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在劫难逃 ...
-
左舟妈妈是在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与左建东相遇的。家境优渥的小公主终于逃离了压抑的高三生活,逃离了父亲严厉的掌控,飞奔到远离家乡的城市,过上了自由而又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然后被某个人吸引,被某些承诺感动,陷入了甜蜜的恋爱。四年的感情,她放弃了保研的机会,拒绝了父亲给她安排的工作,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陪左建东一起创业。
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娇生惯养的女孩也开始隐藏泪水,开始佯装坚硬,开始茶米油盐、鸡零狗碎的生活,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后悔,她天真的以为,两个人一起经历过这些苦难,未来才会更值得被珍惜。
但她始终不懂枕边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那破旧的出租屋外,还偏偏一打开门就看见那个对他说“一切都好”的宝贝女儿跪在地板上擦地。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坚持理想的爱人为什么轻易就接受了父亲收购公司的提议。
有了父亲的帮助,日子自然好过起来,公司被收购后,强大的经济支持下左建东大展拳脚,在行业里混得风生水起。可这眼界开了,野心也就大了。
意外怀孕后顺理成章的结婚,她开始放手对子公司的管理,全权交给左建东,安心照顾起家庭,她本以为这就足够了。
直到她发现父亲派来他们子公司支援的骨干员工一个个跳槽,带走了全部客户资源和最核心的技术,而挖走他们的正是左建东私自创立的另一家公司。左建东对她说,他不想再受制于人了,他要自己干。
从这以后,他们就争吵不断,但她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或许他有一天会满足的。她的孩子还需要父亲,她的家庭不能破裂。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吵架,每次吵完,左建东摔门就跑了,但我妈没办法。她只能待在家里,她没工作没有朋友,连外公都被气得不愿再见她,而且还要照顾我。”左舟轻声说道:“也许那时候她就已经患上了抑郁症,但没人关心她,她也不懂,原来‘心情不好’也是要看医生的。”
老树下,灯影里。
宁天转身默默拥住那单薄少年,手掌抚着他的后脑,让他埋进自己的颈窝里,偏头在发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事情当然没有朝着左舟妈妈希望的那样发展,左建东变本加厉,靠着在妻子那里偷来的信息,一步步打压、吞并外公手下的其他公司,最后甚至连外公发家起步的母公司也没放过。
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烟消云散。
在左舟八岁那年,外公病倒,从住院到去世仅仅间隔了三个月。终日愧疚之下,他妈妈的病情也彻底走向不可挽救的地步,严重依赖起药物治疗,甚至偶尔会表现出一种神志不清的样子。
“宋延成手机联系不上我,就去集训地找了我的带队老师,说我妈又出现了很严重的意志障碍和焦虑反应,不吃不喝,谁都不肯见,要我赶紧回去,所以那次比赛我中途退赛了。”
而现实的痛击远不止此,左建东先是要和她离婚,她早已心死,立刻答应。可他还要抢她的儿子,一个长期吃药才能稳定精神状况且毫无收入来源的女人,怎么可能抢得过。
但她以为她是抢过了的。
左舟不顾左建东阻拦,坚持和她住在一起,一边照顾她一边上学。
“我一直瞒着监护人的事情,本来瞒得很好。”
是他一气之下毁了那个他亲手替她编织的美梦。
私立贵族中学的家长委员会是个靠社会地位和人际关系构成的等级森严的组织,左建东虽然在金字塔上游,但还不是最顶尖的那波。他一直想借着那群人再往上走一步,所以当那群人的子女们嘲笑他孩子的母亲是个精神病,是个疯子,孩子们因此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反而叫左舟忍耐,叫左舟离那个疯女人远点。
“因为这事,我砸了他两辆车,可还是小看了他恶心人的下限。”左舟说这话时脸上已经做不出表情,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想吐。
左建东算是学校的稳定赞助商,时不时投点钱进去给自己贴金,他设立了一个科学奖。
当那几个畜生上台从左建东手里接过奖杯的时候,左舟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结果颁奖结束后又被他们找上门显摆。
那水晶体的棱角在太阳下折射出异常耀眼的光芒,深深刺中了他的眼。
说不清楚当时具体是怎么发生的,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拿着那座奖杯捅进了某一个人的肚子里。
满手的血。
一路滴到警车上。
许媛在医院里碰到了那个被捅伤的孩子,他的家长,以及一路赔罪过来的左建东,然后她去了警察局,知道了儿子的监护权不在自己手里的同时,还知道了儿子差点成了杀人犯的消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最引以为豪的孩子,生命里最后的一点慰藉,却被她亲手推向了深渊。她钻进了一个死胡同,再也走不出去,连做梦都在想该怎么挽救自己的孩子,于是她站上高台,冲梦里那个纯洁无瑕的婴孩挥了挥手,纵身一跃。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当时忍住了……”左舟闭了眼,头抵在宁天肩上,双手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仿佛抓住了溺水沉底前的浮木,拼命汲取那最后一丝空气和温度,也是第一次打开大门,将灰霾心事尽数掏空后的精疲力尽。
“好了。”宁天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安抚道:“不说这些了,我先带你回去。”
将那两桶鱼和鱼竿还给了楼下看门的大爷,拉着人回了休息室,安静陪了一会儿,确定他情绪恢复,又去买了晚饭。
“多少吃点。”宁天把筷子摆到他面前。
左舟突然道:“我是不是很冷血,从她出事起,我没有留过一滴眼泪。”或者说,他生来就不会流泪。
他一直小心谨慎地呵护着那个很脆弱的女人,从医生们紧皱的眉头就知道她随时可能会出现意外,他时刻绷着一根弦,可当弦真的断了,他反而不知作何反应。休学那一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几次下意识地要给心理医生打电话,或者去柜子里拿药,恍然很久才反应过来,根本没必要了。
哪怕慢慢接受了事实,他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宁天双手捧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瞎想什么,赶紧吃。”
这时的他格外听话,即便没什么胃口,还是一口一口把宁天买的东西吃完了。被带去洗漱室也乖乖的说什么做什么,只是进淋浴间洗澡的时候,他每隔一会儿就发出一阵异响,等宁天问,“怎么了?”他又才继续。
洗完躺到床上,他看着宁天进进出出,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弄干净,然后和他挤到了一起。两个脑袋在一个枕头上头发压着头发,而被子里的身子却没敢挨得太近,只是两只手紧紧相握着。
身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宁天歪头看过去。那半陷在枕头里的脸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眉心拧着,像是做了个很不好的梦。
伸手拂去那眼角弥漫的泪水,心底轻叹。
他没有告诉左舟,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他是知道的。那时杜天还没有被调职到其他城市,他和杜航有空了就去警察局里等杜天下班,然后再一起去接宁乐清吃饭。
还记得杜天那天下午说,“天气这么好,早点下班,带你们先去游乐场玩一圈吧。”可到底没能按时下班。
他和杜航被安排在空闲的接待室里赶作业,远远就通过透明玻璃门看见外面走廊,一个少年被数名警察押了过来。他始终微垂着头,神情冷漠,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而脖间的红色血斑和异常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秀美干净的侧脸也变得妖异骇人起来。
杜天上去询问情况的时候,后面一个扮相精致的职业装女性追了上来,她强装镇定道:“这是我们的律师。”
再然后少年被带去了审讯室,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姗姗来迟,还有那个瘦得脱相的女人。他们激烈的争执起来,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女人崩溃的模样。
没能知道后续的发展,宁乐清很快过来把他们接走了,因为牵扯的社会关系复杂,杜天事后也甚少提及。
当初纵然惊鸿一瞥,但重逢的第一天,宁天就认出他来了。
最开始难免好奇。
那些神秘的过去和那矛盾复杂的气质将他吸引过去,他兴奋地期待着每一次给出去的撩拨能得到什么回应,那些看似平常的打闹或多或少都藏着些难言的情愫,而时至今日,越陷越深,已是在劫难逃。
第二天决赛,高一只剩下左舟和宁天两人,他们考完从考场出来,跟带队老师打了声招呼,没等学校的大巴,一起提前走了。大概是为了能多待会儿,默契地选择了步行。
“下周期末考,记得好好复习。”宁天买了两杯热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左舟。
左舟握着杯子暖手,嗯了声。泛红的鼻子和耳朵像打了很自然的腮红,腾腾热气里,黑润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被勾的心痒难耐,手指也捂得发烫,不由摸向他的耳垂揉捏,冰凉细腻的手感像是在把玩一快美玉,“不请我上去坐坐吗?”宁天低声道。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左舟现在租的房子的楼下。
“你不是说要我好好复习?”左舟说。
去了一个更私密独立的空间,他怕是复习不下去的。
宁天笑了笑,“也是。”
两人在咖啡店的外摆伞棚下站了会儿,都没说再见。
还是宁天先开口,“你是想玩玩呢,还是想好好谈一谈呢。”
外面这会儿出奇的安静,没几辆车,没几个人,冰天冻地里仿佛只有店里溢出的古典纯音乐,还有人的心跳声。
左舟声音很轻,“谈什么?”
宁天道:“谈一个男朋友?”顿了下又很快说,“你应该仔细想想。”
左舟仍问,“想什么?”
宁天语气竟有些冷峻,“左舟,你知道我的性格,说了什么,答应了什么,一旦开始,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我知道是我最先招惹的你,你可能觉得我烦人,好多事做都做了,现在才来算这笔账,但我并不想你以后后悔。我们在一起,面对的阻力会很多,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左舟道:“我从来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阻力,那你呢?”左建东永远不可能在他的顾虑范围之内,但他知道宁天的家庭,温馨美好,同时也非常传统。
宁天并不逃避,“我没办法不在乎,我养父母一家对我很好,所以有些事可能会很难。”
左舟问:“那你会跑吗?”
宁天看着他,“早跑不了。”
左舟点头,“那我考虑清楚了。”顿了下,“男朋友。”
宁天低头吻了过去,像是在那唇上盖下一个印章,“请注意,你这辈子,已经失去了反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