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录》修篁

7、章七、孤掌难敌清风劫

　　是夜清风楼顶层，桌上一盏碧纱灯火光明明灭灭。
　　杨逸青细数着床榻上云初岫绵长的呼吸，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正待离开，见她缓缓睁开眼来，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僵坐在那儿。
　　云初岫发出一声轻叹，细长的睫毛闪动几下，眼角滚落一滴泪水，“我还活着……”
　　杨逸青心中怒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笃定我会赶来，还是真想就此撒手？”
　　她自顾自地说道：“忧碧花雌雄同株，相生相克。此毒彼药，此药彼毒，”见云初岫双唇紧闭，不予回答，杨逸青胸中怒气更甚，道：“若非我收到线报快马加鞭赶去，若非我身上正好携带忧碧花……超过了六六三十六个时辰，你……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云初岫动也未动，只眼眶中漆黑珠子缓缓移动，最终定在杨逸青身上，“你一直派人监视花家？”
　　杨逸青面色青白，一时无语，她霍的起身，双手反剪在身后，踱至窗前，方傲然道：“不错。”
　　云初岫嘴唇翕动，终究是没有吐出半字来。只听杨逸青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况且我对花家，并无恶意。”
　　“呵……”云初岫哂然一笑，这笑却仿佛一下子将两人之间划出深深一道鸿沟。“杨城主事务繁忙，小女子这就离开，不便打扰。”
　　“你这是作甚？”杨逸青回身一把将正要起身的云初岫按下去，急道。
　　云初岫眉峰一挑，冷笑道：“怎么？杨城主要杀人灭口？”她昂首逼视杨逸青，眼底幽幽火光直灼人心。
　　“你——”杨逸青与云初岫对视半饷，方软言道：“清风城当此飘摇之际，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不予你知，是不愿你为难。”
　　云初岫眉间微蹙，不耐道：“若有麻烦，我自当全力相助。你却如此见外，叫我好生失望。”
　　杨逸青微一沉吟，“告诉你也罢——此事与花家也有莫大联系。”她走至窗前，望向窗外黑压压的夜晚。“你可曾听说过‘冷悼南’这号人物？”见云初岫一脸茫然，她继续道：“我曾一度怀疑这三字不是真名——悼南，悼南……这其中的意味太明显了……”
　　“昔年太祖皇帝以应天府为京师，至永乐帝迁都北平，南京改为留都。这一场政变中遗留下来的旧臣，必定对旧都念念不忘……难道……”云初岫望向杨逸青，眼中满是探寻。
　　杨逸青点点头，“朝廷的事情不是我们江湖中人可以得知的，轻则朋党之争，重则改朝换代。这些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是，半月前这个自称‘冷悼南’的人突然造访清风城，自称来自京城，问我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地！”杨逸青口中重重吐出一字。“他要的，乃是清风城方圆百里的土地，亦是我城中万余人赖以生存的土地！而理由却也简单——堪舆得知我清风城占尽上好风水，福泽绵长，永禄后世，他家主人正要在这样的宝地修屋建瓴！”他一手抚上窗台，青白细指下捏得木条窗格咯吱作响，听在人耳中，生生地渗出一股子寒意。
　　“好大的口气！”云初岫感叹道，“但……与花家有何关联？”
　　杨逸青摆摆手，径自去一旁书架顶端取下一沉甸甸的铜盒。铜盒应是年代久远，须仔细辨认方能看清覆盖在斑驳铜绿下的繁复花纹，肉眼瞧去，一尺见方的盒身竟无丝毫缝隙，便好似一整块也。杨逸青双手在铜盒底部摸索一番，只听内部传来隐隐的“咔咔”声响，极其缓慢，过一会儿后又归为平静。两人耐心等待约莫一炷香时间，听到又是“咔嚓”一声轻响，铜盒顶部自动分向两边，露出约两指宽的间隙。云初岫凑近一瞧，见中间是一条形似剑形沟槽，不知作何用处。
　　杨逸青不慌不忙，探出食指在口中咬破，将伤口溢出的鲜血准确无误地滴进沟槽。看着鲜红的液体慢慢渗下直至完全无痕，杨逸青扭头对云初岫解释道：“此铜盒设计巧妙，只有我清风杨家的血才可为开启之钥。”
　　耳边听得又是“咔”地一声，铜盒中部弹出一个小小的抽屉，一卷羊皮纸端放其中。至此，云初岫一直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暗呼大开眼界。
　　杨逸青抓起羊皮卷，徐徐展开，只见上面是寥寥几行潦草到难以辨认的文字，暗红得近乎黑色的字迹浮在残破古旧的泛黄羊皮上，张牙舞爪。“今……歃血立誓……共维天下太平……子孙后代……千秋万世……”云初岫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开去，待至左下方的蝇头小字，实在看不分明，揉揉眼睛，却听杨逸青接道：“杨执锋，花慕泉，楼仕铭——这是我等先祖的名号。”
　　“哦……”云初岫歪着脑袋，好奇道：“如此说来，花家先祖便是这个——花慕泉。咦，既然杨、花两家是世交，为何从不曾听说？”
　　杨逸青揣测道：“也许……如今清风杨守护一城百姓死生，江南花家富可敌国，那楼家……从先祖的名号上看，当是历代在朝为官。若是三家的力量合并，会有何种后果？”
　　云初岫暗自点头，不由自主地说：“树大招风——定教旁人好生忌讳，反于三家不利。可是……这次究竟与花家有何关联？”
　　“清风城大小事务虽为杨家全权执掌，但这偌大一片土地，其实属于花家名下。花家的地产有多少，只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甚了解。”杨逸青故作轻松地眨眨眼睛，笑道：“好个不知趣的傻岫儿，嫁入黄金窟还要寻死觅活！只怕明日提亲的媒人都可将毓秀山庄的门槛踩破，哪管你这原配尸骨未寒！”
　　“哼！”云初岫不屑地说道：“我嫁的是人，又不是黄金！”她此时满门心思俱已被目下接踵而至的奇事吸引，之前伤心摧肝的弥天烦恼，竟然迅速消散无形了。
　　杨逸青见她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苦笑道：“你的老脾气始终没变，”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公然掘坟，花家不可能不知，难道你不想知道花妙楼现在是何种心情？”
　　云初岫面色一寒，“休提那人！以花家的财势，哪样的女子不能收入囊中？我亦不稀罕。”停顿一会儿，怔忡道：“像这种大富之家里的果然都是纨绔子弟啊，可那时又一点不像——我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他待我，究竟几分真心呢？这三年犹如做梦一般，好美。只是，该醒的时候，就得醒了……”
　　“嗯？”杨逸青不解，问道：“你的意思是？”
　　云初岫低下头，涩声道：“他与飞仙楼的海棠姑娘交情不浅，大概认识很久了吧。”轻叹一声，幽幽道：“不过那女子真是美啊！虽沦落风尘，仍有华贵之气，艳而不娇，媚而不谄，况且独当一面有见识有手段。只是可惜了出身……”她一时心中思潮汹涌，也就自顾自地往下说去：“可也奇怪——公公和诸位姐姐都不是迂腐之人呐，否则我这来路不明的山野女子又怎能受到如此善待？若是花家愿意撇开门户之见接纳海棠姑娘，她一定能成为妙……花妙楼的贤内助……”
　　杨逸青面上神情略不自然，打断道：“哪有如你这般评价……评价情敌的？”复又笑道：“以你以往个性，不是应该咬牙切齿地发誓，定要将之剥皮饮血，生啖其肉，活咽其心，敲骨食髓的么？莫非死过一次的人会性情大变？”
　　云初岫倦倦道：“其实我才是那个阻碍。没错，花家八夫人已死，但既然上天不要云初岫命陨，我便遂了它的愿，继续好好活着。待助你了结清风城的事情，我便要去闯荡我的江湖！然而在此之前，我还要先确定一件事。”她盯着杨逸青询问的眼睛，笑意渐渐浮上面容，那分明就是在说——我不告诉你。
　　“我要去，扬州。”
　　杨逸青闻言轻笑，大有已经了然于心的意思，“正好。十日后我也要去扬州走一遭，不如你我同行？”冲着云初岫眨眨眼，揶揄道：“去拜会拜会传说中的——妙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