手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在门把手上。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门打开。”汤姆的灵魂低声说,帕萨莉这才注意到它一直跟在她身边,并没有回到她体内。

      等了一会,见她没有反应,它便把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稍微用力按了下去,书房的门便开了一道缝。

      “萨莉,萨莉,是你吗?”

      仿佛开启了某种开关,几乎是立刻,房内就传来妈妈急切的声音。

      答案是如此明了,不容辩驳——妈妈已经过世了。可帕萨莉的脚下好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了——哪怕想转身逃走也不行,她好似真陷入了一道裂缝中,动弹不得。一时间,她怀疑这只是一场噩梦,否则它为什么如此没有逻辑又让人措不及防呢?

      “……萨莉,是你吗,亲爱的?”

      妈妈的声音继续呼唤,这回带上了一丝即将哭泣的颤抖。

      帕萨莉的耳朵里出现了嗡鸣,身体失去了都有感觉,灵魂仿佛一瞬间飘出了体外。恍惚间,她不禁再次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真实的吗?她是真实的吗?那里面的声音主人真是妈妈吗?她明明刚刚昨天才跟妈妈吃过午餐,看着对方上床午睡——她的妈妈一直都躺在身后的卧室里。

      脚下的桎梏忽然也松动了——她从缝隙里挣脱了出来,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身体也活了过来。然而,就在她想转身逃走时,撞上了一具乳白色的身体,那是汤姆的灵魂。

      它郑重地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回过神。

      “她在等你。想必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它注视着她,轻声说。

      望着它大理石雕像般的脸,帕萨莉逐渐有了一些实感。随着漂浮的震惊、恐惧和疑虑慢慢沉淀下来,灵魂和思考能力似乎也一并回归了身体——没错,如果房间里的画像复活,就意味着妈妈以另一种方式又重新回到了人世。所以,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可怖,对吧?毕竟这也是她们很早之前就已经设想过并做过准备的部分。

      想到这里,她转身,鼓起勇气,慢慢推门进入。

      工作间有两面墙都被顶天立地的架子占满,工作台摆在其中的一面墙前,而妈妈的画像就挂在工作台对面——此时,画中的她已经从窗边的椅子里站起来,正贴近画框边缘,努力地靠近,担心地看过来。

      “萨莉!”看到她,妈妈立刻呼唤,用力向她招手,甚至还在原地跳了一下,似乎生怕她看不见自己。

      “妈妈!”见到如此健康真实的妈妈,坠在身后的沉重枷锁一下就被她挣断——她迫不及待扑到了画像前,把冷静抛之脑后,转而一股脑地将着急、委屈、埋怨和害怕倾泻而出:“为什么……你为什么都没跟我告别……就……”

      “我很抱歉,萨莉,但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妈妈像无法承受似的,向后仰了一下,随即偏过脸,在画像里抹起眼泪来。

      帕萨莉扁扁嘴,眼泪也扑簌簌地掉落。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妈妈一如往常向她伸出了双手,于是便屏息、小心地也将手伸了过去。然而,指尖得到的却只有画布上颜料凹凸不平的触感。

      一瞬间,她回到了现实:哪怕妈妈还是妈妈,依旧能跟她说话,但她们真的已经阴阳两隔了。曾经的恐惧还是成了真:她再也不可能扑到妈妈温暖的怀里了。

      她不禁像个孩子一样,往地上一坐,失声痛哭起来。

      “噢,萨莉,别难过,亲爱的,我还在呢……”妈妈站在画像里抹着眼泪,伸手试图像平常一样抚摸她的头顶,却也只能无望地在空气中摩挲着。

      妈妈温柔的声音越发让人心如刀绞。无助和孤单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从未觉得如此无力过。她为之奋斗了这么久的生活就这样在短暂地存在了一段时间后,彻底坍塌,只留下了一些破碎、断裂的痕迹,证明她的努力曾经有效。

      这无疑是命运对她的嘲弄。

      还有汤姆。他是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如果不是他的野心、错误和鲁莽,妈妈恐怕也不会这么早、这么突然地离她而去。

      而他的灵魂呢?此时正站在门边,抿着嘴,一只手向后抓住门把手,上上下下地扳弄,另一只手抵在门边,像个被卷入一团麻烦的无辜小男孩——如果可以的话,她毫不怀疑它也会随时夺门而逃。

      一股强烈的恨意和狂怒顶了上来,冲得她浑身血管突突地跳着痛——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既然选择了魔法和野心,就别再出现在她和妈妈眼前!害得她都无法在妈妈生命的最后一刻跟她告别!看在梅林份上,为什么!既然她已经永远失去了他,那他为什么还要那样快地连妈妈也带走?!让她再也感受不到妈妈温柔、包容、馨香的怀抱,他的魔法和事业就能更进一步吗?!他毁了她生命里最后的安稳,这下满意了吗?!

      房间里接连响起了“砰砰”的爆炸声和尖利的怒吼。

      帕萨莉花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自己发出来的——她像一头野兽一样尖叫,然后把工作室弄得一片狼藉:工作台和架子上所有的材料和产品都被砸到了地上,有些则被丢出了窗户。而她之所以能回过神,还因为初春的冷风从破掉的窗户呼呼灌进来,激得她沸腾的血液冷却了下来。

      汤姆的灵魂把两只手从门把手和门框上拿了下来,垂在身侧,嘴唇抿得更紧了。它微微侧着身体,紧挨着门,眼睑低垂,视线怔怔地落在了地毯上,很像在发呆。

      死寂。

      很快,一小阵啜泣声划破了寂静——

      “……萨莉,亲爱的,快过来,让我看看,有、有没有划伤手?”妈妈扶着画像,着急地看着她,泪流满面。

      “……对不起,妈妈。”她惊惶地望向画像,忽然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失控一定吓到了对方。

      天啊,为什么她会变得跟汤姆一样只会将情绪诉诸于暴力呢?自责、厌恨和惶恐卷土重来,漫过愤怒,让她又开始抽泣起来。

      “亲爱的,我不要紧,你给我的画像施加了最强力的防护咒,而且我现在健康得很,你忘了吗?快过来,给我看看,你有没有弄伤自己?”妈妈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提高了充满鼻音的声音,冲她一个劲招手。

      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犹豫了几秒,慢慢走过去,把两只手伸到画像前,就像小时候不小心摔碎了杯盘时那样。

      “噢,太好了,手没事!好啦,好啦,快拿手绢,亲爱的,擦擦脸,擤擤鼻涕。然后把这里清理一下,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来,深呼吸,宝贝。”妈妈扒着画框,用一贯安慰劝哄的语气指挥,帕萨莉都乖乖照做了。

      “……亲爱的,哪怕我变成了一幅画,我也还是你的妈妈,不是吗?我能一直陪着我的小女巫,看着她变成一个小老太太,甚至比我在世时陪伴她的时间还久。”等她的情绪平缓一些后,妈妈耐心地说,“而且,想想看,还有千千万再也见不到亲人的普通人和痛失亲人却请不起画师的巫师呢,跟他们一比,我们是不是已经幸运太多?”

      “……道、道理我都、都懂,可你本、本不该这么、这么突然,我甚至都不、不……”说到这里,她觉得又喉咙一阵堵塞,说不下去了。

      “亲爱的,我很抱歉,如果能选择,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不得不说,我没遭什么罪,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醒来了。何况,这段时间我很高兴我们一直都在陪伴着彼此。生命里最后的一段时间能跟我的小女巫待在一起,我很幸福,我向你保证,亲爱的,因为你,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和后悔的事了。”妈妈坚定地说,眼眶又红了,也哽咽起来。

      帕萨莉泪如雨下,可望着妈妈,心里的盘亘不去的愤怒、郁结委屈和恐慌缓解了一些。

      “但我刚才听到你把这一切都怪罪汤姆,亲爱的,”妈妈继续说,“我觉得这是不……”

      “我现在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妈妈。”愤恨又从心底冲了上来,她僵硬地打断了妈妈的话并站了起来:“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而我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做。”

      “……好吧,亲爱的。”这个消息让妈妈有些张口结舌,但她显然明白现在不是谈原因的好时候,便好脾气地让步了:“那我们可以谈一谈怎么料理我的身后事吗?”

      帕萨莉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可一想到妈妈的身体一直了无生气地躺在卧室,她觉得呼吸又一下困难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恐惧和愧疚席卷而来——她在毫无道理地在妈妈面前发脾气的时候,对方的身体正躺在隔壁,无人照料。

      “萨莉,你把我照顾得够好了,亲爱的,所以别再自责了好吗?应该感到内疚的是我——如果不是这副糟糕的身体,应该承担这些责任的是我,而不是你。”妈妈再度看穿了她的想法,郑重地说,“何况,那只是一副皮囊,我本人现在这里,所以你要做的只是帮我收拾一下那具身体,好吗?”

      帕萨莉低落地应了一声。

      “我想你把我的身体葬在家附近——如果可以的话,离后花园不要太远,还有,我想在坟墓里放上一两样赛迪的东西。等我再问问你外祖母,如果她有意,也可以举办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虽然我倒是对此并不在乎。接下来,我希望你能跟阿尔法德一起照顾好你们的生意,然后在九十月带着我的画像去看看米莉安和她的宝宝。我很想见见她的宝宝——我想,一个跟我的小女巫同名的孩子一定也非常可爱。”

      这回,妈妈噼里啪啦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没给她时间为赛迪莫斯而难受。

      帕萨莉明白,妈妈这是故意为她安排了很多事做,让她没时间沉浸在悲伤和愤怒里。

      哪怕成为了画像,妈妈温柔的爱依旧包围着她。

      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但这回爱意的温暖抚慰了痛苦,让她不那么崩溃了。

      “好啦,好啦,现在把我从墙上拿下来,我们一起去看看我的身体变成什么样了?我希望我没变得太难看。”妈妈温柔地开玩笑。

      她照做了。

      卧室里,妈妈的身体依旧死气沉沉,脸色显出一种干枯的灰黄,变得有些不像她印象中的妈妈了。当然,她是不会弄错的,这具已经了无生气的身体的确属于——或者说,曾经属于妈妈——妈妈的生命已经脱离了这副躯壳,去往了画像的世界。

      “……还不算太糟。能给我的身体施展一个冰冻咒吗?我现在需要问问你的外祖母……”说着,妈妈朝一边走,消失在了画像里。

      看着眼前妈妈的身体,帕萨莉忍不住再次握住妈妈冰凉僵硬的手,把头低下去,贴住对方皮肤,感受着最后一次触碰对方的感觉。

      过了大约一分钟后,妈妈重新出现在画像里:“你的外祖母想最后见一见我的身体。能麻烦你去店里接她吗,亲爱的?”

      帕萨莉点点头,虽然心情依然沉重,思维却重新运转起来,也有了主意。

      尽管距上次见面还不到一周,艾弗里夫人却像一下衰老了不少——她始终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向下撇的嘴角看上去更明显了,眼睛都不那么明亮锐利了。帕萨莉伸手牵住她、一同启动门钥匙时,她没有拒绝。

      到了妈妈的卧室后,她照例把空间和时间留给了艾弗里夫人和妈妈的画像。

      但出乎意料的是,艾弗里夫人很快就从卧室出来了——虽然看上去还算镇定,但她的眼睛通红。

      相对无言良久,她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帕萨莉:“我们能在这里举办一个私人告别仪式吗?”

      帕萨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狠狠点头。

      “……我可以去把纳博克斯的画像拿过来吗?”顿了一下,她又问。

      帕萨莉又点点头,抽噎了一下,用手绢擦了擦红肿的眼睛,用带着闷闷鼻音的声音也小声问:“我有个想法,您愿意听一听吗?”

      艾弗里夫人偏过脸,也点了一下下巴。

      于是,当阿尔法德通过客厅的壁炉现身时,便吃惊地透过窗户看到,帕萨莉和艾弗里夫人正站在后院里,身边悬浮着两幅画像,前者神情平静且小心地将晨曦小屋的整个东南角从房子上剥离下来,轻轻放到花园里的巨型深坑里。

      “……萨莉,这是……”他急忙奔到后花园,惊骇地问,甚至没顾上跟艾弗里夫人打招呼,便低头看向坑中床上躺着的人,声音一下被噎住了似的断了,几秒后,再开口时变得很轻:“梅尔宾斯夫人……”

      “如你所见,医师的话是正确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帕萨莉勉强微笑了一下说,“所以,按照她的意愿,我把她葬在离家最近的地方,跟赛迪的遗物放在一起。”

      艾弗里夫人和画像里的艾弗里先生也微微颔首。

      “很高兴见到你,阿尔法德,如果你愿意,我很高兴邀请你也参加这场小小的告别仪式。”画像里的妈妈适时插话。

      阿尔法德的目光从帕萨莉脸上移到艾弗里夫人那里,然后是艾弗里先生,最后落在了妈妈的画像上。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又看向坑里,才注意到紧挨这间地下房间的是另一间卧室——除了没人外,其他一切似乎都预示着主人随时会回来:没有铺好的床铺,随意脱下来、被扔在椅背上的睡衣,散落在床边的一双睡眠袜,床头柜上撕了一半的便签纸和干涸的墨水瓶,书桌上堆起来的几摞书和一些小玩意。

      “我记得我们还没有赛迪的音讯……”酝酿了很久,阿尔法德吞咽了一下喉咙,最终小心翼翼地说,同时不忘来回看她、艾弗里夫人和漂浮在空中艾弗里先生和妈妈的画像。

      “就当她已经死了吧。这样我不会感到害怕。或许某天她会从自己的画像跑过来看我。”妈妈的画像代替帕萨莉回答,语气轻松,又指了指坑里,“赛迪生前的落脚处除了晨曦小屋和安全屋外,还有伦敦的住所。但如果要把那里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势必得再花两三天时间,而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恐怕就得腐烂了。”

      帕萨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艾弗里夫人和画像里的艾弗里先生则不赞同地撇了下嘴。

      “萨莉的主意很好,我很愿意在自己的卧室里渐渐跟尘土融为一体。最重要的是,以后萨莉也能把原本我和赛迪房间的位置移作他用,建成露台或另一个工作室之类都不错。”

      阿尔法德沉默了几秒,也伸出魔杖帮帕萨莉一道用泥土掩埋两间卧室:“……那很好。我很高兴你们决定做了画像。这是很明智的决定。”

      妈妈赞同地点头,而帕萨莉看着朋友手足无措的安慰,不由想起了从前在学校时,相比米莉安,他总是那个在这方面略显笨拙的人,内心的沉重又减轻了一些:“谢谢你,阿尔。”

      阿尔法德咧了咧嘴,望向她的眼里却没多少笑意,满是担忧。

      “我们很高兴你能来,布莱克家的阿尔法德。”艾弗里先生的画像跟艾弗里夫人对视了一眼,率先说。

      “您太客气了,我和萨莉是朋友,这是应该的。”他略拘谨地回答,同时注意别把土弄到坑外的其他地方,“很抱歉,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向您、艾弗里夫人和梅尔宾斯夫人问好。”

      “不要紧,这不是什么问题。”艾弗里先生庄重却不失和蔼地说,艾弗里夫人则点点头,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和帕萨莉。

      “是的,别在意这些了。我也很抱歉最近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以后萨莉可以跟你一起全心全意地经营生意了。”画像中妈妈接着抱歉地说。

      “您千万别这样说。这是应该的。”阿尔法德连忙回应。

      等泥土将坑中的两间卧室和其中妈妈的身体彻底掩埋后,帕萨莉郑重地做了一个妈妈模样的半身雕像伫立在墓碑的顶端,继而让艾弗里夫人在雕像基座刻上妈妈的名字以及生辰和离世日期。

      艾弗里夫人顿了一下,用魔杖在空白处刻上了“卡丽-梅尔宾斯(艾弗里)”的字样。

      目睹这个名字,她的泪水瞬间涌上来并冲出眼眶——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画像中的妈妈也抹起了眼睛。

      “好啦,我们回去吧,萨莉,让人偶做一些点心,让你的外祖父母和朋友休息一下吧。”等墓碑彻底做好后,妈妈对帕萨莉说。

      帕萨莉点点头,邀请艾弗里夫人和阿尔法德到客厅并将妈妈和艾弗里先生的画像摆在客厅壁炉上方,便于几个人一起聊天。

      人偶很快做好了一些三明治、切好水果并端上来一壶茶。

      气氛有些尴尬——至少帕萨莉这么觉得。她不习惯跟艾弗里夫人和先生聊家常,阿尔法德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自然而然接过了同长辈聊天的任务。然而,话题很快跑到了让人最为厌烦的方面——

      “这么说,除了你弟弟西格纳斯,你的姐姐也结婚了,那很好。”在透露了最近帕里特里-艾弗里也订婚的消息后,艾弗里夫人自然而然问起了布莱克家年轻一代的情况。得知近年沃尔布加和堂弟奥莱恩的结合,她点点头,末了又问,“那么你呢?”

      “外祖母,我认为在这里谈这些不太合适。”为了不让阿尔法德为难,帕萨莉只好介入。

      “年轻人都不在意这些问题,然而等年纪上去了,想找对象时就会发现选择已经很有限了。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你已经三十多了,得对这件事上心些……”

      “母亲,您别为这件事操心了,萨莉有自己的打算,她已经是一个明智的女巫了,能够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我承认她现在事业上已经无可挑剔了,但她现在是一个人了,你要她以后也守着你的画像过完一生吗?”艾弗里夫人不耐烦地打断妈妈的话。

      “妈妈,您不能这么武断,萨莉不喜欢相亲。她喜欢自由的生活。她已经是一个有能力、有判断力的成年人了,有资格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画像里的妈妈站了起来,严肃地指正。

      “我没有让她去相亲,”艾弗里夫人看向妈妈的画像,语气突然软了下来,然后转向帕萨莉,“只是你们都得赶紧考虑这些事了,你们已经不小了。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不妨适当接触……嗯,交往一下。”说到后来,她几乎毫不掩饰地来回看她和阿尔法德。

      阿尔法德不自在地看了帕萨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后者只是沉着脸保持沉默,便也只好默不作声。

      “……好吧,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艾弗里夫人观察了他们两个一番,最终叹气道,“我们也该走了。”

      艾弗里先生在画像里也点点头,她便从手包里拿出魔杖,把画像从壁炉上摘下来,缩小放入包里。

      “……如果有空,我会去你的店铺里转转的。”临走时,艾弗里夫人有些不得劲地补了一句。

      “欢迎您常来。”帕萨莉接受了她委婉的道歉,把她送到壁炉前,看着她撒下一把飞路粉后,消失在绿焰中。

      “……对不起,阿尔。艾弗里夫人并非针对你,她以前就……”等火焰消失后,她转身充满歉意地转身对阿尔法德说。

      “别放在心上。”他立刻打断了她的道歉,移开了目光,很快转移了话题:“这两天我们又接到了几个高级订单,你不妨就在工作室完成这些,楼下还是交给我。”

      帕萨莉知道他这是为她考虑,害怕妈妈刚过世,她就在店里现身,会被人追来问去地揭伤疤,感激地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既然如此,萨莉,那还等什么,你现在就去店里吧,好吗?如果不放心,可以带上我一起。”妈妈的画像适时开口。

      帕萨莉清楚妈妈的用意,而且,考虑到最近店里一直都是阿尔法德在打理,于是同意了。

      然而,一切还是不一样了。到了打烊时分,她意识到即将回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家——一个一片黑暗、只有人偶的家。如果她不将画像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灯,妈妈永远也没法主动跟她说话。她再也不会像往常那样主动迎下来或从厨房里走出来,慈爱地问她这一天过得怎么样。

      “嗨,想下来喝一杯吗?”就在她边想这些边将妈妈的画像装进施了无痕延展咒的口袋中,阿尔法德从楼下上来问。

      帕萨莉松了口气,点点头——尽管这一天妈妈都在画像里陪着她工作,时不时跟她聊两句,或者要求看看她工作室的藏书,但她依旧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害怕马上回到黑漆漆的家里。

      阿尔法德已经将一楼收拾完毕,所有的窗门关闭,窗帘放下,货物也整理完毕。

      “想来点不一样的东西吗?我最近新学的。”打开酒柜时,他想起来似的,转头问坐在沙发上的帕萨莉。

      “乐意之至。”帕萨莉微微一笑。

      阿尔法德便拿出好几瓶酒以及几种饮料,用魔杖指挥它们排着队降落在茶几上。接下来,他坐在她身边,凭空变出一只精巧的水晶容器,然后手指灵敏地翻着花样,将几种酒和饮料融合其中。

      帕萨莉看着容器里的液体从琥珀色变为金色,橙色,接着又染上晚霞般的粉色,沉重的心情又轻松了一点。

      最后,阿尔法德将容器内橙粉色的混合物倒入杯中,再挥动魔杖,变出闪亮的冰晶覆盖在杯壁上——

      “请吧。”他笑了一下,示意她尝一尝,“这是度数很低的甜酒。”

      帕萨莉抿了一点,发现饮品的酸甜中和了酒精苦涩的同时,却没掩盖其香气:“很不错。”

      “很高兴你喜欢。”阿尔法德微微一笑,然后给自己简单倒了一杯波本。

      他们默默地啜饮着,直到阿尔法德又打破沉默:“沃尔已经怀孕了。”

      “哦,是吗?!”帕萨莉有些惊讶,继而为她感到高兴,“这下她能松口气了。”

      “月份还小,所以刚才我没有告诉艾弗里夫人。她和妈妈都希望是个男孩,”阿尔法德无奈地笑了笑,“这样能继承布莱克家。”

      “可以理解。”帕萨莉体贴地点点头,继而为阿尔法德高兴起来,“这么说,你也要做舅舅了。”

      “是呀。”他笑了,这回笑容里带上了真心和期待,“假如真如沃尔所愿,是个男孩,我就带他打魁地奇,冒险,教他一切有趣的东西;如果是女孩,我也会陪她做这些。只是希望她别像西格纳斯和德鲁埃拉的女儿一样,家里有一个沃尔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可我觉得女孩勇敢、强势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像威夫特和西格纳斯,男孩也大可以温柔随和一些。”帕萨莉争辩——阿尔法德的小弟西格纳斯几年前毕业,也很快结了婚,现在大女儿贝拉特里克斯已经到了快要上霍格沃茨的年纪,据闻是个非常有主意的小姑娘。

      “我想你见到贝拉就不会这么说了。”阿尔法德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Chapter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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