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芳华只为你》残阳酒醒

6、陪你走完这段路

　　最好的爱是不予压力的成全。
　　夏至，天气开始渐渐燥热起来，空气中多了一份压抑感。纪微暖不喜欢夏天，特别是夏天的梅雨季，不过C城似乎要比杭州好一些，杭州每到七八月份的梅雨季她的心情都会下降好几度。
　　“夏天到了，要注意防晒，别总在外边跑回头晒黑了又要叫了。”饭桌上，纪廷延看着最近经常往外跑的纪微暖。
　　“老爸这才五月。”她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半碗。”纪廷延看着女儿碗里剩的米饭。
　　“老爸我最近是不是胖了，去年买的T恤衫都有点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好像真的胖了。”
　　“谁说。”纪廷延皱眉“瘦的跟竹竿一样你以为好看。你这样挺好。”
　　“可我还是想减肥。”纪微暖说着就朝房间走去。
　　“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要减肥了？”纪微暖长这么大纪廷延还是头一次听到她说想要减肥，这一改变让他认识到女儿真的长大了，有不禁开始有些担心，他又想到了除夕夜在杭州老家接到的那通电话，莫非女儿真的谈恋爱了？
　　“纪微暖？”微暖从没想过会在学校外碰到熟人，确切的说也不算熟人，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眼前这个人是谁。
　　“是你？”说真的，微暖不喜欢林青璇，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好巧啊。”
　　好不巧，微暖腹语。
　　“璇璇。”身后出现一中年男子的声音。
　　“舅舅。”
　　林青璇笑着跟纪微暖身后的人打着招呼，纪微暖转身时由衷的感慨世界可真小。“暖暖？”吴川认出了纪微暖。
　　“怎么？不认识啦？”吴川见纪微暖不说话，笑了笑。
　　“姑父。”她在纠结该怎么称呼他，尽管吴川跟姑姑已经离婚两年了，她还是决定称他一声姑父。
　　“姑父？”林青璇皱眉，这么一想来她的前舅妈也是姓纪。
　　“璇璇，原来你们认识啊，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你舅妈的小侄女，暖暖。”以前总是听舅舅说起一个叫暖暖的女孩子，舅舅总是夸她，曾经让她好嫉妒，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被舅舅夸上天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情敌。
　　“暖暖，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吧。”
　　“不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再见”她匆匆道别后就离开了。
　　“舅舅，原来您经常说的暖暖就是她啊。”林青璇看着纪微暖匆忙离开的背影不屑的说。
　　“两年没见了，这丫头越长越漂亮了。”吴川望着匆忙离去的背影感慨道，着背影像极了她。
　　“比我还漂亮？”林青璇歪着脑袋撅着嘴。
　　“不，没人比你漂亮，你最漂亮。”吴川搂着林青璇的肩膀往里走，俩人边说边笑。
　　“舅舅，您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两年前。舅舅突然离婚，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接着没过多久舅舅就出了国，这一走就是两年。
　　“不一定，如果那边有需要还会继续，不过我这次会在家多待一阵子，省的你外婆她老人家不高兴。”
　　“那。。。您有跟舅妈联系吗？”吴川倒水的动作突然止住，随后又像个无事人一般放下水壶说“都分开了，就没必要联系。”
　　“可是舅舅，您为什么突然的就跟舅妈分开了，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林青璇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小丫头，有些事情你不懂，也不用懂。”他不希望外甥女去体会这种感受，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感受。
　　“你跟暖暖是同学吗？”
　　“不是，隔壁班的。”林青璇喝着杯中茶，轻描淡写的说。
　　“对了舅舅。”她放下茶杯“纪微暖是一年前突然调过来的，为什么啊？”
　　“我人在国外怎么会知道。”
　　有时候，你越想抓住一样东西，却发现它离你越远。患得患失还不如放手来的自在。
　　纪微暖突然想起在姑姑跟姑父分开一个月后她曾问姑姑为什么。当时纪秀清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了许久才慢慢道出这句话。她不明白，在她童年的记忆中，姑姑跟姑父的感情非常好，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却一直很幸福。姑父曾经说过，有秀清一个孩子就够了。是啊，姑父将姑姑从一个女人养成了一个女孩。原本以为他们会这样走一辈子，却突然有一日姑姑红着眼出现在纪廷延面前说离婚了。纪秀清完全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坚强，她经常一个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盯着那棵老槐树发呆，纪微暖知道，那棵树下曾经一起坐着的还有吴川。
　　吴川出国的那天纪秀清没有去送他，她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暖暖，能让姑姑抱抱吗？”纪微暖走到她身边，纪秀清环着纪微暖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很久之后，她松开怀抱说“我们暖暖长大了。”然后抬头看着纪微暖笑了。那时的纪秀清眼眶通红，说话有着浓浓的鼻音。纪秀清走后，纪微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湿的那一大块。
　　吴川走后的一个月，姑姑也离开了杭州，爸爸说她去了威尼斯。威尼斯，这座城市她从吴川那里听起过。吴川说，他以后要带纪秀清去威尼斯小住。然后多年后，去往威尼斯的却是纪秀清一人。
　　这几天纪微暖怀揣心事，言烁不是没有看出来。“你怎么了？”本不想问，但还是忍不住问。
　　“我想我姑姑了。”她低头叹息，姑姑去了威尼斯之后只回来过一次。
　　“想她就去见她。”
　　“姑姑在威尼斯。”纪微暖神色黯淡“我已经差不多有快半年没跟她通电话了，就连过年也没打电话给我，就发了一条信息。”
　　“你爸爸应该有你姑姑消息吧”
　　“我爸说我姑姑忙，说真的每次说到我姑姑他都要像在敷衍我一样，除了姑姑去威尼斯的第一年回来过年，之后我就没见过我姑姑了。”
　　言烁看得出她眼底的忧伤，想的到她跟她姑姑关系有多亲密。
　　纪微暖再见吴川时，已经是一星期后，吴川在校外等待，看到他时原以为他在等林青璇，却不料被他叫住了脚步。
　　“有时间吗？跟姑父聊两句。”吴川看去很疲惫的样子，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姑父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咖啡厅，她看着眼前的吴川关心的说。
　　“你姑姑她，什么时候走的？”半晌，吴川抬起头开口时发现嗓子已经沙哑。
　　“有两年了。”她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对上吴川的眼睛才发现他眼底已经泛着泪光。
　　“您不是去了非洲，姑姑是一个月后才去的威尼斯。”
　　“威尼斯？”
　　“对啊，您不是在问姑姑什么时候去的威尼斯？”纪微暖不解，为何吴川的表情会如此惊讶。
　　“暖暖，你。。。”他止住话语。“你有多久没跟姑姑联系了？”
　　“快半年了，爸爸一直说姑姑工作忙。”
　　吴川瘫软下来的身子，紧闭上眼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他不能再说了，眼前这个孩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姑父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时纪廷延脸色微变。
　　“哦，你们见过了？”他背对着纪微暖语气平淡。
　　“嗯，今天放学后他来找我了，问我姑姑什么时候走的。”
　　玻璃打碎的声音传来，吓得纪微暖直起身子“爸你怎么了？”
　　“奥，没事，手滑了。”殊不知，纪廷延神色慌张，眼眶微微泛红。
　　吴川望着眼前两年未见的昔日亲人有些说不出话来。咖啡厅，轻快的音乐与此时的气氛完全不相容。吴川双手紧握放在桌上似是在等待对面的人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纪廷延抬眸望着他，眼底显得有些忧伤。
　　“前几日。”
　　几日前，他随同学一同去看望刚去世不久的老师，因为在国外没能回来参加葬礼。扫过墓后随同学离开，怎知路过别处的墓碑前多看了一眼，那一眼犹如五雷轰顶，那瞬间就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一般难以呼吸。照片中的女人笑容腼腆，有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他曾经夸赞过他们纪家有一个良好的基因就是纪家的女人都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纪秀清三个字如刀割一般在他心头绽开。那日，吴川悲恸的跪在纪秀清的碑前，颤抖的手抚上那张黑白的相片，泪水滴在他面前的大理石板上吧嗒直响。
　　“秀清。。。是半年前走的，宫颈癌。”尽管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此刻的心脏还是被人一记重锤般疼痛，吴川扶着杯子的手开始颤抖。“她谁都没让说，怕你们难过。。。有时觉得这丫头对我可真狠心，难道我就不会难过吗！”说到此处，纪廷延声音有些哽咽，他微微别过脸去，假装很自然的揉了把眼角。
　　“跟我离婚也是这个原因？”吴川开口时发现喉咙有些干涩，他多么希望纪廷延说不是，他是自私的，想要自己好过一点，可是。。。
　　“她说她可以忍受生离，但不愿让你尝受死别。去非洲考察是你多年的志愿，为之你努力了多年，秀清知道你一旦知道她生病了肯定会放弃这次机会，她那么心疼你，怎会忍心让你放弃。”吴川的胃里开始翻滚，他努力压制身体的不适，眼眶的泪水还是没能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真相是多么的残忍，残忍到当你想要弥补时什么都已经晚了。他曾一次次回忆着他们相处过往的种种，是那么的相濡以沫，就连吵架也不曾超过几小时的感情说离就离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想过无数种理由，也想过或许这是她不愿让他有所牵挂，可以在异国安心工作的下下策。他唯一没想过的是她病了，因为他一直认为如果她病了会希望他在身边，婚礼上的誓言他依旧记得，无论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纪秀清违背了誓言。
　　“她说，最好的爱是必须留在最好的时光，她不愿让你看到她被病魔折磨的样子，也不愿看到你身心憔悴时的绝望。”吴川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撞翻了身后送咖啡的服务员，他听不到服务员抱歉的声音，感受不到滚烫的咖啡浇在手上的疼痛。大街上，他终于忍不住倾身呕吐了起来，这几天他几乎没吃过什么，吐出的全是水，颈部的青筋暴露，布满血丝的双眼让现在的吴川看起来尤为吓人。许久，他弯着的身子开始颤抖，渐渐失去力气的双腿跪在了地上，他顾不得现在是在大街上，双手掩面痛哭起来，过往的路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痛哭的男人不禁猜想他是否是因为工作不如意亦或着是爱情的失利。对于吴川而言，他失去的何止是纪秀清这个人，他失去的是他的整个青春。20岁相爱，22岁结婚，30岁分开，整整十年，他最美好的时光。32岁的吴川如今像极了孩子失去自己最珍贵的玩具，只能蹲在街头痛哭。
　　纪廷延有些不忍的转过身去，这样的画面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知道分开的那一天吴川还爱着纪秀清，他们都太要强，即使在生活中吴川对纪秀清是百般呵护，但是当亲耳从爱人口中听到那句伤人至深的话语的时候那颗心自然也会冷却下来。那天纪秀清跟吴川大吵了一架，原因是吴川申请了非洲考察批了，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位同事，其中一位是一直喜欢着吴川的女同学，这一点纪秀清很清楚，也一直不在意，吴川自然也是这么认为，只是没想到的是纪秀清会如此爆发。“我一直都不信你，你从来都不曾给过我安全感。”当纪秀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吴川彻底的闭嘴了，摔门而出。一星期后纪秀清拿着离婚本回来了，那一刻她笑的好牵强，纪廷延看着她一直捧着那本小本子像个傻子般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他不由想到十年前第一次将吴川领回家时纪秀清倔强的说“这可是我要过一辈子的男人，你对他好点。”
　　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的着般凄凉，他终于明白纪秀清为何不愿面对，爱的太深，离别太难。
　　纪秀清离开的那天是下雨天，确切的说C城已经近半个月没有开晴。在纪秀清经历了第三次抢救之后那个下午她奇迹般的坐起来了，这是她长达半个月第一次从床上坐起，有人说恐怕是回光返照。那天她笑着让纪廷延拿来了她的化妆包，她说“我想漂亮点，你给我拍个照发给暖暖。”那天她涂了她最爱的口红的颜色。“哥，我这样，暖暖会不会怀疑？”她仰着头看纪廷延。
　　“不会，那孩子没心没肺的。”纪廷延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纪秀清做错了事害怕受到父母的责罚时，他都会这样摸着她的头说“没事，哥在。”纪廷延忍住眼底的酸涩，努力的挤出笑容，纪秀清开始后悔对哥哥如此的残忍，她不是没想过哥哥该如何面对她的死亡，可她记得小时候哥哥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那句，没事，哥在。
　　“哥，帮我梳头吧。”
　　“好。”
　　那天，窗外的雨依旧肆意的下着，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像一曲充满激情的交响乐。纪廷延动作温柔，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她笑着说“比小时候梳的好”小时候她总喜欢缠着哥哥给她梳头，然后总是在她的惨叫中结束，她每次看着被扯下的一大把头发总会心疼的撅起嘴巴，可是第二天她依旧会缠着哥哥给她梳头，时间久了技术也就好了。后来有了女儿，他经常给暖暖梳头，暖暖说最喜欢爸爸梳的头，好看。他拿来镜子，纪秀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笑了。
　　那天，纪廷延牵着纪秀清的手走过医院的长廊，来到花园的亭子里。纪秀清靠在纪廷延身上，望着外面的雨水打在地面溅起的水花出神。
　　“杭州不知道有没有下雨。”半晌，她轻语。
　　纪廷延同样望着外面的雨附和着“下了。”
　　“哥，原谅我，我知道对你我是残忍的。。。本想着安安静静一个人走，可是第一次在医院做化疗时难受的快死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你，想着如果哥哥在就好了。。。还记得小时候一起去池塘抓螃蟹吗？”
　　“记得，你被螃蟹夹了手，流了好多血，你哭的很伤心，回家后我还被妈打了。”小时候的记忆一下子如潮水般涌来，他比妹妹足足大了12岁，纪秀清最爱跟在纪廷延身后，每次磕着碰着总免不了挨母亲的一顿打。
　　“其实那次我好内疚，看到你被妈妈打。后来我每次跟你出去玩时总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受伤，不然哥哥又要挨打了，可是似乎每次不是摔了就是撞了。”纪秀清笑出了声。“哥，还记得上次我们遇到的那个失明的女孩吗？”突然转移的话题让纪廷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
　　“我跟医生联系过，我说我可以让她看到这个世界。。。你知道吗？她有多高兴。”纪廷延终于没忍住眼底的泪，过了许久，他假装无事“嗯。”
　　“不要难过，应该高兴，以后有人继续替我看这个世界了。”
　　“嗯。”纪廷延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抿着嘴努力压制，喉咙口堵的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哥，别带我回杭州。”纪廷延惊讶的低头看她“让我留在这里吧。。。原本以为我可以一辈子守着吴川，现在，只希望可以继续守着他的城市陪他走完他人生的这段路。”纪秀清眼角滑落的泪水跌进纪廷延的衣服里“爸妈那边，我会亲自去请罪。”
　　“好。”一个字，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口，泪水早已沾湿脸庞，眼前一片朦胧。
　　“好想暖暖。。。。好想他。。。。”
　　那一刻，那一瞬间雨下大了。他手心的温度渐渐退去，而他迟迟不肯放开那只小时候经常牵的手。
　　“哥哥，等等我。。。”
　　“哥哥，等等我。。。”
　　“哥哥。。。”
　　小时候，总是追着他跑的妹妹这次撇下她先走了。
　　“妹妹，等等我。。。”他依旧看着远方，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