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光》北极心热带岛

2、章二 岁华

　　因为是高原，胡余山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不过下午5点，天色已经黑了大半，领路的何公见我收拾妥当，就带我到神女所在的飞天楼走去，我一路上东张西望看得格外仔细，不是我要探寻什么，实在是这胡余山太大，而原始植物又太多，高耸茂密，我来了这么久，每次出门都要人领着，不然即便是去后山瀑布遛弯看个景我也会迷路。
　　记不清绕了多少个弯，我们终于来到了飞天楼，那是一个很大的湖，上面建起长长的拱桥，湖面上的水汽起了氤氲，雾气朦朦的，我只看见桥的尽头有一座六角塔楼，一层更比一层高，足有九层。
　　“你穿过这道桥，神女就在塔里等你，那里是族里的禁区，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何公停了下来。
　　我一时有些紧张，这样的气氛，竟然让我觉得有些诡异。
　　何公笑了：“朝光小姐，不要紧张，胡余山是神的住所，你放心去就是。”
　　何公须发皆白，精神却很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我知道这是他们的信仰，只静静地看他双手交叉在胸，低头吟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再见，朝光小姐，希望下次再见，能看见不一样的你。”
　　“再见。谢谢你何公。”
　　神女，我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边夜游边走着，但是湖边清冷，冻得我打了好几个喷嚏，我便收了欣赏的念头，匆匆忙忙往飞天楼快步走去。直到看见两个大红灯笼出现，我才发现终于来到了门口。
　　借着何公留给我的灯笼的光，我看见铜门中间雕刻的曼珠沙华有着大大的缝隙，看来门没关，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钝响，没有什么可怖的场景出现，里面居然是亮堂堂的，塔里面隔开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灯，暖色让这里看起来柔和许多。墙面上是飞天的壁画，步步生莲的仙子，披着长纱轻歌曼舞，一个个长眉妙目，手指葱白，腰肢细软，髻上的花朵，腰间的褶裙，繁响的铃声，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我顺着角落的楼道缓步上移，原来这壁画说得是神女祭天的场面，只是那上面复杂而又眼花缭乱的姿势是我从未见过的，莫非这就是《神祝》？
　　“朝光。”有人唤我。
　　我一愣，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秀禾服的女人站在楼道台阶转角的空台处。
　　“好美……”我不禁喃喃道。
　　她笑了，水盈盈的眼睛比星星还清澈明亮。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嘴巴笑起来是一个桃心，她涂着红色的口红，她轻轻说道:“你真美，朝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就这一句话，我的心竟然有些窒息。
　　乌黑的头发长长的披下来，一直垂到大腿，穿着秀禾服的裤子，裤脚边上还钉上了中国结的盘扣，然后是她的脚……她没有穿鞋，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地上，雪白的脚趾上染上了红色的指甲，小小的，圆润的脚，大概我一个手都握的过来吧。
　　我不禁看的出神了，直到有双冰凉的手碰到我的脸颊，我才回神，呆呆地看着蹲在我前面和我对视的少女。
　　她有23岁吗？这张脸，最多只有十八吧？剪着碎碎的齐刘海，眼睛好大好美，小巧挺翘的鼻尖饱满圆润，还有嘴巴好小，唇峰上还有唇珠，就像一个小樱桃，这张脸又清纯又美艳，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噗呲！”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嘴巴又变成了心形，露出一排整齐洁白小小的牙齿，她说:“朝光，我叫岁华。”
　　“朝光，你记住，我叫岁华。”
　　“岁华。”
　　“嗯。”
　　“你真美。”
　　“朝光。”
　　“嗯？”
　　“你真美。”
　　“噗呲。”
　　“噗呲。”
　　两个人相视浅笑，继而是清笑出声。
　　奇怪的见面，奇怪的认识，奇怪的不讨厌，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有些不可思议。
　　“岁华……”我轻轻念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隔壁的屋子，已经睡着的女孩突然张开眼睛，她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喊她名字。“朝光。”她微微一笑，又轻轻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是被饿意唤醒的，我揉着叫唤的肚子走出房间，看到的就是阳台上背对着的少女。她今天换了舞衣，一袭红色的轻纱垂下，小小的纤足点地，我突然觉得有些脸热，便移开视线。
　　她转身，见我醒了，歪头浅笑。
　　我有些被抓现行的狼狈，尴尬的咳了一声，她却敛了笑容，快步向我走来。
　　“你不舒服吗？”软软的身躯钻进怀里。
　　“我……”突然的亲昵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身量比我高几厘米，说话的时候把下巴抵在我的耳边，吐气如兰，倒像是我在她的怀里一样。
　　“呃，我们什么时候开饭？”我继续尴尬地转移话题。
　　“走吧，我带你去。”她离开我的怀抱，看着我说。我突然有点空落落，失神看进那双漆黑的眼，然后手一热，一只手牵起了我，十指相扣，还开心地摇了两下。
　　“好。”我像是陷进那明亮狡黠的眼睛，也不挣脱手，便顺着跟了过去。
　　早餐很简单，荷包蛋青菜面，有两个专门照顾起居的婆婆住在飞天楼附近的竹屋，每天她们会把吃的送过来，用了三层的大竹篮盖起来，第一层是吃的，第二层是写日常的用品，第三层则是换洗的干净衣服，这些只放在塔前供奉的神社台前，岁华牵着我过去拿篮子。
　　“朝光想在哪里吃？”她问。
　　“哪里吃？不都是拿回去吃吗？”我问。
　　岁华笑了，拉着我回到房间，她的卧室也是一片红，红色的窗幔，红色的桌布，家具也都是朱红的颜色。
　　“像不像婚房。”岁华歪头瞧我，“可是我不能结婚，我的灵魂已经献给神明了。”说完双手交叉胸前，低头吟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一滞，脱口问道。
　　“不延胡余，赐给我们光明的焰。”
　　“不延胡余？是《山海经》里的不延胡余吗？”
　　“朝光好聪明！”她笑盈盈拉着我坐下。
　　我被夸得不好意思，“我看过《山海经》嘛。”
　　“朝光好厉害！”她又笑。
　　“岁华也很厉害。”
　　“朝光怎么知道我很厉害？”
　　“岁华会跳舞啊。”
　　“朝光也会跳舞啊。”
　　我愕然，好像又在重复昨晚的对话了，岁华只是抿嘴笑着看我，笑得像个孩子。
　　岁华，过去你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开心吗？
　　我心里想着，却没有问出口，只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她乖顺地蹭了蹭我的手。
　　“像只小水獭。”我轻声说。
　　岁华只是笑。
　　在飞天楼的日子过得很快，白天岁华会带我在周围转悠，给我讲她们的神的传说，到了夜里，我们就在顶层练习舞蹈，岁华说《神祝》是神使的舞蹈，只能在夜里拜月而动，顶层没有房间，只是一块巨大的平地，月光从六角中间的三个窗户里映射进来，窗户上不延胡余的图腾也倒影在地面，四条蛇环着他的双足和双耳，口里衔着曼珠沙华，岁华的嘴里吟唱着悠远的旋律，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摆动肢体缓缓向彼此靠近。
　　岁华是从来不穿鞋的，她说神女要沟通天地，就必须要触碰到自然，跳舞的时候她的双脚总会系上一圈铃铛，在夜晚发出格外清脆的声音；起舞的时候，她的眼神完全不像平时一样无害，反而充满了狂热的光，第一次看的时候把我吓到了，现在有些习惯了，她是为祈福而生的女子，正如她所说的，把灵魂献给神，这样的绝对虔诚，在每一个动作里展现的淋漓尽致，在她和舞蹈融为一体的时候，她就是那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