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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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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那会儿打着赤脚走街串巷地跑,一天下来什么感觉都没有。
反而这会儿,还没走几步路,就跟在石渣路上走了一遭似的,脚板又酸又痛。
林花英踮着脚尖几步跑到了前面不远处的公交站。她不确定是否还有车,但走也走动了,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碰碰运气。
等了会儿,公交车没来,摩托车倒是来了好几辆。其中一辆车上密密麻麻地码了足足五六个人,这会儿跟猴子似的又吹又叫地骑着车在林花英面前溜着圈。
林花英抬头看了眼,便又低头继续锤腿去了。
小流氓头头见林花英没搭理他们,抬手叫停。随后跨下车,歪着脖子抹了把头发,仰头一甩,抖闪着腿儿上前来,摇晃着身子看了又看,一摸下巴道:“美女,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话音刚落,一阵轰天的叫唤声拔地而起。
小流氓头头再次抬手,五指聚拢做了个收的动作。手腕上带着的那块儿金黄金黄的表也格外显眼。
林花英定睛瞧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儿,应该还有一趟末班车。
小流氓眼尖,看见林花英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表看,心里是又喜又爽,一下里子面子都膨胀了。上前,一腿踏在马路牙子上,手肘支在上头晃了晃:“美女,我打从车上看你第一眼起这俩儿眼珠子就没挪过位儿,敞开了说,就是小爷我他妈的看上你了,怎么着,你觉得我怎么样啊!”
林花英跟看傻子似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她没见过,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这镇上的人。虽然是个二傻子,但不熟悉底细不轻举妄动。
奈何这小流氓就跟块儿牛皮癣似地,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儿,林花英没法儿,冷着脸道:“不好意思啊,我没看上你。”
小流氓闻言虽然伤心了一下,但也没气馁,很快又迎着张笑脸凑了上来,在林花英眼前晃悠来晃悠去:“没事儿,你再好好看看,现在看上没,看上了没?”
有一点儿林花英不得不承认,那就是这张脸还真挺好看的,双眼皮褶很深,睫毛也长,皮肤也紧致的,嘴巴特别小,笑起来眼弯嘴也弯,还透出几分天真无邪的气质,是个讨喜的面相,但她还是一巴掌糊了上去。
小流氓冷不丁没防备,被这一巴掌推地连连后退,撞到了公交站的广告牌上,嘶嘶地抽着气。
“老大…”
一声接一声的关切声响了起来,车上的小流氓们纷纷跳下车跑了过来,一个个的都狠瞪着林花英。
林花英在心里下了个结论:这群流氓,不一般。
硬地肯定是不能来了,她还没自信到一对这么多。但软她也不知道要怎么个软法,踌躇间,一辆红色的敞篷小跑一个刹车,堪堪停在了她面前。
今儿个真是热闹。
余东洋食指扣下鼻梁上的墨镜,捻着镜把在空中晃悠着,看着林花英道:“林妹妹,这么晚还不回去啊。”
也没在乎林花英的回应,又接着道:“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在外边晃多不安全呐,咱这儿又不比那大城市干净,尤其是晚上,到处都是蹿街的老鼠。”
“你他妈说谁呢。”一个小流氓反应过来了,指着余东洋的鼻子恶狠狠道:“我劝你丫的打哪儿来就麻利点儿地回哪去,少他妈瞎掺和。”
余东洋啧啧啧了几声儿:“听听,还叫唤着呢。”
林花英对余东洋的印象算不上深,但也不是没有,目前为止,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装最牛的逼,挨最毒的打。
镇上的初中和高中不在一块儿,高中在镇中心,初中则在进镇的路口上,后面是一个废工厂,好些年了都没人用,她们学校就辟了一块儿地方出来堆放垃圾。
除了堆垃圾,这地儿也成了镇中心的高中混混们约架首选。
她那时刚升初中,跟同一天值日的一个女生去倒垃圾,刚要走,就听到厂房里边儿传来阵阵哄闹声。那个女生满脸好奇,硬是拉着她一起去过了。
俩个人蹲门口十来分钟,那架前放狠话的环节还没有结束,林花英腿都蹲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便借口要走。
那女生倒看得津津有味儿,央着她再等会儿,再等会儿。
都是同学,林花英只得又蹲了下来。又五分钟过去了,狠话还在放,但谁强谁弱已经很明显了,余东洋以压倒性优势取得了胜利。
另一拨儿人说不过余东洋,都攒了一肚子气,为首的那个直接抬起一脚就往余东洋肚子上踹去,真下了狠手,力道很大,她当时就看着余东洋从门口直接滑到了屋里的楼梯口。
那楼梯口上坐着个人,那是江珊他哥江渟,不仅头发长,腿也长,错开叉着,一上一下的踩在那石阶上,抬头往门这边儿瞧了瞧,笑了,一时间竟是谁也没敢轻易上前去。
林花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俩的,看到那眼神儿腿肚子直打颤,也没再顾什么同学情,拔腿就跑了。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余东洋已经成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场子老板,她也没见识到在当年那场激烈的厮杀中余东洋究竟出了多少力,但她不认为随着年岁的累计人就能脱胎换骨。
而且此情此景,跟当年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回站在余东洋身后的不是江渟,而是她自己。
眼见小流氓们被怼的怒气横冲,个个胸口起伏,林花英开口道:“余哥,这会儿怕也没车了,能麻烦你载我一截么。”
林花英这话,恰好给了余东洋一个台阶下,他戴上墨镜,手一扬:“上车。”
开车之前还不忘丢给后面的小流氓们一个鄙视的眼神儿。打不打得赢先不说,气场什么时候都不能输。
被喂了一嘴尾气的小流氓们纷纷叫着老大,那口气,是在征询:大嫂跟人跑了,追还是不追。
小流氓头头摆了摆手:“打是亲骂是爱,她对我的爱还是很深的。”
林花英透过后视镜,见人没追来,缓缓松了口气。车顶棚被伸了回来,车内安静地只闻行车的轰隆声。
林花英和余东洋不熟,这几年见面能说上几句话全是因为江珊的关系。这样干坐着也怪尴尬的,她想跟余东洋说要是不方便就随便找个路口把她放了,可转念一想,人都没开口赶她,能坐一截儿是一截。
“怎么就你一个,江小鱼呢?”余东洋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将墨镜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中央扶手的储物盒里。
“她有事儿,先回了。”
余东洋听着笑了声:“也是,江渟回来了,这丫头片子事儿大了。”
林花英配合着笑了笑,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问道:“小鱼她哥回来了?”
她初二那年,就听人说江家的大儿子没考上大学,去当兵了,具体去哪儿当兵她也没问过。这一去就是十几年,不光她,连这周围的人都几乎很少提及到江渟。
她跟江珊的关系好起来还是在江珊从专科退学回来之后,她家情况非常糟糕的那段时间。江珊性格比较独,不似女孩儿那般心思细腻,话也不多,有什么事儿,你不问她,她也想不到主动跟你说。
林花英觉得八成连江珊自己有时都忘了她还有个哥。
余东洋嗯了声,道:“刚还来我这儿找人来着,说是去寻点儿东西吃,结果人就没影儿了。”
一句话,林花英如遭雷劈,焦了。
此刻脑子里全回荡着那句“不然呢,还要背回家啊。”她本就纳闷原先央胖婶带回来的鱼为什么会由那帮工亲自送到她家门口,又为什么她只进去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没影儿了,找都找不着,感情那人就是江珊他哥。
不怪她没认出来,差别太大了,不,根本就不像一个人。
她印象里的江渟流里流气的,头发很长,有点儿参差不齐,大部分都能绑在后脑勺处,绑不了的,任由着它吊在眼皮前。不知道是没吃饭还是没睡饱的缘故,皮肤总有一种病态的苍白,而且打起架来是能不要命的那种,一个眼风扫过来,她腿都要跟着抖三抖。
跟现在看到的那个一身正气,小麦肤色的板寸头简直判若两人。
余东洋见林花英不说话愣在那里,终于察觉到了估计是人姑娘觉得跟他呆在一起尴尬,好歹人也叫他一声哥,这点儿心思还是要顾的,他打了把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儿对她道:“我待会儿还有事儿,就几步路的事儿,你自己走进去。”
林花英回过神来,忙道了声谢就推门下去了。
刚关上车门,就见余东洋降下车玻璃道:“最近搞了个新项目,正缺一乐队,你回头问问江小鱼,要觉得行就来试试。”
说完便一踩油门扬尘而去。
林花英光着脚几步跑到家门口,屋里此刻还亮堂着,她透过铁门缝儿还能看见他爸坐在院子里给菜洒水,以她这身装扮堂而皇之的进去那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夜不归宿在他们家是又是禁中之禁,她思虑再三,转了个方向,摸黑往巷子里走。
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巷子,常年被院里的那株大树给挡着,为了突发情况时用来应急,她没有锁窗的习惯。所以她现在只要爬上墙,再顺着树爬上窗,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现在墙是翻上来了,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树杈与窗台的距离有些大,她穿的这身衣服根本就不好迈步。
林花英在树杈上蹲了会儿,左看看右看看,到处都黑黢黢,没人。在听到他爸关水的声响时,心一横,将衣服直接撂到了腰上,站起来一个跨步翻进去了。
“看什么呢?”江珊半晌没听见她哥说话,也凑过去跟着看。
江渟摁着她的脑瓜子将人推了回去,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问她:“我记得林家那女孩儿挺老实的,怎么跟你混一起去了。”
他觉得林花英跟江小鱼就不像是能处在一起的人,江小鱼跟他一样,打小就喜欢混不爱读书。但往细了讲俩人还是很大的不同,他是不爱,所以不上心,而江小鱼是上心了也不会。听他妈说高三那年人不知是中邪了还是怎么地,突然就发奋了,鼓也不敲了,咬着根儿笔能在院子里坐上大半天,可骨子里还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专科上了一学期就自己回来了。
而林花英跟他俩儿都不一样,打小就只喜欢读书,每次出门要么是跟着她爸,要么就是跟着她妈,从不见她出去玩儿。人也斯斯文文,老实巴交的,见到他就跟耗子碰上猫似的,回回都低着头绕路走,是这十里八方公认的未来准大学生。
虽说这女大十八变,可这姑娘变化也太大了,他第一次见着都没认出来。而且打人翻墙爬树撂衣服,哪样儿不像印象里那个老实巴交的姑娘能干出来的事儿。
江珊翻了个白眼儿,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问起了林花英,但话题转移了毕竟是好事儿,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嚼着口香糖道:“什么叫怎么,投缘呗!”
江渟闻言,哼笑了声,也没再多问,拎着江珊的后脖颈将人提了起来,开门扔了出去:“把你心里的那点儿小九九给我咽肚子里去,别的不说,时间我有的是。”
江珊缩缩脖子,耸耸肩,没应话也没表态,她确实有点儿过于猖狂了,以至于都忘了她哥江渟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旦上心了的事儿,说到就会做到。
除了余东洋那个哔哔机,她还真想不到江渟是怎么知道她和林花英这回惹的不是一个普通人。
她伸手薅了把头发,朝她哥扔了句“明儿我看摊,你去车站接老江”便头也不回的进她自个儿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