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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智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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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包间里的吊灯水晶体折射出明亮暖黄的光线,落到人的眼睛里却骤然变冷,左舟看着眼前一桌子菜,胃口没有,就着对面那张讨人厌的脸,想吐倒是真的。
李小枫今天穿了一件温婉的旗袍式白色长裙,微松的版型同时又很好地勾勒出曲线。她转动餐桌转盘,将新上的两个热菜转到左舟面前,笑道:“趁热吃。“
左舟直接伸手转走。
左建东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儿子这副不近人情的面孔,自顾自倒了杯酒,“听说你上次期中考进步很大,你李阿姨特地定了这一桌子菜奖励你,也是为了鼓励你期末继续加油,还把我们俩今天的行程都推掉了,你有感谢过人家吗?”
感谢?左舟看了眼李小枫,上周末突然杀到他的出租屋里,笑里藏刀地说:“小舟,你爸爸最近很想见见你,一起吃个饭吧。”不等他拒绝,又挑剔起屋里的装修,“这一看就是刚装好没多久的房子,甲醛肯定还很重,家电好像也不是很全,小舟,你别是被中介骗了吧,你是未成年,作为监护人,我们可以要求他们重新审查合同的。用不用我们帮你再找一个房子?”
不是因为她那一番明里暗里的威胁,因为他懒得再搬家,他会乖乖坐到这里?
“该感谢的人是你。”左舟冷声道。
他一直觉得李小枫跟了左建东这么多年终于熬到现在有名有分的位置,但夫妻关系还是没转换过来,她仍然像对老板一样讨好他的一切需求,只是为了往上爬。
但她还能爬到哪个位置呢?
左舟突然就有些期待了。
“其实也就刚好300名。”左建东拿起湿手帕擦了擦嘴,精细的计算道:“你想单通过考试考上国内的top学校,至少要进前50才有点希望。我能给你提供很多加分和提前保送的通道,只要你愿意。”
左舟道:“谁说我要考top?”
“出国?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国内经济发展也不错,反正都要回来接我的班,还不如就留在国内多认识几个朋友,熟悉熟悉这个社会的人情套路。”
“接你的班?”左舟笑了,“你确定不是接我外公我妈的班?”
左建东表情微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放下筷子看左舟,“你始终对我有所误解,这个公司是我自己创立的,原始资金也是我一个人积累的。”
“那你用来赚钱的那些技术也是你自己发明的?”左舟直视他,“你骗走了外公半辈子的心血。”
左建东面无表情,“那是你妈妈带过来的嫁妆。”
左舟一字一句道:“自愿给的才叫嫁妆。”
父子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小枫碰了碰左建东的手,“不是说小舟学习的事情,怎么越扯越远了。”笑着看向左舟,“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成绩提升这么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同学在帮你,是你同桌对吗?改天还是再单独请他吃顿饭感谢一下。”
“我自己会感谢,用不着你插手。”左舟站起身往外走,李小枫连忙拉住,“一家人总要好好吃顿饭的。”
左舟看着她略带乞求的眼神,“我只是去趟洗手间。”
李小枫大松口气,“那快去快回,不然菜凉了。”
回头冲左建东如释负重地笑了笑,重新坐下,低头看了眼手机,有消息来:去洗手间了。
长发挡住的眼睛这才真正松懈下来,带着些疲惫的冷漠,保养的很年轻的手指缓缓打字,继续盯着。
左建东突然说:“你说我是不是指望不上他了。”
李小枫情绪控制得很好,面露无奈,“别这么想,孩子还小,叛逆期而已。”
左建东很清醒,“不是叛逆,他把他外公公司破产算到我头上,把他妈妈的抑郁症算到我头上,甚至是她妈妈的死。”冷冰冰道:“可笑,他以为自己就没半点关系吗?说起来,恐怕他才是那个最直接害死她妈妈的人吧。”
李小枫冷眼看着这男人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十来年的自我洗脑下好像真就信了自己是个无辜者,语气越发温和:“孩子伤心,说话难免冲了些,以后大了就明白你的苦心了。”
手放到自动感应水龙头下,温热的水流留住了皮肤表面的最后一丝温度,手指完全放松,最大水流带来的水压让手指不自主动起来,有点像小时候学钢琴,那双温柔的手会带着他的手,一个琴键一个琴键按下去,然后耐心地告诉他每一个琴键是什么音。
可手再怎么抓,水也是留不住的。
人再怎么固执,也是会长大的。长大了,脑子里旧的东西就会开始被清除,比如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脸。
甚至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都会觉得陌生,就像看一个字看久了,突然某一瞬间就不认识了。
“你洗完了吗?”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隔间出来,见少年站在洗手池前发呆,奇怪问道。
但稍稍移开一会儿视线,再看就会意识到,哦,原来是你。
“好了。”左舟甩了甩手,让开位置,站到旁边抽纸擦手,刚才那人接了个电话,手指头沾了点水就急冲冲地跑了。废纸扔进垃圾桶,余光扫到洗手台上被遗忘的东西。
而往往痛苦的记忆会停留的最久最深。
所以偶尔需要麻痹一下自己。
左舟面无表情地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看了会儿,好像长得也不怎么吸引人。他知道宁天时不时会去厕所偷偷抽一根,虽然没亲眼看见他抽,虽然每次回来都把身上处理的很干净,但他还是看得出来。有次没忍住问他,“好学生也会压力大?”
宁天说,“纯属好奇心害死猫。”紧跟着接一句,“小朋友不要学。”
他以前没想过学,因为闻到的只有臭,现在,好奇心突然就冒出来了。
万一真的有用。
他会获得片刻的救赎和快乐吗?
拿着那剩下的半包香烟和打火机去了电梯旁边的楼梯间。
墙上凿出来的小窗户透过一缕微弱的光线落在生锈的栏杆上,昏暗的环境里果然适合干坏事。他坐到台阶上,动作生疏地摁下打火机,火苗咔嚓一声窜出来,火焰意外的细长,差点燎到他头发。随后抽出一根香烟,没直接放进嘴里,而是手拿着先点燃了,低头轻轻闻了下。
冲人的味道里带着点奇怪的醇香。
娆娆烟雾散到四周,他整个人都被一种无言的诱惑包裹住。
慢慢放进唇里,下意识用牙齿咬住,深吸一口,眉头倏然皱起,下一秒勾下身子,唇鼻喷出白烟的时候,人也剧烈咳嗽起来。
味道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恶心又难闻。
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没注意身后有人走了进来,那人合上楼梯间的门看向他狼狈无措的背影,慢慢走下台阶,到他身边站定,也曲腿坐了下来。
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烟,单手抖了抖烟灰,“这东西不是这么抽的,小朋友。”放进自己嘴里吞云吐雾起来。
左舟还在咳,用力得眼角泛红,缓过劲儿后看向旁边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打哪儿来的?”
宁天看他,手指夹着烟从嘴里拿开,随后呼了他一脸的烟,“闻着你的味儿来的。”其实是前两天听他跟别人打电话无意间听到了这个酒店的名字,正好他妈妈升了职级,全家人准备一起聚个餐庆祝一下,他提了一下,然后今天他们就过来了。
多少打了点想偶遇的主意,真的遇上了也觉得惊喜,更叫人惊喜的是。
他的小朋友,好像学坏了呀。
左舟看着他熟练地动作,整个人异常放松,不像平常,多了几分放纵的慵懒。指尖的烟头,连续被口液浸润,湿软下来。
“对了,外面有个家伙一直在盯你,我顺手帮你处理了一下,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对此左舟并不感到意外,也不在乎。
两人沉默地把肩膀轻靠在一起。
随着火星一闪一闪,时间安静地流逝。
“你说不是我那么抽的。”左舟说,“那你教教我吧。”
宁天捏着快要燃尽的烟头,不是很赞同他的提议,“有害健康。”
左舟想了想,“换个健康点的方式也行。”
“什么方式?”
左舟等他又吸了一口烟,伸手摘掉他嘴里的烟头,精准地扔向角落垃圾桶上的烟灰凹槽里,带出一个流星坠落般的抛物线。然后抚上他的脸庞,指尖顺着耳廓描绘起来,又滑到下巴,随掰向自己,往上抬了抬。
视线胶着了一阵,他毫不犹豫地倾斜过去,轻轻贴上了那张唇。
这是一个很轻柔的吻。
只是微颤地相贴着,良久没有下一步动作,感受到鼻尖的气息灼热起来,还有对方唇缝里溢出的烟气,才小心翼翼地厮磨起来。
紧紧扣住那韧细的腰,似乎又花了很大的力气,宁天微微后仰,难舍难分地退开几寸距离。
他垂眸看着左舟,“这是做什么?”
左舟以为足够昏暗的视线里就看不出他绯红的脸,兀自镇定道:“做你一直想对我做的事,不是吗?”但其实他已经有些晕了。
“是。”宁天大方承认,低沉缓慢道:“日思、夜想。”
“那为什么不继续?”左舟还要靠过去。
宁天抵住他的肩膀推开,“因为你现在脑子很不清醒。”
“我又没喝酒。”语气好像还有点委屈。
“那这是几?”宁天举起三个手指头。
“三。”左舟说。
宁天摸了摸他的唇角,很不舍地流连了一阵,“听话。”
“可我答对了。”左舟固执道。
宁天语气温柔,“清醒的人是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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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晕头转向的左舟,宁天也回了自己的包间,就在左舟隔壁的第三个间,不是很大。吐掉嘴里的薄荷味口香糖,方才推开厚重的门,里面的欢声笑语停顿了一瞬。他走进去,正对面的两个老夫妇是宁姥爷宁姥姥,旁边依次是母亲宁乐清、父亲杜天、弟弟杜航。
宁乐清笑着招手道:“快过来,我们刚才还在说装修的事,这次换的房子大了不少,你不用跟你弟弟挤一个房间了,自己挑一个喜欢的,想怎么装告诉妈妈。”
宁天过去坐下,看了眼宁姥爷,“不用了吧,我现在跟姥爷他们住一起挺好的。”
宁乐清有些失落,“小天,我还是想你这学期完了就转到我们那边去。”
杜天点头,“你成绩一直很好,学校选择多,我帮你看了几个,手续都好办。”
宁天笑了笑,“不是都说好了,我就在南三中读完高中,等大学再考到你们那边去。”
宁乐清握住他的手,“可是上了大学,你又不会经常在家。”
宁天安抚道:“我每个月多回去两次就是了,我的房间你们就别费心了,装个客房吧,爷爷奶奶他们偶尔也能过去住。”说定的语气,“而且学校我都习惯了,也喜欢,真的不想换。”
宁姥爷发话,“好了,这么大个人还怕他照顾不好自己吗?况且还有我和你妈,你和杜天好好搞你们的工作吧。”
“可是他从小就没离开过我……”宁乐清一脸不舍,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妈,你给买个平衡车吧,家里现在总放得下了。”一直低头玩手机的杜航突然插话。
宁乐清注意力不由被分了去,“不行,你上次月考成绩下滑的那么厉害,看你期末表现再说。”
杜航不服气,“宁天之前的月考成绩也下降了,你不还是给他买了个新手机。”
宁乐清皱眉,轻轻打了他后脑一巴掌,“没大没小,叫哥!”
杜天也说,“你哥那是偶然发挥失常,你那个叫持续性下滑,能比吗?”
“……”
宁天安静看着爸妈轮流教训起弟弟,只是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