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天塌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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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会离开我吗？”楚岚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她。
姑奶奶，这个是直接要承诺了是吗？池云欣心里一阵抽搐。
说到承诺这件事，对于常人来说，就是遵不遵守的问题。但是这件事放到她这里来说，就比较复杂。要分情况。
她一般发誓分为两种。前一种就是一天到晚挂在嘴上的那些。明面上说的如海誓山盟一般，左不过走嘴不走心。而且忽悠起来谁她都敢，掌门都不例外。其中在诸峰里最为流传，各峰峰主在她又准备发誓的时候，拿来当例子打她脸的——是百年前那件。
那时掌门年少无知。苦口婆心劝了她一宿，叫她执行完任务就不要再往人间跑，过几天就是除夕之夜云云。这混帐前一秒还对着掌门立下重誓说不再乱跑以后一定待在门派里好好炼符，下一秒趁掌门放松警惕就打着公务的旗号撒丫子跑不见踪影，险些气掌门一口气提不上不来，除夕夜闹出人命。
从此以后各大峰主就把她的承诺当玩笑话。听听算了，否则容易伤太深。
但是后一种，只要她一旦许下，便会从一而终恪守下去，至死方休。说是尾生抱柱之诺都不为过。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承诺一开口应下，她也没有多想就一直带着它们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走。现在回头看，好像当年觉得坚持不下来的，不知不觉已经这么走过数百年。
她虽然混了点，可是修的也是一把凌风傲雪君子义。说到底，杵着她站到现在的还是师尊一手调教出来的清标傲骨。这样的她，是不允许自己做出有违君子道义之事。
有些承诺真的一旦许下，就是一生一世。作为一个想要清净洒脱于世的人，她是轻易不许诺给别人什么。
比如什么未来，什么永远。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付不付得起。这种自己都说不准的东西就随意许给别人，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别人的不负责。
可是看着自己徒弟在委屈过后，寻求安慰地可怜样。她就有点受不住。在那种小幼崽软软糯糯看着自己的眼神下，怎么开的了口拒绝。
池云欣这个人的毛病不少。其中最为致命的就是同情心特别泛滥。然后她做出了这一辈子最为后悔的决定。
未来她将会为这个决定而无比忏悔，恨不得回去抽自己几掌，告诉自己清醒一点。因着这个誓言，她不仅赔了自己的身，还顺带赔上了自己的心。也是因为这个誓言，她的命数从此与眼前这个孩子牢牢纠缠在了一起。再怎么分，都分不开了。
不过现在的她还不知晓这是一个色令智昏的决定。她只是觉得这个世道终究亏欠了他太多。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她总觉得看到了自己。如浮萍一样随意漂浮，偌大的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陪伴自己。
好歹撑着自己走过一个又一个十年的，是当年立下的重誓，是师尊留给自己的遗愿，是肩上的责任。那这个孩子呢？撑着这个孩子走下去的支柱又是什么？他现在还难么小，那么的脆弱。
池云欣长叹一声，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脸。边擦边说道：“我答应你，只要不是做出违背宗规，有伤人伦之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除非生死。她在心里默默地加上这么一句。
看着楚岚还想再说什么，她瞬间就跨下了脸。
“好了。抱也抱够了，哭也哭够了，承诺也要到了。你还想怎么样？”她轻轻地在他脑袋上一扇，“我觉得你这完全是蹬鼻子上脸。”
她拉起他的手，看了看手腕上素白小巧的手环。然后又把刚才丢到一旁的符箓塞回他手里。
“这给你放些私人物品的储物环，是以前认识的一位炼器大师送给我的。我觉得还可以。你就先将就着用。等你以后觉得不够用了，我命人再重新锻造一个。”
随后她叹了口气：“戴个镯子确实累赘了些，可是也只有元婴以后，才能修炼出我这样的符文，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人储物空间。你先将就着吧。”
楚岚点点头，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喊道：“峰主。”
“还叫峰主？”池云欣眉目一挑。吓得楚岚赶紧改口：“师尊。”
“嗯。”虽然表面上她是八风不动，但是心里觉得还是有一些感慨。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到了有徒弟的年龄。看来是老了，老了。
果然青葱岁月不待我，还没有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来一段轰轰烈烈的情劫，一转眼就到了看人家来一段轰轰烈烈情劫的年纪。真是有点荒废啊。
楚岚当然不知道自己师尊内心丰富的活动，正襟危坐道：“师尊待弟子如此，弟子以后定加倍修炼。做出一番成就，方不辜负……”
“我不要你做出一番成就。尽你所能，无愧于自己就可以。”池云欣打断了他。
不知为什么，楚岚觉得她说这话时，神情有些落寞寂寥。不像刚才那样神采奕奕，就像他平时看见师尊走神时，流露出来的那种厌倦消极的感觉。
“成就一番必定意味着要背负常人难以承担的责任，经历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太苦了，我不希望你也经历这些。趁着还没有背负起什么的时候就要肆意潇洒随性所欲地活着。”池云欣说这话的时候，嘴里有些苦涩。但是她隐藏的很好，但是没有想到只有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居然被自己的徒弟捕捉到了。
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天塌下来了还有我顶。师尊不要你有什么成就，就希望你快乐地长大。好好地度过这一生，平安喜乐。”
暖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眉眼是那样的温柔。让男孩有些晃神。
传说中的怀江峰峰主，人们说她是清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谦谦君子。也有人大骂说她是冷漠无情的人间客，对世间万物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是视万物为刍狗的杀人傀儡。
在世人眼中，她端的是清高孤傲的架子，行的是匡扶秩序的侠义，做的是天下修士的表率。
但是他觉得世人眼里的她，和自己眼里的她，完全是大相径庭。矛盾交织中的这个人，让他有些不太明白，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怀江峰峰主。
他乖巧地点头。琉璃灯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却是那样的晦暗难明，照不亮他的全部。
师尊是要他肆意潇洒地过一生。但是他已经背负上了那样的仇恨，怎么可能再如她真正所期望的那样？
不管怎么说，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日子就这么一晃一晃地过了。
池云欣白天一有空就来逗他玩，给他变各种各样的小术法。晚上就拿本书，坐在他床前。自己看一会儿，然后给他读会儿哄他入睡。
今天她又像往常一样给他读书，但是显然，今天不太像她平时那样专心。经常有些间歇性走神。读着读着，就不说话了。
“师尊？师尊？”
“啊？什么？”池云欣坐在椅子上，撑着二郎腿，支着手在那里发呆。听到自己徒弟叫自己，惊得手上的书都拿不稳。
她清了清嗓子，把腿放好，整了整衣服。自觉像一个师尊一点了，就拿起书继续念到：“话说天下修者，大致分为九个境界。炼气，筑基，结丹，元婴，灵寂，分神，渡劫，大乘，化神。而九个境界中呢……“
“师尊，这一段你都读了三遍了。“楚岚实在是听不下去，小声提醒道。
池云欣有点尴尬，想着自己再怎么读也读不出什么个名堂。就索性把书搁在架子上，顺手拿起桃子问了一声吃不吃。看见他点头，灵力化刃，边削皮边说到：“我在想等你好了。接下来你该怎么办。”
“一切尽听师尊安排。”他支起身把刚才池云欣放下的书拿了过来，翻看刚才的那一页看了起来。
池云欣把桃子一分两半，递了一半过去。楚岚接过，然后一边看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整个寝殿只有他们整齐划一的咀嚼声，还掺杂着时不时的翻书声。
池云欣吃完桃，使了一个清洁术把手清干净了。终于开口道：“你太小了，还不会辟谷。肯定不能和我住后山。那里连一个可以照顾你的人都没有，凭着我的厨艺应该是养不活你。”
楚岚有些忐忑地听着。生怕她再大手一挥，嫌麻烦把他继续一个人丢在这里。
但只听见池云欣悠悠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只能以后都住在怀江宫里面了。谁叫答应你这个小东西不丢下你呢。真是招罪。”
楚岚一颗心才总算放下，开心地笑起来。
“笑什么？”池云欣也被他的笑逗乐了，“我在肯定不会让你好过的。以后你的剑道修行以及功课都是我一手教导了。到时候让你知道什么是严师。”
“可是和师尊在一起就很开心。其余的都不算什么。”楚岚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底还是个孩子。池云欣有些无奈地想。藏不住自己的心情，开心难过什么的都表现在脸上。
但是，看多了尔虞我诈人心险恶。她越发喜欢这种单纯。这么想，她觉得自己收的这个徒弟挺好的。虽然无法继承她的衣钵，天资也算不上好。但是，能把他教导成为一个以天下为己人，行事光明磊落之人。她就极其满意，再无所求。
修为上差一点也没什么，凭借自己的实力。护着他一生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三个月后，等到楚岚能够自由行走，一切都没有问题。池云欣便带他去了一趟重华殿。点了一盏本命灯，再把他的名字记在自己座下。
守灯的长老还打趣她说，怀江峰的灯塔上，百余年过去了。除了峰主的本命灯外，终于有另外一盏灯和您作伴。
看着其他灯塔都布满了灯盏，尤其是灵禽峰的，一层接一层，都是灯，在重华殿里璀璨辉煌的样子。对比下来自家的确实有些势单力薄。
但她觉得自己峰的那走的都是需要脑子的技术道路，而不是灵禽峰那种是个弟子都往里找的莽夫之流。冷哼一声，牵着自家徒弟的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她走了以后整个穹灵派都震惊了。几乎所有知道消息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在震惊之余，各大小峰也送去贺礼，庆贺这位穹灵派最神龙不见尾的大佬终于收得自己了自己的第一个弟子。
池云欣下午散步时，顺便看了看。觉得也还可以，便大手一挥，叫人全都挪去了自家小徒弟的偏殿。
思来想去别人都那么努力了，自己也不能这么甘于人下。便趁着晚上画完符溜达过去。
偏殿的库房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礼物，长玉抽调了十几个人手正在分门别类地整理。而楚岚正在边上翻看一套书籍。
“觉得怎么样？”池云欣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楚岚身后，把人吓了一大跳。
“师尊。”楚岚把书放下，正准备行礼就被池云欣拍了拍，示意他不必这样。
“你以后不必行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们俩师徒不要其他峰那样。没意思。”随手翻了翻刚才楚岚放下的书，“静远心经？这一本书倒是不错。你可以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这一套她小时候看过，适合初学者学习。但是比较难得。凭借怀江峰的能力，当年她怎么都没有把这一套凑齐，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
她点了点头，很满意道：“这手笔不错，是谁送的？那么贴心？”
负责对单子的侍女赶紧走上前，蓝色的灵力扫过这一套书籍。然后手上的单子上，就出现了几行被蓝色记号圈勾的字迹。
“峰主，是长留峰峰主送的。跟着还有好几十套书卷。都在后面，已经归入仓。”
“哦，是他啊。怪不得。”池云欣了然地点了点头，“长留峰拥有穹灵派最大的典籍库，怪不得能够凑齐。不过楚岚，你没事不要去招惹他们峰主。”
“为什么？”
“长留峰峰主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钻研典籍，编辑书案。确实担得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美名。但是他性子古怪，不喜交流，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打扰他读书。而且……”
“而且什么？”
池云欣低下头，压低了声音道：“也不知道是不爱洗澡还是怎么的。他身上老是有一种味，可让人难受了。冬天还好，现在夏天……“说完嫌弃地皱了眉，”隔好远都被熏得受不了。”
看见自己师尊编排别人编排的一套一套的，楚岚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就跟着她在这库房里转悠。
“我送你的礼物已经安排人放到你的寝殿里了。是一盒我绘制的符箓，一百多张里面包含了几乎是我想到你能够用上的。记得放在你的手环里面。”
像是知道楚岚会推辞，她继续说道：“其他的你不用说了。我池云欣作为首屈一指的符箓大家，难道还不能供自己的徒弟随意挥霍符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楚岚只能闭嘴答道：“谢师尊。”
池云欣摆摆手，转身问道：“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刨除违背礼仪论法的。其他都可以。”
她有这个自信说出这么一句话。不仅是因为天下自己是第一仙派中怀江峰的峰主，更是因为自己还有符箓大师的这个身份。
一张符箓价值千金这个不是一句玩笑。世界上有的是人求自己画符，为此何种条件都会应许。更何况她游历人间多年，好友遍及天下，涉及各行各业。
出乎意料的是，自己小徒弟只是摇了摇头：“弟子已无所求。”
“嗯？”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本以为这是一个在徒弟面前展示实力的大好机会。但是，现实好像不是这样。
弟子的心思太难猜了。她给心里的自己默默扶额。
“仙器，书籍，丹药，甚至最难得可求的符箓弟子也已经有了。实在是不知所求。如若师尊允许弟子暂且留着，等以后再说？”
看见池云欣默默思索了一下，点了头，算是答应。于是楚岚笑了，带着些孩童的天真烂漫：“谢谢师尊。”
怀江峰峰主一诺价值千金。有了这样一个诺言在自己手里，那么，等到以后复仇的时候，能不能帮助自己？楚岚暗自思索。
但是，复仇。最大的依靠还是自己。他低下头，掩盖住了眼底的复杂。自己九死一生来到云川山脉，几乎舍弃一条性命才通过考核进入穹灵派。遭受了难忍的欺辱，侥幸拜在师尊门下。应该更要珍惜着来之不易的机会啊。这也是自己唯一能为亲人报仇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