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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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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个消息轰动了武林,无常又下了通知,这个通知上那个将要面对死亡的名字,竟然写着无常。
同时,无常通知接下来的十天,无常宫开门治病,无论何人,都可前来,这十天后,无常宫不再接诊病人,与此同时,这十天无常宫不接任何杀人的生意。
一时间整个武林都乱了套,人们议论纷纷、谣言四起。无常怎么偏偏要杀了自己?哪个大胆的人下了这单?无常又为什么要接?
秦素衣在房间里,看着无常宫外前来看病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无常宫难得的没有准时开门,秦素衣耳力出众,听得出楼内昨晚吵了一晚上,她听不清内容,但她知道肯定是无常在跟他的那些侍从争吵,争吵的内容,也肯定是自己的这一单。她有些犹豫,无常这样从容果断的赴死,反而让她有些不安。
这天晚上无常宫破天荒的很晚才关门,她前去想要见见无常,却被侍从阻挡。她感受得到侍从对她的敌意,更加心慌,只好回到房间,自己默默的待着。她知道,若是无常有意除掉她,都不用亲自动手,随便派一个侍从来,都能无声无息的解决了她。而即便他的侍从对她如此不满,也并没有对她有任何行动,这一定是无常的吩咐。至此,她更不懂了,无常这个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无法捉摸。
时间很快,转眼已是十五。这天晚上无常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秦素衣又来到门口,恳求着侍从让她进去。
侍从一再拒绝,却不知何时引起了楼内无常的注意,楼门打开,却是无常亲自站在门边,说:“让她进来吧。”
秦素衣连忙跟着他进门,无常吩咐侍从们出去,众人皆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依言照办。无常史无前例的点了屋内所有的灯,整个房间灯火通明,秦素衣首次看清了这个楼里的样子。小楼很高,三四层的样子,墙体全是由抽屉组成,密密麻麻的全是药,此外什么都没有,一览无余。由于刚看完诊,无常身着白衣,秦素衣并没有在近处看过他穿着白衣的样子,与身着黑衣的那个人不同,他显得温和、阳光又潇洒。无常走到他的小桌前坐下,像之前一样沏茶,示意她坐下。
秦素衣并没有闲情逸致跟他喝茶,她说:“我后悔了,我取消那一单。”
无常似有些惊讶,他看着秦素衣露出焦急的神色,笑说:“生命的最后关头,能听到这一句,反倒是轻松了。”
秦素衣说:“我要取消,你没听懂吗?取消那一单。你不必自杀,我放弃报仇了,可以吗?”
无常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是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问我为什么救人吗?”
“我并没有专门学医,只是久病成医罢了。如今病情无法控制,迟早要死,何不了了你的心愿,早死几天,也没什么损失。”
“只不过希望你信守诺言,离开南方。你年纪不小了,钱没有挣完的时候,早日嫁人生子,远离勾心斗角的生活,才是更好的选择。”
“北方虽然环境不如南方,但同安、平嘉、昌西几个小城,都还算得上舒适,你若没想好去哪,可以先去那里看看。”
“不要再回来了。”
打更的声音传来,无常看向窗外。
十六,到了。
他看着秦素衣,笑着说:“今日叫你来,其实是因为无常宫有规矩,雇主要在一旁,亲眼看着目标的死亡,才算是这一单完成。”
秦素衣想起什么说:“谁说的,你杀我哥哥的时候只有我与父母在旁边,哪里有雇主?”
无常笑笑,没有辩解。
秦素衣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从心底涌上一股寒意。
无常又开口:“无常宫还有一个规矩,下了单,就不能取消了,不过很感激,你愿意放下仇恨。”
他依旧是笑着,手中露出一枚药丸。秦素衣知道他要自杀,来不及思考他的话,出手想要阻止。一道黑影袭来,像当年那样,飞快的掠过无常身边。
秦素衣愣住了,这个黑影跟当年那个影子重合,而白衣少年,渐渐走出阴影,温和的笑着。
黑影与无常缠斗在一起,一黑一白打得不可开交,像一幅完美的太极图。
白色似乎更胜一筹,黑影步伐渐乱,秦素衣站在一旁,看准了少年手中朱红色的药丸,趁其不备,抢了过来。
打斗中的两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同看着她,而她也看清了黑影的面孔。
“七七,你……”
“是我,杀了你哥哥的,你多年来的仇人,是我,找我报仇吧,不要为难他。”
无常笑了:“你们两个,这算怎么回事,把药还给我,让我死的优雅一点不好吗?”
秦素衣不理会他,只是看着徐七七。
无常只好又对徐七七说:“让你去北方,怎么脱身的?那么多人居然没拖住你?”
徐七七略微有些喘,也不看他。只是盯着秦素衣说:“秦素华,林南秦家长子,四年前的九月初六子时,秦家大堂侧厅,你哥穿着浅绿的衣服,你穿着鹅黄武服,你爹秦永丰跟你坐在秦素华前面,你娘井衣贤坐在他后面,你们三人手中执剑,你哥手中是一把镶有蓝宝石的匕首。杀手从侧厅后方进入,一剑穿喉。如此,你可信了?”
秦素衣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她是她熟悉的小妹妹,她年轻、阳光、有活力,但眼前的好像不是她,眼前的人,面孔稚嫩,但是冷静、淡漠、神秘。那个带给她温暖与光明的女孩,在一身黑衣的映衬下,逐渐模糊起来,像是隐匿在暗色中。
“七七,我,不曾想过……”
无常的偷袭打断了她的话,她敏捷的闪躲,勉强护住了手中的药丸,无常偷袭不成,也没硬抢,只是说:“秦姑娘,我是无常,是这无常宫的主人,你的订单,指明的也是我。不要因为那孩子为了救我说的胡话而受到影响,以我一命,换你放下仇恨不再追究,如何?”
秦素衣并不说话,她紧紧的握着手中的药丸,有些防备的看着他俩。
无常并不想让这两个人继续讨论那个话题,他岔开话题说:“你小心那药哦,那很贵,只有一颗。”
秦素衣如此防备还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岔开了话题:“水魂草?”
两人都很吃惊,无常惊讶的是秦素衣竟然知道他收购水魂草的事情,而徐七七惊讶的问他:“你要我去收购水魂草,不是为了你的病?是为了自尽?”
无常没有说话,盯着秦素衣,徐七七慌张的提醒秦素衣:“把药给我,你打不过他,那药毒性太强,不能给他。。”
秦素衣感觉得到这两个人很危险,她本能的后退,不自觉地已有了防守的姿势。但是她的思路也逐渐清晰,她有很多疑问,迫切的等待答案。
她说:“我有问题要问,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等两人答应,她便抛出一大堆问题。
“为什么是七七杀了我哥哥?”
“当年的雇主是谁?”
“七七是为了什么接近我?”
“无常你到底为了什么接我这一单?”
“无常为什么病入膏肓?”
“七七是谁?”
“谁是无常?”
沉默,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可惜,徐七七与无常都在思考怎么去抢她手中的药丸,并没有思考她连珠炮般的问题。
她急了,一口吞下。
两人大惊,跑过来抢,然而已经迟了,她后退几步问:“这有救吗?”
徐七七非常心急,眼泪瞬间就失去控制,她拼命的催促无常:“哥,帮帮忙,帮帮忙啊,怎么办?素衣姐姐,你怎么能吃这个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敢吃?”
无常没有动作,他只是愣在那里,看着徐七七冲过去抱住秦素衣,看着徐七七焦急的催促他,看着秦素衣一脸镇定的盯着他的眼神,看见她张口,听到她出声。
“事已至此,有些事情,让我明白吧。”
“你要知道,水魂草,无药可救。”无常说。
秦素衣点头,说:“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的仇,就算是放下了。”
徐七七心里明白,按这药的功效,秦素衣时间并不多了。
无常缓缓开口,他明白,他欠秦素衣一个解释。
“无常,并不是我的名字。我叫徐清和,而这位,是我的妹妹,徐夕锦。我们一同拥有着徐来客栈,也一同拥有着无常宫。”
“四年前,我们接单,目标,秦素华。”
“雇主,井衣贤。”
“原因,长时间以来秦素华多次污辱他名义上的继母井衣贤,井衣贤为了女儿忍辱负重,秦素华却又迷昏了她的女儿秦素衣意图不轨,被井衣贤发现并救下。井氏不堪其辱,愤怒至极,于是重金下单。”
“执行时间,九月初六子时,执行者,徐夕锦。”
“说完当年这一单,说一下无常宫。”
“我们的父亲是当时名满天下的杀手徐赋,他所在的杀手组织解散后,便自立门户,网罗他结识的杀手,成立了地下杀手组织,专门接秘密杀人任务。母亲怀着夕锦的那一年,我们的住所遭到仇家伏击,父亲重伤去世,母亲忍着伤痛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生下夕锦后力竭而亡,我也被敌人的暗器打伤。父亲的兄弟们赶来的时候,家中只剩身中剧毒的我和刚出生的夕锦。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他们收养了我们,把我们带到这里,与他们住在一起。我体内的毒性得到组织内医生的救治,暂时抑制住了,但无法彻底消解。于是我们在这些叔父们的照顾下长大,学武,学医。
我家的遭遇让他们有所领悟,他们开始不再一味的为了金钱杀人,他们开了医馆,开了徐来客栈,他们依旧依靠杀人活着,但已是有选择的接受任务,不再滥杀无辜,他们学着救人,他们开始组建自己的家庭过正常人的生活,学着积累人脉保护自己。这便是无常宫的前身。”
“多年的习武使我的体魄健康起来,武艺也有所突破,十六岁那年我在组织内的比武中打败了所有前辈,自此接管组织。我定下了组织的规矩,凭借我勤学苦练的武艺杀人,凭借我多年累积的医术救人。自从多了规矩,接的单少了,江湖上反而开始觉得我们神秘,传言渐渐多了起来,随着医术和武功的进步,慕名前来下单和诊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因为我杀人又救人,才被冠以无常的名号,组织也被称作无常宫。”
“六年前我身上的毒重新发作,开始只是偶尔身体不适,我只当是后遗症,并没有在意,怎料突然就一发不可收拾,我用毕生所学压制住毒素的蔓延,却也在与毒素的抗争中加速消耗了我的性命。很快我便决定不出手杀人了,我只负责每月十五这天开门诊病和平日里出面接单选择任务,夕锦与这楼内的杀手们执行任务,你哥哥,便是这些任务中的一个。虽然执行者是夕锦,却是我从当时多份订单中选中的,我们会严格的确认雇主给我们的杀人理由,若核实此人真的该杀,才会执行。当年我核实过你哥哥的事,所以执行的决定是我下的,只是刚好执行者是夕锦而已。如此算来,你的仇人仍是我。”
“当初不想接你的单,一是因为我当时并没有调查你的底细,夕锦也始终隐瞒着她与你的相识,二是因为你要杀的目标是无常,你可知,无常,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无常,是一个组织,我可以死,但我不会毁了这个组织,这里不属于我个人,我死了,无常还会存在,会有新的人接手这里,杀一些人,然后用杀人的酬劳救一些人,这是我们这群人,想为这个社会做的事。”
“如今接下这单,只是发现你要找的仇人偏偏是夕锦,很难想象你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处理,我知道无论怎么决定都会是痛苦的选择。本来想把这丫头困在北方一阵子,由我这个将死之人替她这一回,然后让你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遇到她,没想到事情脱离了我的控制,你们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一幕。”
“如此,你的问题,我都回答完了。”
说着,他像是站久了累了,缓缓的坐下,靠着墙,徐七七和秦素衣发现他的异常,他也不隐瞒,笑着说:“夕锦,不用太担心秦姑娘,普通的补气药丸,不会对她有什么损伤。”
徐七七才意识到他在之前就已经服了毒药,她扑过去,拼命的摇晃着他,想要让他吐出来。
徐清和无奈的笑,制止住妹妹徒劳的行为,说:“我此刻每消耗一些气力,性命就要变短一些,方才跟你打,我大概已经要少活一阵了,你还要我死的更快吗?我可是还有些话没有交代。”
徐七七流着泪,小声的说:“你干嘛要这么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想要你活着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哥哥,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些事离开我?”
徐清和有些宠溺的摸摸她的头,微笑着说:“我不清楚当初你为何接近秦姑娘,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在她面前你简单、快乐、大大咧咧,这就是我希望的你的样子。我并不希望你在组织里,也不希望你再去杀人,我想要你嫁人生子、有三两知己、平平淡淡、安度余生。父母和我没能享受到的平凡的生活,我希望你能拥有。”
他又看向秦素衣说:“秦姑娘,事已至此,你这单我完成了,希望你信守承诺,离开这里,也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只有你放下了,夕锦才能放下她的自责,虽然你哥哥的死是因为我们二人,但希望你能包涵我这个自私的哥哥,以我一命,换你哥哥一命,只求我一死,换你放弃对夕锦的仇恨,不管因为什么,我不希望你跟她刀剑相向,我思来想去,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好的安排。”
说着他的气息渐渐不稳,抬手这样的动作已有些费劲。他急促的喘气,努力伸手摸摸徐七七的头发,微笑着,又安顿说:“我只想要你过的好,如此,便死而无憾了。”徐七七手足无措的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只是不停地流泪,安静的隐忍的无声的流泪。徐清和渐渐闭上了眼,如他所愿,他没有狰狞的死状,也没有被体内的毒素折磨的不成人形,他一身白衣素雅整洁,面容白净俊朗,一如多年前初遇时那个坐在楼内为人诊病的温和少年,他只是优雅的闭上了眼,安静的离开了这曾给他太多磨难的人世间。
徐七七扶他躺下,细致的为他整理头发、整理衣摺,她轻抚着哥哥的面容,对身后的秦素衣说:“以我哥哥,换你哥哥,我们如今真的算是同病相怜了。”她缓缓转过身,腹部竟然不知何时插着一把匕首,秦素衣惊呼着上前抱住她,她却笑着说:“你还有母亲,我却什么都没有了。我之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杀人挣钱给哥哥治病,如今却是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说真心话,秦素华的死,我未曾后悔过,他对你母亲的骚扰,我们接单前在你家附近监视时也确实见到过,我没想到会间接害死你的父亲,没想到让你家破人亡。如今,害死你哥哥和你父亲的两个人,这两条人命,都赔给你了,素衣姐姐,你要好好活着,过去的仇恨,就由我们带走了。”她挣扎着躺到了徐清和的身边,紧紧的偎依着自己的骨肉血亲,渐渐的没有了声息。
秦素衣瘫坐在一旁,这个困扰自己多年的仇恨,伴随着这两个人的离去,终究烟消云散了。而这两个人,一个,面对着自己曾经不自量力的挑衅,他包容、谅解,他纵容着她的敌意,最终亲手了结只为化解她的仇恨,而另一个人,在她被仇恨蒙蔽的日子里像一缕阳光,温暖着她,让她渐渐走出,让她渐渐积极向上的活着,让她放弃心底那些偏执与阴郁,逐渐变得开朗乐观。而今,她亲手逼死了他们,他们曾是这个武林中的佼佼者,他们曾用他们的方式为这个社会做一些什么,他们重金杀人,却在每一次行动前仔细的调查目标,确认了恶行才采取行动,他们治病救人,不问出身,不取分文。他们规定每个人只能有一次交易的机会,要么重金杀人要么无偿自救,难道不是警示着人们,善与恶的代价如此不同,何不守好善恶的底线?可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这两个人杀了她的哥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下了她,而她为了那个侵犯过她的母亲甚至准备侵犯她的哥哥,逼死了这两个人。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坚持些什么,他们希望她放下仇恨,可实际上这些年来,仇恨已经逐渐不那么强烈,如今他们因她而死,却为她增加了另一种仇恨,她恨自己,自己的固执逼他们走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