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光》北极心热带岛

3、章三 神祝

　　今天是立秋，离中元节还有一个星期，飞天楼周围像是一夜染上了胭脂，全都染上了霜红的枫树飘下许多枫叶在鹅软石铺就的林间小道，我们踩着软软厚厚的落叶往流光湖走去。
　　我有些担心岁华的脚被扎伤，一路上老是低头看。
　　“不如你背我吧，岁华。”岁华冲我伸出双手。
　　“啊？呃……”
　　“我很轻的，真的。”岁华拼命点头，她今天左侧耳边别了白色兔毛做成的夹子，上面镶着几颗红宝石，露出小小肉肉地耳朵，披了一件红色狐狸毛斗篷，看起来天真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
　　其实我知道她不重，我只是怕自己没扶好摔着她。
　　夜里很静，因为过节，婆婆把四周的蜡烛灯都点亮了，用纱做的长灯笼罩起，我背着她走在路上，响起很轻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朝光，朝光。”岁华的声音轻轻地从耳边传来。
　　“我在。”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我顿住脚步，“我也喜欢岁华。”
　　“可是，婆婆和我说，我只能喜欢神明。”
　　“嗯。”
　　“但是那天，我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你的《清风徐来》，我就喜欢你了，你在花田里，好多蝴蝶朝着你，就像朝着光。朝光，我们炎也是朝光生长的。”
　　“嗯。”
　　“然后那天节目组要来拍摄，我和族长说，要你来跳《神祝》，因为我觉得和你有缘，我觉得你是神赐给我的礼物。”
　　“嗯。”
　　“你来这里的第一个夜晚，我知道你看到我了，《萤火之歌》好美，我以前不知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可以驱动虫子。”
　　“你看到了是吗？”我停下脚步。
　　“嗯，那是阿耶什的咒语吗？”
　　“嗯，我其实是个孤儿，我很小的时候跟家人走散了，我的族人也是一个边陲的部落。”这其实我的隐秘，但是对着岁华，我总是没办法说谎，“后来，我被人发现报警后带到孤儿院，再后来参加了选秀节目，就这么出道了。”
　　“朝光是故意想被人看见的吗？”
　　“嗯，我找不到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抛弃我，但是，只要我站在高处，朝着灯光，他们总会看见我的吧。”
　　岁华从我的背上跳下，双手环绕从背后抱住我。
　　“我也从来没见过我的家人，族里每隔50年就会有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孩子出身，这就是神选定的孩子。”她紧了紧手臂，“我从小就在这飞天楼长大，照顾我的只有两个婆婆，和上一届神女。”
　　“那她人呢？”
　　“她死了，这世上不能有两个神女，不然会给族里带来灾难。在我十八岁生辰那年，她捏碎自己的情蛊死了。”
　　“情蛊？”
　　“嗯，神女出生就会被上一届神女种下情蛊，终生都要以完璧之身传递神的旨意，如果破戒，就会死。”
　　“很孤独吧。”我心疼道。
　　“不会，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现在突然开始觉得孤独了。”
　　可是，岁华，我没办法留下来陪你。
　　你像落入凡尘的精灵，纯粹干净，可是我……
　　我抬起头看天上的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突然的告白，在娱乐圈待了一年，见了许多事故的我，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动心。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份世俗所不容的情感，更何况，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故事。
　　我这样想着，真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我明明也动心了，只是，我兴许没那么喜欢吧？兴许离开以后，这感觉也会随风消逝了吧？
　　一个星期之后，祈神仪式如期在中元节举行，偌大的飞天楼外，隔着流光湖，围满了人，灯光，摄像，都准备好了。因为是炎族禁区，为了配合族人，节目组用了最好的设备在外围，还准备了无人机拍摄。
　　我穿着跟岁华一样的衣服，红裙及地，红袖拖曳，长发垂腰，左脸上画上红色的曼珠沙华，而岁华则是画在右脸，我俩像一对两生花，牵手走向顶楼，只不过那宽大红袖下十指交缠的手，却没人能看的见。
　　鼓声起，萧声鸣，我们朝着彼此跳出最虔诚的舞蹈。
　　青丝墨染，红唇妖娆，我看着岁华在我眼前同花瓣一样摇曳飞旋，婆娑起舞，我们贴着的手掌像过电一般滚烫，我整个人都失神了，身体却不自觉的跟着舞蹈，灵魂仿佛在颤栗，这是《神祝》，是炎的咒语，但是为什么，我的灵魂也会共振？
　　舞台下，一片寂静，众人早已双手交叉胸前虔诚的跪拜在地，只有一对年长的夫妻，身体一直在抖动。
　　“飞叶？真神啊，怎么会是她？”
　　妇人两鬓斑白，捂着嘴偷偷转过去问身旁的丈夫。
　　“你确定是她吗？”男人皮肤黝黑，布满皱纹的脸色满是凝重。
　　“我不知道，可是你看她的脸上，是神的烙印！”
　　舞台上，岁华和朝光另一边干净的脸上都慢慢浮现了黑色的不延胡余图腾，四条蛇环着他的双足和双耳。
　　众人都俯跪吟唱，没有发现异样。
　　舞台上的两个人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突然，月光大盛，亮如白昼，天空中有奇怪的声音传来，是炎的语言，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啊，是神谕！是神谕！”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虽然这样夜光大盛的神迹每年祈神的时候都能见到，但是神谕还是第一次。
　　“快！拿笔记下！”那边族长也十分激动，吩咐族人快去取纸笔，眼光略过舞台上的朝光，随即一愣，神的烙印？怎么会在神女之外的人身上出现？难道是因为《神祝》？
　　此时那声音已经消失，天空也恢复了黑暗，于是来不及细想，族长便急忙跟沸腾的人群一起去祠堂了。
　　而另一边的摄制组也第一次被这个奇幻的场景震惊了，一个个错愕的对视着，随即找导演去讨论这个片子到底该怎么剪才能播出去。
　　人群一片混乱，岁华拉着朝光偷偷跑了出去。
　　她们赤着脚穿梭在森林里，留了一路的欢声笑语，终于在一个草丛边上躺了下来歇息。
　　“岁华！这就是《神祝》吗？好神奇，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我一只手撑着脑袋转身看她。
　　岁华也侧身躺着看我，“这世上本来就有神明呀，就像朝光你的阿耶什，之所以可以驱赶昆虫，是因为那是神的咒语。”
　　可是神抛弃了我。
　　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刚刚祈神时心里的异样感觉，我平躺着看向月亮，那幽蓝的光似有魔力在召唤着我，我伸出手去抓，光却从指缝中溜出去。
　　一只手突然蒙住了我的眼睛。
　　“这样，就可以遮住月亮了。”岁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一个软软的东西碰上了我的嘴唇。
　　一如想象中的柔软，还有轻轻颤栗的呼吸渡进我的嘴里，带着清冽的兰花香。
　　如果注定分离，那么这一刻，就让我沉沦吧，哪怕一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