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录》修篁

5、章五、孤坟何堪话凄凉

　　一月前。
　　这日清晨与往常一样，又有些微不同，城门一开，从城外涌入各色面无表情的老百姓——对生活的焦虑深深刻入纵横交错的皱纹中，日复一日的无奈被沉默取代，伴随着沉重的脚步拖曳在城中宽阔的青石板道路上，不留下任何痕迹。对于他们而言，每天的乐趣也许就是早市结束后去那些廉价的茶馆骂骂世道恨恨天，间或闲话一下东家长西家短，在别人的窘迫中暂时满足自己的小小的虚荣心，如此而已。

　　城中最热闹的茶馆中，一个瘫面汉子一脚踩在长凳上，一手叉腰，正口沫横飞地讲着今早入城前的奇遇。“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来，一对黄浊眼珠在周遭人身上扫过一圈，立马有那识趣的听众捧上一碗热茶。汉子也不推辞，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抹一把唇边粘着的星星茶沫儿，继续道：“那墓地里突然腾起一阵白色烟雾，飘啊飘啊，就好像真的下雾了一般。最鬼的是，雾里好像有一道青影，嗖地一下就不见了！”
　　“啊——”众人情不自禁齐齐发出一声低呼。
　　汉子越发得意起来，脸部肌肉神经质地一跳一跳，本应眉飞色舞的神色因了面瘫的缘故，倒觉诡异恐怖。他似是对周遭反应十分满意，眼珠滴溜溜一转，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那是谁家的墓地？”紧跟着是众人齐声道：“谁？”
　　一点儿也不惊讶于这样的反应，汉子慢条斯理地高声道：“小二，来一碟茴香豆！”立马有那被勾出好奇心的听众各自从怀里摸出几枚油亮的铜板，递给送豆子的茶倌儿。
　　汉子满意地拈了几粒豆子扔到嘴里，嘎嘣嘎嘣嚼碎咽下，方不紧不慢低声道：“正是花家祖坟！”
　　没等众人的又一声惊呼发出，一个阴冷的声音蓦然在众人耳边响起，“王六，大早的生意不做，倒有闲致。话说多了，也不怕闪了舌头？”
　　一矮小黑影悄无声息立在茶馆门口，乍看去会有一种扎根在地下的错觉。那人高额突颧，两腮深陷，下颔那缕稀疏灰黄的山羊胡无风自飘，一双绿豆眼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来人正是花家大管家——严御西。
　　其实他的身量并不能算矮小——只是那脊背仿佛永远抻不直。此时他双手笼在袖中，似是十分不耐秋寒。见他施施然走来，周围人等哄地作鸟兽散，惟留下瘫面王六立在当地两股战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严管家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他几眼，淡淡道：“即日起到花府厨房帮工，管吃管住，月钱三两银子，年底另有奖赏，你可愿意？”
　　王六楞了一下，扑通软到地下，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口中喋喋道：“愿意，小的当然愿意！多谢严管家！”要知道这扬州城内普通老百姓，一生蝇营狗苟，至死都不定能攒下分毫积蓄，其间受人白眼的辛酸自不用说。而若能被花家招为仆役，虽仍是受人差遣，却能保一生无忧，在一般人看来，亦是一种地位的提升。更何况，众所周之花家待人宽厚体恤下人，逢年过节都有额外奖赏。入了花家，嫁娶生子，乃至丧葬送终，都不用愁。若是伺候得好，指不定被提拔到花家分布全国各地的商铺中管事，平常人眼中，无异于平步青云。然而花家挑选下人也是颇为严格，其他不说，这容貌端正便是最基本一条。王六天生面瘫，相貌决计算不上好看。他平日见惯了富贵人家的色厉内荏，此时虽欣喜若狂却又略有狐疑，只是明显地拒绝不过，便暗暗决心小心做事，免落把柄。
　　果然，那严管家又开口道：“不过——花家做事也有些许规矩，须得遵守，方能自在。”
　　王六唯唯诺诺道：“管家请讲。”
　　“一，花家不养吃白饭的。”
　　“二，府中丫鬟众多，花家不想引狼入室。”
　　说到这里，严管家若无其事地瞥了王六一眼，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王六浑身一个哆嗦，耳边只听得轰然一响。
　　“三，管好你的嘴。”
　　严管家复又慢悠悠道：“姑且摆出三条，你且慢慢适应着吧。日后自然而然懂得妙处。”
　　王六半旧的薄棉衫内里已是一片冷汗津津，忙答道：“小的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