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李舜雅

6、05

　　春节——一个过去不请自来、未来倍受关注的时节。

　　西尔莎穿戴整齐，站在楼道里低头翻看过去半天收到的贺年消息，一一回复。
　　脚步声。有两个人正在上楼。
　　她没抬头，只是往敞开的大门边靠了靠，尽量留出可以让两人通过的空间。

　　他们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夕然？”来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提着两个行李箱的年轻男人，以及站在他身边、看上去有点局促的女人。
　　“你回来过年？”他问。

　　西尔莎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女人。
　　“你女朋友？”她用普通话问。
　　对方愣了一下，也换成了普通话，“订婚了。”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伴侣正处于怎样的境地。
　　然后，他轻声向未婚妻介绍：“这位是张夕然，我的——”

　　“明仔！”
　　林彩云——终于打扮妥当——从屋里走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你才刚到家呀？”

　　“是呀。工作忙，走不开。”他放下了行李箱，“所以拖到年三十才回来。
　　“新年快乐呀，伯母。”

　　“你也是，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她笑得格外灿烂，满眼都是对楼上邻居家这位有出息的儿子的欣赏，“步步高升。”
　　西尔莎从她手中取过钥匙，在新的话题展开前迅速锁上门，轻轻推了推她，低声提醒：“老豆同君君已经在车里等我们很久啦。”

　　“你们出去吃饭吗？”陈家明问。
　　西尔莎睨了他一眼。
　　不管是她还是他的未婚妻都显然想尽快结束这场偶遇，而他却毫无察觉，真心诚意地站在楼道里和邻居阿姨聊起家常。
　　真是……光长年纪了。

　　林彩云顺着话头，笑盈盈地夸起两个女儿懂事，说她们虽然也不过是前几天才回家，但早早就合意，在外面的酒楼订好了团圆饭桌席——“明仔，你出年也可以订张台，让你阿妈休息一下，半天也好。”

　　楼上有人开门。
　　“明仔？是不是你呀？”

　　陈家明抬头，提高声量回道：“是我！刚刚遇到夕然同伯母，聊了几句。现在即刻上来。”

　　“云姨，”西尔莎扯了扯林彩云的衣袖。“人家家里人等着他们开饭呢。
　　“我们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可以迟到的。”

　　“哦哦，那我们走吧。”
　　林彩云这才迈开脚步。
　　陈家明提起行李箱，让出下楼的空间，礼貌地和她们道别。
　　可林彩云才下了几级台阶，又回头叮嘱：
　　“明仔，记得同你阿妈说，如果想吃年糕，明天就早点来。我今年做得不多，迟来的话，我派完给亲戚朋友，就无啦。唯有等出年了啦。”
　　为免林彩云再想起什么交代的，西尔莎快走两步，站到她和陈家明之间，干脆利落地掐断交流渠道。

　　她们上车时，林彩云还在细数从陈家明母亲那里听来的、关于他过去一年的事迹。
　　西尔莎系上安全带，眼神示意梁君楠可以开车了。
　　后座的林彩云说到了陈家明的婚期，话锋一转——

　　“阿夕，几时轮到你呀？”

　　西尔莎暗暗叹了口气。
　　“云姨，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怎样结婚呢？”

　　“就是说啊！你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
　　“君君她这边我就指望不上了。
　　“现在我最大的希望就是看着你成家，阿夕。”

　　“首先，”梁君楠立刻举起一只手，强烈抗议，“妈咪，我又不是不想结婚。我结婚不合法，我也没办法呀。其次，谁说阿夕没有男朋友呀？”
　　——等西尔莎反应过来，意识到她会说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小宜说她们去洛杉矶那时，阿夕连续两晚没回酒店睡。”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一颗原子弹。

　　林彩云密集的问话让西尔莎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一直安静聆听着的父亲张志山也加入了战局，两人七嘴八舌地推测她那两个晚上究竟是和谁一起度过的——在他们眼里，他们的女儿当然不可能没人追。
　　从合作方代表——张志山第一时间表示反对，强调西尔莎是一位专业的化妆师——一路推测到她大学时交往过的阿笨。

　　“本，”西尔莎下意识纠正他们给他起的外号。
　　想了想，她补充：“据我所知，他目前还在华尔街上班。华尔街同洛杉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的呢。”

　　“现在搭飞机好方便的。”
　　梁君楠添柴加火。
　　“而且，你又怎么知道人家现在还在华尔街上班的呢。”

　　西尔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同他还是互相点赞的好友关系，行不行呀。”

　　“那到底是谁？”张志山追问。
　　“不是还有一位吗？”林彩云提供又一位人选，“阿夕毕业那时送了好大束花给她的那个。”
　　梁君楠见过他，对此人记忆深刻。“戴瑞克。”
　　可林彩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猜测，说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会吃回头草的那种人。
　　“阿夕也不是这种人，”张志山不假思索地接话。

　　车子再拐个弯就要驶入预订餐厅附近的停车场。
　　西尔莎决定在这场讨论彻底变得对自己不利之前，主动交代那两个晚上的行踪——第一晚在艾玛的圣诞派对，第二晚和理绘及诺兰吃饭。

　　至于深夜和谁在一起？
　　他不属于这场讨论的范畴。

　　两位长辈虽然失望，但还是接受了她的说法。可西尔莎知道，梁君楠不会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毕竟，她向来敏锐。

　　从小到大，梁君楠总能察觉她话里的空白——未必能精准看穿，但足以发现她对家人有所保留。
　　她不会当着长辈的面拆穿西尔莎，但私下里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总是锲而不舍地追问到底。

　　她同样擅长分析。
　　有时候，当她的推理无限接近真相，西尔莎会干脆满足她的求知欲。

　　但这一次，她不会。

　　所以，隔天早上，当梁君楠带着自己拼凑出来的版本来试探时，西尔莎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镜子，一点一点，仔细地涂着口红。
　　那支她在上周和艾玛通话后的第二天重新买回的、和丢失的那支同样色号的口红。

　　不。
　　它没有丢失。
　　它只是换了主人。

　　镜子里的梁君楠目光直直地锁着西尔莎，像是自言自语，“我说错了？
　　“但我刚刚说你是在艾玛的派对上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
　　“那就是说，”她点点头，嘴角上扬。“至少这一点，我是对的。”

　　西尔莎合上口红盖子，动作用力得不太必要。

　　客厅里人声嘈杂，林彩云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催促她们出来给长辈拜年。
　　梁君楠最后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扔下一句——“我会猜出来的。”——然后，转身离开了西尔莎的房间。

　　西尔莎不急着出去。尽管她已经准备好见人了。
　　她听见陈家明母亲的声音，正夸梁君楠比上次见面更漂亮。
　　艾玛在群里问理绘这几天在不在洛杉矶——她父母前几天从上海飞来过春节了，但她觉得，作为他们「最乖的宝贝女儿」，深夜里缺席几个小时无伤大雅。

　　理绘还没回复，大概在埋头赶下一个项目的设计稿。
　　西尔莎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出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陈家明和他的未婚妻。
　　林彩云正用生疏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对方，让她别客气，想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拿，又说陈家明就似她半个儿子。

　　有那么一瞬间，西尔莎差点原地转身回房。
　　但她不可以。

　　她只能退回阴影里——她从未如此庆幸这间老房子的布局——拿出手机，再点开她们的群聊。

　　09:27我撤回上面的话
　　09:27你们谁都行
　　09:28看到这条消息的话
　　09:28马上
　　09:28给我打电话

　　“阿夕？”
　　陈家明母亲从卫生间里出来，眉头微皱，“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西尔莎迅速换上得体的笑容，紧紧握住手机。
　　“金姨，新年快乐。”

　　既然无处可逃，她只能迎面而上。

　　客厅里不只有陈家明和他的未婚妻，还有街坊邻居和家里的亲友。
　　西尔莎一一向长辈拜年，红包收了一叠，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老生常谈的问题。

　　“今年这么早回来过年呀？”
　　——工作刚好空出春节这段时间。

　　“怎么好像瘦了？工作太忙了吧。”
　　——还可以，能者多劳嘛。

　　“买车了吗？买房了吗？”
　　——没买。工作性质关系，买了也用不上。

　　“有男朋友了没有？怎么会没有？要不要帮你介绍？”

　　小小的客厅忽然有一瞬间的静止。

　　几个知情人的目光默契地在她和陈家明之间游移。
　　陈家明的未婚妻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梁君楠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三舅怎么不说要给她介绍女朋友。
　　三舅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摆摆手，语气生硬地让她别闹。

　　就在这时，西尔莎的手机响了——她特意解除了静音。

　　艾玛。
　　她的救世主。

　　以接工作电话为由，西尔莎快步走向空无一人的阳台，反手关上玻璃门，把客厅的喧闹隔绝在身后。

　　电话刚一接通，她直接长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终于打来了。”
　　“怎么了？”艾玛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高中前任吗？”西尔莎压低声音，“住在我家楼上，被我甩了的那个。”
　　“嗯哼？”艾玛明显来了兴趣。
　　“现在，他和他的未婚妻，就坐在我家客厅里。”

　　“噢，我的天。”艾玛震惊，“这听起来简直是地狱。”
　　“比地狱更糟。”西尔莎痛苦地纠正，脸上的尴尬余热还没完全散去。

　　电话那头，艾玛的母亲关心地问她，西尔莎遇上了什么困难。
　　艾玛笑着转述了她的窘境。

　　然后，电话被递了过去。

　　艾玛的母亲语气轻快，完全不以为意，“西西，这有啥大不了的啦。
　　“明年，你就带好你未婚夫，”——她说得仿佛这件事轻而易举——“坐在他客堂间里去。”

　　西尔莎叹了口气。
　　某种程度上说，她这怎么不算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呢。

　　艾玛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乐一边对她母亲说，西尔莎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催她谈恋爱。
　　但她母亲当然没有在听，兴致不减，“阿姨给你介绍个合适的，好伐？
　　“娜娜她哥哥还可以的，你看合适伐？”

　　——亚瑟。
　　西尔莎的呼吸被打乱。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的艾玛先炸了。
　　“勿要啊！亚瑟配勿牢西西！”

　　艾玛的母亲立刻不满，“你阿哥哪能会勿好啦？”
　　伴随着细小的摩擦声，像是她把手机随手放下了。

　　“横竖我是勿会望你把西西推进火坑里去个。”
　　艾玛的声音听起来远了一些。

　　西尔莎默默点头。
　　单是站在火坑圈外就已经让她足够狼狈了。

　　“你帮西西搭线别个男生，”——艾玛全然忘了自己没几分钟前才说过的话——“阿个朱叔叔个崽子交到女朋友了伐？”

　　“阿个小男生啥能比得过你阿哥啊？”
　　艾玛的母亲听起来比艾玛更远。
　　“有好事，你做个小囡囡的，哪能先想着外头人呐？”

　　然后，第三把声音加入。

　　“假使——”
　　低沉。轻缓。
　　近得仿佛就在她耳边低语。
　　比起他说英语，语调更慵懒，更柔和。
　　“你们两个要列名单，起码该让西西自己定定谁爬得上去。”

　　西尔莎紧紧握住手机，指尖发紧，心跳快得失控。

　　她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过去一周，他一点点渗透、侵略，牢牢地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通话双方片刻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艾玛略显烦躁的声音——她取回了手机。
　　从他的手上？

　　“过后再打给你，”她说。“我先和我哥吵个架。”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西尔莎盯着手机屏幕，看它缓缓变暗。

　　她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在艾玛也在场的情况下，她又能说什么？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