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宫》何言

4、故人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五十年后。
　　又到了夏天，寒君湖畔避暑纳凉的人越来越多，年轻的小道士跟着师父下山办事，经过这里时，被湖里斑斓的金鱼吸引了注意，欢笑着跑来跑去，这可苦了年迈的师父，一路喊一路追，引起路人一阵笑意。
　　小道士跑着跑着，跑到了湖的另一边，没有人投食，金鱼们渐渐散去了，小道士停下来，疑惑的望着前方。
　　“师父师父，这里景色比刚才那里好多了，也凉快多了，为什么没有人在这里纳凉呢？”
　　老道士气喘吁吁的跟上来，抓住小道士的领子防止他又跑走，这才叉着腰放心的喘了几口气，听到小道士这样问，转头看向不远处一片茂林，说：“你看那片林子。”
　　小道士惊奇的说：“在这闹市中心，竟然有这么大一片树林，好生奇怪！”
　　老道士说：“那是无常宫历代成员的墓地。”
　　“无常宫！”小道士一下来了精神，“师父，是你们常常讲起的那个无常宫吗？我觉得他们的人都好厉害啊！”
　　老道士笑笑：“这片墓地啊，是无常宫第一任主人，也就是无常去世的时候埋在了这寒君湖畔，之后逐渐的有成员去世的，都埋在了附近。县衙曾经认为这闹市中心有这么大一片墓地不吉利，多次想拆毁，哪知这里的守墓人啊，太厉害了，硬是一个人打败了上百人的军队，还放话谁胆敢打这里的主意，就取他项上人头作为对无常的祭祀。县衙呢派过卫兵，派过军队，甚至也请过江湖上的高手和杀手组织，可是不管来多少人，无一生还。县衙也就只好放弃。那守墓人一生未曾离开这片墓地，亲手种下这片树林，守护着无常宫历代成员，我当年有幸，曾远远看过这位守墓人一眼，竟是一名年轻的清秀女子，如今几十年过去，怕也是垂垂老矣啦。”
　　小道士不懂师父的感慨，他出神的望着这片树林，只觉得这守墓人又神秘又帅气，凭一己之力守护着这一片墓地，他好奇的想知道更多，可师父却也再不说什么了，无常宫，几十年来，传说太多，孰真孰假，又有几个人真的知道呢？
　　一老一小走远了，天色渐暗，凉风阵阵，吹走了白天的燥热，那片树林在风的吹动下，沙沙作响，听起来犹为悦耳。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老人刚走到树林附近，就听到一声感叹，坐在树下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起身。老人想上前扶一把，老妇人却笑了：“且不说我是不是站不起来，就是坐在那里，用这一根拐棍，少说五大派的掌门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吧？”
　　老人笑笑：“多年未见，秦姑娘身手越发出神入化了。”
　　老妇人做了个请他进去的动作，径自往树林深处走去，边走边说：“一把年纪啦，还叫什么秦姑娘。难得有故人来，进来坐坐吧。”
　　老人去拜了无常和徐夕锦的牌位，坐在石桌前，老妇人端上一壶茶：“尝尝，自己种的。”
　　老人轻抿一口，异常苦涩，哭笑不得：“秦姑娘至今还在喝这杜莹茶？”
　　“人啊，都怕吃苦，可是呢，不吃点苦，记不住教训。”
　　老人叹一口气：“秦姑娘，少爷与小姐，离开已经五十年了，有些事，就让他过去吧。”
　　老妇人看着他笑，像极了五十年前他们初遇时那个少女的样子：“殷掌柜，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忘掉就能当没发生吗？”
　　殷掌柜说：“五十年前，你执意将家财都捐给了组织，带着你母亲生活在这里，为少爷和小姐守墓，组织里很多人确实曾因为他们的去世怪罪于你，可是这么多年，你在这里守着这么多亡魂，打退那么多仇家，我们都是知道的。已经五十年啦，当初那些人，逐渐的都走啦，你赎罪也好，偿还也罢，已经够了。如今，你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亲人了，服服老，别在这里苦撑着了。当年林南城里你卖出去的商铺，早些年我买回来了，留给你安享晚年吧。”
　　老妇人听着他说，并不接话，只是问：“徐来客栈，可还好啊？”
　　殷掌柜道：“几番重修，物是人非啦。姑娘想去看看吗？小姐走之前曾交代过，无论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你的房间永远为你留着。”
　　老妇人笑了：“你看看，为什么我五十年都还不完我犯下的罪，这就是原因啊。当年明知我抱着怎样的杀心，他们二人，还是用最大的善意包容了我，保护了我。甚至你们，也不曾因为我的过失来找过我麻烦。可是殷掌柜，你跟着七七那么多年，你抚养她长大，以小二的身份与她一起经营徐来客栈，你敢说，那件事后，你没对我动过杀心吗？可是你甚至连半句抱怨都不曾有过，我欠的，是整个无常宫的啊，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都还不清的。当初我没有以死谢罪，就是觉得，还有更需要我做的事情。”说着，她回头看向墓地，出神的望了一会，缓缓开口：“这五十年我在这里，从不曾觉得是惩罚。我只想练好武功，守好这些人，仅此而已。无常宫墓地与寻常人不同，仇家遍布天下，以前的人连墓碑都不敢立，祖坟也不敢入，可是凭什么？他们没有错，他们在维持这个武林的正义，维系这个社会的正道，他们应该被敬仰、被膜拜，而不是被埋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土堆里，等到知道这个土堆所埋何人的所有人都去世了，那这世上就没有人知道，是谁躺在这里，他做过什么，他挽救过什么，他成就过什么。这不公平。五十年了，听说你们把无常宫打理的很好，之前许多冤案逐渐水落石出，世人对无常宫的误解渐渐解除，无常和七七，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愿意辩解，承担那么多骂名，招惹那么多仇家，承受无谓的牺牲，傻。好在你们每次杀人后都会公布杀人原因，这就聪明许多了。近些年来前来墓地找事的人越来越少，想来也有这个原因。他们黄泉有知，该是欣慰的吧。我呢，守好这里，待到地下相见之日，希望不至于无颜以对。”
　　老人自知劝不动她，叹一口气，老妇人却像是很有兴致的举杯畅饮那奇苦之茶：“殷掌柜，上次我们见面，是三十年前吧？当年你也是这样，苦苦纠结于我守墓这事，这过了三十年，我们的话题还是绕不开故人啊。如今我们年纪都大了，很有可能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之前我犯下那等错事，始终欠你们一句道歉。可惜，人无再少之年，想要弥补，故人却都不在了，如今我守在这里，不知哪一天就到了尽头，到时，烦请你尽快安排人来守住墓地，我在时，就是九死一生，也会确保他们安眠与此，我不在了，只能交给你们了。好在近年来寻仇的人越来越少，对你们来说，也不会太辛苦。”
　　老人只是点点头，秦素衣此人，决心大的可怕，她认定的事，怎么也劝不回来。他离开后，吩咐一名随从住在寒君湖附近，并给了特定的信物，要求他盯着墓地的动向，守墓人若有何异常，立刻凭信物，直接上报无常宫最高领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