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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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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国后,西尔莎的生活很快回归平静,仿佛那两晚从未发生过。
元旦那天,继姐梁君楠打来电话,问她春节打算在家里待多久——不用说,她一定是从她的闺蜜、也就是西尔莎的老板姚宜那里得知,今年西尔莎不用工作。
换句话说,西尔莎今年久违地可以陪家人度过完整的十五天春节。
可在那之前,工作忙得让人喘不过气。
姚宜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要到廿八日才算告一段落。西尔莎也跟着连轴转,有时候甚至被姜梨叫醒时,还以为她们还在洛杉矶。
所以,她根本没时间去想,更没空去梳理自己对亚瑟的那点想法。
他没有联系她。这很合理,毕竟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至少,她希望他没有——因为她从未给过他。
她也没有听说他的任何消息。
她和他共同的朋友,除了艾玛,几乎没有——诺兰不算。
倒是她,半真半假地跟艾玛和理绘交代了一下,那两个夜晚自己是和谁一起度过的。
西尔莎没有告诉她们那男人的名字,只说他们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
第一晚,她在艾玛的派对上临时决定和他见一面,聊得不错——事实上,他们几乎聊了个通宵——于是,第二晚也顺理成章地一起过了一夜。
这话不算真,但也不是完全的假。
艾玛自然追问:“那你们接下来是什么打算?”毕竟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国家。
西尔莎只是耸肩,“我们没有联系了。”
——这也不算完全撒谎。
那之后,艾玛和理绘就住了嘴,不再追问。
但这并不代表亚瑟会从她的思绪中消失——他总是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闯入。
比如,当内搭贴得太紧,或者她走得快了一些,布料蹭过他留下的印记。
比如,当姜梨递给她一杯咖啡。
又比如,当她套上那件圆领卫衣——他的卫衣。
陪她度过了大半个冬天的卫衣。
只要她稍稍放任自己,似乎一切都能与他有关。
这毫无道理。
因为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少得离谱。
有时候,只是偶尔,她会默许自己的沉溺——
沉溺于他的存在,在她身边、在她上面、在她身体里。
沉溺于他如何精准捕捉她的渴望,如何一次次将她抛起,又安全接下。
沉溺于她如何毫无保留地回应,如何乐在其中。
沉溺于在他面前那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无需思考,无需控制。
——通常,这些时候,她不会再抵抗。
一次,然后,又一次。
艾玛打来电话的时候,西尔莎正一边整理刚结束的差旅行李,一边准备着隔天要带走的行李箱。
她开了免提。
“亚瑟绝对交女朋友了,”艾玛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西尔莎的动作猛的一顿,猝不及防地被推入深水,呼吸变得困难。
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听见他的名字——他的消息。
她逼迫自己浮上水面,继续收拾衣服,“你不是总说,他一直在和人约会吗?”
距离亚瑟送她到机场,已经过去了好久。
——准确来说,六周。
分别前的那个吻很普通。普通到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又不问如何保持联络。
所以,他们的关系应该在那一刻就结束了。
她很清楚当时自己选择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走入的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没有理由期待更多、要求更多。
也没有立场因为艾玛的这句话,心生那股难以言明的背叛感。
“对。”艾玛回道,又补了一句,“但也不算。”
西尔莎没有接话,只是把从行李箱拿出来的亚瑟的卫衣扔到了待洗衣服堆。
她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太冷了,这件卫衣不足以御寒。
“他确实一直在和人约会,但从来没有真正和谁交往过。
“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他就是那种不走心、冷漠、彻头彻尾的混蛋。
“但这次——”艾玛故意拉长了停顿,听起来十分享受她即将揭晓的内幕。“这次不一样。”
西尔莎伸手去拿她的化妆包——那个她带去洛杉矶,回来后却始终没时间整理的包。
“为什么?”
艾玛的语气夸张,“因为我在他公寓里发现了一支口红。”
“你去了他的公寓?”西尔莎的手指在化妆包的拉链上微微收紧。
她想再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自己的,艾玛的,谁的都好——但脑子一片空白。
“这不是重点,”艾玛急切地说。“重点是,那支口红就摆在他家的置物托盘里,和他的手表、钥匙、钱包放在一起,西尔莎。
“不是随手一扔,不是遗忘在公寓的某个角落。而是和他的物品放在一起,像是他每天会带在身边的东西。”
西尔莎缓缓地从化妆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尽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也许是有人落在那里的。”
——这话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艾玛冷笑了一声。
”宝贝,听着——亚瑟不会随便让人待在他那间公寓里。那里到处都是他的画。别说进去,就连站在门外都像是会玷污他的作品。
“我今天可是装出下一秒就会渴死的样子才勉强让他让我进门,结果他全程一脸在计算我什么时候滚出去的表情。
“他才不会留着某个人落下的东西。”
“也许——”西尔莎抿嘴,视线在化妆包里一排口红上划过。
她十一月买的那支秋冬款……也不在这里。
“也许他只是打算还回去。”
艾玛顿了一下。“还回去?”
“人总会丢三落四的,随手一放就忘了。”——她这不就弄丢了那支还处在蜜月期的新口红吗?——“他可能只是暂时收着,有机会就物归原主。”
“听起来有点道理……”艾玛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考虑这个可能性。但很快,她接着说:“不过,这可解释不了他在我拿起那支口红、问他的时候的反应。”
“噢?”西尔莎心跳微微加快,“他是什么反应?”
“一开始当然是无视我。不过,我稍微再问了一下。”
西尔莎拉上化妆包的拉链,眉梢微微一挑,“「稍微」?”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留纪念品了,”艾玛顿了一下,刚好足够让西尔莎的呼吸慢一拍。
她希望知道亚瑟说了什么,但不想听艾玛说下去。
然后,艾玛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盯着我,说,”——带着某种刻意模仿的克制——“「放回去。」”
西尔莎的指尖一松,化妆包掉到了地上。
艾玛继续,语气意味深长,“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他又说了——「别。」”
——别。
别说话?别让他想起它的主人?
西尔莎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水面上勉强保持平衡——弯腰拾起化妆包,放好,压制住自己的气息,不让对方听出丝毫异样。“他大概只是被你烦到了。”
“拜托!”艾玛笑道,“如果真是这样,他会直接当我不存在的。”
“可他没有,”西尔莎轻声说。
他让艾玛把那支口红放回原处。
艾玛的笑声透着得意,“所以我当然要再多问几句。”
“当然。”西尔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动起来,把卷起来的内搭塞进行李箱的角落。“你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错过那可就太对不起我自己了,”艾玛故作委屈。“所以我说,「看起来这东西经常被人带来带去啊。」”
“然后呢?”
“没有然后。”艾玛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虐,“他假装没听见我说话呢。”
这才是亚瑟。
“但我知道,我马上要挖到点什么了。”艾玛的语气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所以我又问,「你就是单纯不想扔掉它?」”
西尔莎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抱着满怀的待洗衣物,站在客厅中间。
“然后他走过来了——哦,可精彩死了,西尔莎,真可惜你没能亲眼看见。
“他没有直接从我手里抢走。就是很安静地、很自然地把口红拿了回去,握在手心里。”
“然后呢?”西尔莎尽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只希望她掩饰得足够好。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着我说——”
艾玛又压低嗓音,模仿亚瑟的冷淡:
“「出去。」”
西尔莎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得太感兴趣,“这听起来……倒是挺新鲜的。”
“对吧?”艾玛的语气里满是捕捉到罕见漏洞的快乐。“他从来不会赶我走,西尔莎——至少,现在不会了。他通常只会等我玩腻了自己走人。
“可今天,他毫不犹豫地把我赶出去的样子,像是在处理一个麻烦。
“我敢肯定,他最后的那个糟糕的情绪,绝对不单是针对我。”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自己的发现。
“所以,不管这位神秘的女士是谁——她彻底搅乱了亚瑟的生活。”
然后,带着某种恶意的愉悦,艾玛缓缓补充:“而且,我告诉他了,西尔莎。
“我看着他,告诉他——他完蛋了。”
短暂的沉默。
尽管西尔莎已经知道答案,她还是问了一句:“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艾玛抱怨。“他直接把门摔我脸上来了。”
但话音刚落,她的语气又变得轻快,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不过,要问我,他这反应基本等于变相承认了。你不觉得吗?”
轮到她了。
她应该笑。
应该顺着艾玛的话,说她的直觉是对的,说她的哥哥确实像在隐瞒什么。
但她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含糊得恰到好处,让艾玛可以继续说下去。
无论艾玛从她的反应里捕捉到什么信号,她没有深探,而是顺势结束了关于亚瑟的话题。
“总之,不管怎么样,这么晚打给你真是不好意思了。我知道北京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但我真的想找个人炫耀一下。理绘的剧团最近又正在公演,她忙得连信息都没回我。”
“没关系。”
西尔莎按下了洗衣机的按钮,“反正我还在收拾明天的行李,你正好陪我聊聊天。”
于是,艾玛愉快地承担起陪聊的角色,继续叽叽喳喳地讲着——某个给妻女定制饰品的客户、她家的春节安排、还有和某位大学同学的商务合作?
但西尔莎已经没太听进去了。
电话挂断,日常琐事处理完毕,房子里安静得像是深海,让人难以忽视。
西尔莎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就算亚瑟没有交女朋友,他还是把一只口红随身带着。
一支女人的口红。
他没有扔掉它。
甚至不愿意和艾玛谈论它。
她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冰凉的丝绸贴着她的皮肤。
这不代表什么。
可是——
她的眉头皱起。
她的口红是在机场弄丢的。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记得在抵达机场前的最后几分钟,她在亚瑟的车里,对着遮阳板的镜子,用那支口红补了妆。
她的呼吸一滞。
除非,它不是在机场弄丢的。
也许它从她的包里滑落,滚到了座椅底下,而她没有注意到。
也许他注意到了。
也许他捡起来了。
她的心跳在耳边轰鸣,手指死死抓着被子。
亚瑟不会——
艾玛说他几乎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公寓。那间满是他画作的公寓。
但她在那里过了一夜。
——除非,他有不止一间这样的公寓。
她的心跳急促,撞得胸口发痛。
整整六周。
他随身带着一支口红。
她的口红。
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她不该在意。
她不该去想这件事。
床头柜上的台钟滴答滴答。
——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她无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