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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花杨一晤守然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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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去了飞仙楼?”扬州城西北的瘦腰客栈内,杨逸青十二分惊诧,急急问道。
正在卸去面上油彩的云初岫从盆内浊黄的温水中抽出手来,甩掉水珠,取下架上的面巾轻轻擦拭着面颊,一边回忆一边忍俊不禁,“你没看见……她呀……她还以为我真的会……竟然要……要自尽!哈哈哈……”
“什么?”杨逸青激动非常,凑到云初岫面前追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她现在怎样?”
“自是安然无事,”云初岫道。“咦?你怎的如此奇怪?”她脑海中飞速跃过无数画面、声音,就在此时,杨逸青无可奈何地沉声道:“我在扬州城的眼线,正是海棠姑娘。”
“啊……”云初岫圆睁了双眼,半饷方道:“原来如此,难怪……”接着便自顾自地喃喃道:“那‘飞仙楼’的匾额,我说看着好生眼熟,原来是出自你的手笔……如此说来,她口中的那个青郎……莫非……莫非就是你?”
杨逸青满脸窘迫,低头嗫嚅道:“大概……大概就是了吧……”
“好你个杨逸青!”云初岫怒喝道:“你为掩人耳目上了我家三姐的擂台也就罢了,还去招惹海棠姑娘!我看她对你……可不是儿戏!”
杨逸青一时苦了脸,道:“我也不想——哪知救人也能救出一段孽缘来?”于是如此这般将昔年旧事全盘托出,完了又道:“总不能见死不救。而我这身份——也苦恼得紧!”
“坏了!”云初岫猛地一拍手,“我走前还鼓励她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岂不是弄巧成拙!”
杨逸青愁眉紧锁,两眼成痴,口中喃喃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岫儿,我罪过大了……”
云初岫静下心来,思索一番,问道:“那你作何打算?也不能一辈子瞒着海棠姑娘。”
杨逸青沉吟片刻,“清风城的事情为重——这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云初岫长叹一口气,“你们男人啊……哦,忘了你不是男人……”
“然而——”她得意道:“我也总算弄明白一件事……”
杨逸青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并未留意云初岫的话语,只径自说道:“我今日见过了花妙楼。”
“啊?”
晌午的毓秀山庄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大门上高悬的白纸灯笼在猎猎风中不住摇晃,还在低低呜咽着亡者的悲伤。
“劳烦通报一声,清风城杨逸青前来吊唁故人亡灵。”与人声几乎同时飘至的是一袭湛蓝身影,悠悠而来,却将那“故人”二字咬得格外重。
山庄的四个守卫个个身怀绝技,之前竟不知有人靠近,均在心底暗自惊奇,面上却不动声色,为首一人拱拱手道:“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片刻后,庄内疾疾行来两人。杨逸青立在门外远远瞧去,见居前那人高冠乌衣,行走如风,其后紧跟一人,微微驼背含胸,于是心下了然,唇角含笑。
花妙楼走出门来,礼貌地略微欠身,哑声道:“拙荆新亡,杨城主有心了。礼数不周,还望见谅。”扭头向严御西吩咐道:“带贵客去祠堂,稍后好生安排食宿。”之后便要转身回庄。
“花兄请留步。”
严御西只觉一阵柔风自身旁拂过,不待反应,身体已本能地拦上前去。然而对方也立即转换身形,堪堪突破他的阻拦。眨眼间两人均已变换三种身法,杨逸青终究还是拦在花妙楼身前,他笼在袖中的右手一翻,露出掌中物体,毫无意外地在花妙楼脸上看到惊诧的表情。
杨逸青将右手缩回袖中,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花府内堂。
杨逸青与花妙楼分坐两侧,谁也不开口,堂内一时静穆,分外滞闷。
杨逸青心知花妙楼正在偷偷打量自己,也不点破,只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悠然自得地呷着。约莫一炷香功夫,他终于忍不住打趣道:“花兄莫要再这样盯着在下看,须知,男人也是会害羞的。”
“云儿在哪里?”既被点破,花妙楼索性直直鄙视而来,冷声问道。
“云儿?”杨逸青一愣后笑道:“在下正是吊唁故人来的。尊夫人的去向,还要问兄台自己。”
“是你。”花妙楼的声音越来越冰寒,双眼中仿佛冻结成冰,令杨逸青越来越不自在。“是你。那天晚上云儿去见的人,是你,对不对?”
“呃……”杨逸青一时头痛,“花兄如何认为是在下?”同时在心底暗自骂道:死心眼儿!岫儿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
“不为什么。”花妙楼淡淡道,同时缓缓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杆两尺长的判官笔,遥遥指向杨逸青,道:“久闻清风杨徊风掌法独树一帜,一直未曾得见,今日有缘,少不得讨教一二。”
杨逸青圆瞪双眼,惊诧莫名,忍不住道:“你们男……呃……我们男人难道要将所有事情都诉诸武力?”
“请!”花妙楼只是回复简短的一字。
“等等……”杨逸青还要再阻止,耳边听得风声暴起,那支巨大的判官笔已经逼至面门!
仓促之间,杨逸青只得侧身闪躲,判官笔横空一划,逼得他仰身向后,而那判官笔又是横来一划,攻他下盘!杨逸青尚后仰的身子突然平平扫个半圆,双掌顺势向花妙楼小腹推去。花妙楼即刻收笔腾空而起,尚在空中便扭身,判官笔在空中一左一右画出一个叉,封住杨逸青左支右绌的身形,脚刚沾地,便一个旋身继续向杨逸青胸前横扫而去……所有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而杨逸青在其迅猛攻势下仿佛只有招架之力,只是不停向后退去。
互拆二十招后,杨逸青已退到内堂右侧的顶梁柱边,依着柱子的遮挡和灵活的身法,他同花妙楼玩起了捉迷藏。当判官笔又一次从右侧袭来时,杨逸青双臂一展,飞身腾上横梁,没好气道:“花兄快些停手,我有要事相告!哎……”话未说完,那判官笔已经打着旋儿向他面前飞速袭来,他广袖一挥,举重若轻地化去判官笔上蕴含的力道,接着伸手一接,已将判官笔捞在手中。
“堂堂清风城主,何时做起了梁上君子!”见杨逸青施施然飘下,花妙楼不屑地出言讥讽。
杨逸青双手捧笔,恭恭敬敬地呈给花妙楼,道:“花兄再不停手,可要折杀小弟我了!”
“不过如此!”花妙楼鼻中一哼,接过兵器。突然,判官笔直直点向杨逸青,笔尖狼毫在他内力灌注下俱俱散开!“再不出招,我可不会留情!”说话间,判官笔左点右刺,已攻出三招。
“阴晴不定,岫儿说的果然没错!”杨逸青一边讽刺,一边滴水不漏地接下三招。
“她说我什么?”
趁着对方分神的一刹那,杨逸青左手虚,右手实,穿过花妙楼逼来的双臂,轻轻按上了他的胸口!
掌胸相触,二人随即分开。花妙楼一脸讶色望向杨逸青,却见他朝自己眨眨眼, “小惩以大戒。”花妙楼暗自调息,未觉有甚不适,方知对方并未用上内力。
“云儿在哪里?”花妙楼怒视杨逸青。
“唉我说花兄,可否容在下谈完正事再提儿女私情?”杨逸青无可奈何道。
“不可!”花妙楼一边回答,已甩手将手中兵器掷出,直向对方飞去!
杨逸青早已得了教训,一直不敢放松,见判官笔直直朝这边飞来,突起玩耍之心,于掌中暗蕴一股柔和劲力平平向前推去,将兵器生生阻在空中!
一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以悬空的判官笔为中心向四周散去,两人却无法再有任何动作。杨逸青心中始终记挂来此的目的,寻了一个时机,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踏前一步……就在此时,那判官笔“嘭”的一声化为齑粉,花妙楼双袖无风鼓荡,从正在消失的屏障中穿出,缠上杨逸青的胳膊!
花妙楼暗自使劲,将杨逸青拖至自己眼前,在这电光火石间,二人腿上较量也已十个来回。
看着近在咫尺的杨逸青,花妙楼不禁暗自感叹此人得天独厚,他突然有几丝灰心,心道就算云儿为了他背叛自己也无可厚非,然而立马又驳回自己的怪异想法,心说无论如何都要拼劲全力博得云儿回心转意。
花妙楼面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分毫不差地落入杨逸青眼中。他最感兴趣的倒是对方一对深邃的眼眸——那深潭底下仿佛燃烧着熊熊的幽火,一会儿热烈似骄阳,一会儿冷冽如冰霜。岫儿定是为这对眼眸所沉沦——因自己都已被吸引。
“花兄在一天之内第二次这样盯着在下看,莫非真的对在下有意思?”杨逸青分明已被制住,却好似一点都无窘迫之态,仍然调笑道。
察觉失态,花妙楼尴尬地松开手,却在同时将脑袋狠狠向前一磕,两个光洁的额头重重相撞,二人都忍不住“哎呀”一声后退一步,手抚额头不停呼痛,下一刻,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你……你……这算哪门子打法?”杨逸青一边大笑着揉额头,一边气恼。
“来而不往非礼也!”花妙楼大口大口地喘气,笑答道。“杨兄口中所言正事,究竟为何?”
杨逸青差点惊叫出声——花妙楼啊花妙楼,你总算想起来谈正事了!他故意咳嗽两声,才道:“不错。不过还是先解决花兄当务之急,再行细谈。”当下便将自己与云初岫的同门之谊,包括引起花云二人误会的那晚所谈,以及前日将云初岫从坟墓中救出等事宜一一道来,只是隐去了自己女儿身一节。最后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花兄信则妙,不信也无妨。我杨逸青大好头颅,清风城内随时恭候来取!”
花妙楼一把覆上杨逸青搭在案上的右手,慨然道:“花某大错已成,怎可一错再错?我与杨兄一见如故,兄弟之间更不该有任何猜忌。只是……只是不知云儿现在身在何地,不知她愿意原谅我否?”说话间,他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细微的颤抖从手背处传来,杨逸青只觉整只右手有如火燎,从小到大,除了爹爹,即便是与师兄也未曾肌肤相接……他缓缓抽出右手,稍稍安定纷乱的心神,叹道:“她虽为我所救,却在醒转后就悄悄离去,如今我也不知她在何处……”
花妙楼长叹,“我该如何……该如何……”
杨逸青笑道:“我倒是有一法子,不知奏效否,权可一试……只是少不得要委屈委屈花兄!”说罢,便附在花妙楼耳旁,如此这般一番吩咐,直听得花妙楼不停颔首,默默叹许。
交代完毕后,杨逸青正色道:“私事已了。现在就请花兄以花家家长的身份,与清风城商讨相关事宜。兹事体大,切记不可道与他人!”杨逸青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掏出一物示于花妙楼,毫不惊异地在他眼中看到诧异与凝重。
夜幕降临,一弯月牙慢吞吞爬上天边。
瘦腰客栈天字一号房里灯火渐明,云初岫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灯台里的油芯,嘟着嘴问道:“哦,那你觉得这个传说中的妙郎,如何?”
杨逸青故作夸张地摇头道:“反复无常,此人实在无趣得很!倒不知谁家的女子有眼无珠,不仅爱他爱得死心塌地,还为他寻死觅活……无趣,实在无趣!”
云初岫嗔怒道:“好你个杨逸青,变着法儿骂我!”
杨逸青正待出言反驳,却见云初岫痴痴盯着火光,眼中似喜还忧,“他……他还好吗?”云初岫问道。
“不好。很不好。极其不好!”杨逸青严肃地说道。见云初岫满脸诧异,便俯身故作神秘地低声道:“情深不寿,真者早亡啊……!”
云初岫却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火光,痴痴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