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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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只小麻雀唧唧啾啾叫个不停，翅膀时不时打在窗上。
还不到六点。
贺知书昨天睡得太多，现在反而没了睡意，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去看看那只小麻雀。
哪知道蒋文旭睡得极浅，身边的人轻轻一动就醒了。眼前还是蒙蒙的，木着脑子去摸昨天随手放在床边椅子上的大衣，给贺知书披上。顺手把人拥进怀里，额头抵着贺知书的颈窝醒神。
蒋文旭几天都没好好睡觉，贺知书看着也心疼，拍拍他的手背:“再去睡会儿吧，还早呢。”
“不睡了。”蒋文旭声音闷闷的，用额头去蹭贺知书颈间那片光滑的皮肤。
贺知书被蹭得发痒，往旁边躲了躲，又被蒋文旭一把捞回来。
“蒋哥，我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嗯？”蒋文旭抬头仔细瞅着贺知书，“好像是长了……怎么办啊，最近都不能出门。”
苦恼的语气像个绞尽脑汁做不出数学题的孩子。
贺知书噗嗤一下笑出声:“要不你帮我剪剪吧，短一点就好了。反正以后也说不定还要变成光头。”
“我家小书变成光头了也是好看的小光头”，环球旅行的反射弧终于姗姗归来，蒋文旭挑了挑眉:“哥来剪吗？那小书要变成小豁子了。”
蒋文旭一向手巧，看着网上的教程照猫画虎，倒也没有剪得不成样子。
黑且软的头发顺着指缝滑下，带着那么些温柔缱绻的意味。
“怎么样，哥这京城第一剪。”
贺知书剪短了头发，少了几分弱气，要是没那么单薄苍白，甚至飒得亮眼。
心情一直都是很平静的，但是装picc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紧张，胳膊大片的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微微瑟缩。
蒋文旭知道贺知书怕疼，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乖，不怕。”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贺知书睫毛颤了颤，扫到了蒋文旭的手心:“我不怕。”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贺知书没想到会这么难受，密密麻麻的疼从血管末梢往上窜，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全身的血管都在抽搐，药物啃噬着血管壁，闹腾得像要炸开。
冷汗流进眼中，贺知书疼极了就去咬自己的唇，只一下就咬得鲜血淋漓。
蒋文旭忙捏住他的两颊，强迫他松口:“别咬，宝儿，松开！”急狠了把自己的指节塞给他，不让他咬自己。
贺知书疼得都恍惚了，却知道唇边有蒋文旭的手，始终舍不得咬下去，硬生生挨着一波又一波要把他淹没的疼。
液体终于全部流进贺知书的血管，蒋文旭把人抱进怀里，不敢想他上辈子是怎么一个人，一次又一次扛过这样惨烈的疼。
贺知书筋疲力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半晌才叫了一声:“蒋哥……”
“哥在呢……”蒋文旭收紧手臂，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怎么这么疼啊……”声音轻得一碰就碎，偏偏还是委屈的调子，听得蒋文旭揪心。
“宝儿乖，病好了就没事儿了……好了就没事儿了……”蒋文旭重复着一句话，却只觉得无力，疼依然在小书身上，一点儿都没减轻。
贺知书却抿嘴笑了一下，脸侧的酒窝带着病态的好看，脆弱得叫人惊心。
贺知书到下午才缓过来，恹恹地靠在床头看蒋文旭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窗帘拉着，屋里有些昏暗，没人说话，有一种难言的静谧。
蒋文旭画画的手生得修长好看，咔哒咔哒敲着键盘，电脑屏幕莹莹的光打在脸上，神色专注认真。
“无聊了？”蒋文旭感觉到贺知书看了自己很久，迅速处理完正在看的这一份文件，就合上电脑，给贺知书倒了杯水。
贺知书摇摇头，又拿出那本画集，一页一页地翻。
他还是不习惯在蒋文旭工作的时候打扰。只是最近大约是病得久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想过很多事情，大都不记得了，可唯独一样记得清楚——他曾在心里算过还能跟蒋文旭呆在一起的时间，精确到天、小时，甚至分秒。想想也觉得奇怪，明明病得意识都模糊了，却还能算出那一连串冗长的数字。真的是过一天少一天了，蒋文旭在身边的时候，就总想着再多说一句话，再多看一眼，想把那人的眉眼都描刻进心底，一次一次地回味亲吻，融进灵魂骨血，生死轮回都不能忘。
蒋文旭跟贺知书凑在一起看画，来来回回却都是看了许多次的：“怎么都不看书了？这画那么好看吗，一天到晚地翻。”
“看书太累了，看画不费力气……你快去忙吧，我没事儿。”
“没多少东西，都弄完了……想过来抱抱你。”
贺知书嘴角噙着笑，任由蒋文旭把自己拥进怀里。
“小书”，蒋文旭嗅着贺知书颈间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斟酌着开口：“要不哥带你出国吧？国外条件比国内好，你也能好得快一点儿，少受几天罪。”
贺知书摇摇头：“这病在哪都一样，没有骨髓神仙也救不回来，北京条件也够好的了……都一样的。”
蒋文旭还想说什么。
贺知书突然回过头，轻轻在蒋文旭嘴角上亲了一下，把蒋文旭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蒋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想折腾了，累得慌。”
蒋文旭沉沉地叹了口气。
贺知书总能一把攥住自己的软肋。
艾子瑜最近总心神不宁。
贺知书化疗的时候他特意请别的医生帮自己值一会儿班，抽空去看了一眼。说来也是没必要。
贺知书头发短了一些，看着清爽了不少。液体滴进去的时候疼得直哆嗦，手里紧紧拽着蒋文旭的衣袖，像是攥住了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的东西。
蒋文旭看着竟像是比贺知书还难受，眼睛通红。
稍稍走近了去看情况，就听到蒋文旭正低声安慰着贺知书：“宝儿乖，马上就好了，只剩这么一点儿了，你看。”声音软得不像话。
宝儿，宝儿。
那么温柔郑重地念出口，唤着住在自己心尖上的人，千般万般的宠爱，都咬在唇齿间，光是听着，就知道贺知书一定是被那人捧在掌心中宝贝着，半点苦都舍不得受。
心中就莫名其妙地一酸。
许是白天睡多了，身上又不大舒服，贺知书晚上就这样睡不着了。
一本画集看了那么多次，也确实腻了，索性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想着这样看久了，会不会像猫头鹰一样，能在晚上看清东西。
再一想又觉得自己幼稚，轻轻笑了一声。
身边睡着的人却快速翻身坐了起来，打开床头灯，还不忘提前用手遮住贺知书的眼睛，怕他被突然打开的灯晃得不舒服。
估摸着贺知书适应了光亮，才放下手：“怎么了小书？哪不舒服了？跟哥说……”
抬眼对上的却是贺知书带着笑意的眼睛，一双眸子映着床头灯暖黄的光，温润晶亮。
看得蒋文旭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贺知书却突然觉得心里发堵。蒋文旭睡眠一向很好，沾枕头就着，上学的时候在课上睡着，怎么都叫不醒，被老师罚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却有一点动静就能醒，是睡得多不踏实啊。
“我没事儿”，贺知书环住蒋文旭的腰，让他踏踏实实躺下：“怎么这就醒了呢？”
蒋文旭没答，把人揽进怀里，一手虚握着贺知书装过picc的手臂，不让他乱动，一手安抚般捏捏他的后脖颈：“怎么还醒着呢？晚上不好好睡觉，明天该没精神了。”
“就是白天睡多了现在才睡不着的”，贺知书抬手关掉床头灯，学着蒋文旭，手掌覆上他的双眼：“你才是要好好睡觉，明天又是你最累了。”
蒋文旭把贺知书的手拿下来，放在自己胸口：“别把手放在外面，冷。”
静了一会儿。
“……要不哥给你念文章吧，不用你费眼睛。”
没等贺知书再多说什么，蒋文旭就已经开了口。
“月光，抚慰乡城的人。明日的太阳仍会上升，在水声戳乃之中，他们将醒来……”
轻而柔的声音撩拨着耳尖，贺知书心头一颤。
蒋文旭念的是简嫃的散文，不，他是背下来的。那个男人一字一句慢慢诵出口的是贺知书以为他们早已逝去的温情和浪漫，带着年少时期所有的青涩美好和苦痛艰难。
他以为蒋文旭早已忘记了，但蒋文旭用世间最温柔的语调，最缱绻的方式告诉贺知书——他全都记得。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甚至是陪贺知书读过的简嫃，他全都记得。
“……那人走了，沿着鸥鸟的旅路走了。那人是只水鸟，眷恋水又听倦涛声的……”
心情随着蒋文旭水般的声音慢慢静下来。贺知书耳畔都是蒋文旭低沉还带着些喑哑的嗓音，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渐渐和自己的和在了一起，异常安稳。
“……那人走时只有星光送他。”
蒋文旭听到贺知书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缓慢，才轻轻吁了口气。
终于把人给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