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宫》何言

2、成交

　　之后由于两人有各自的种种事情，居然很久没能见面，秦素衣操持家业的同时坚持练武，也颇有成效，于是她想着，去无常宫走一遭。
　　她来的时候并不是十五，无常宫门口的人只有雇主。秦素衣去徐来客栈，徐七七又不在。待到晚上，这些人散去，无常宫准备关门的时候，她上前。对关门的侍从说：“小女有事求你家主子，可劳烦去通报一下？”
　　侍从早就注意到她在附近逗留了一整天，知道此人有特殊的事情，向里面通报了一声，便请秦素衣进门了。
　　无常宫内部很暗，只有主厅这小小的一片地方点了灯，无常坐在桌旁，正在沏茶，他没抬头，只是示意请秦素衣坐下，并不说话，他等待着秦素衣开口。
　　秦素衣环视四周，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但她隐约感受得到黑暗中有很多人，他们敛气凝神，似乎是静候着无常的吩咐。黑衣的无常在唯一的烛光下显得格格不入，仿佛只要退一步，他就会融入那一片黑暗中。
　　秦素衣缓缓开口：“小女想雇无常杀一人，报酬可以随意开，不知无常接是不接？”
　　无常接过她递来的纸条，打开看看，似是愣住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秦素衣。
　　不得不说，无常确实相貌俊朗，眼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戾气满满，他皮肤白皙，白的吓人，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他盯着秦素衣看，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秦素衣心里有些胆怯，但还是强撑着并不回避他的眼神。时间像是定格了一般，很久之后，无常低垂眼帘，说：“这单无常宫不接，姑娘请回吧。”
　　不待秦素衣再说什么，两个侍从已经站在她身后，不言不语，安静的等着她自行离开，秦素衣感受得到这两名侍从的深厚功力，心知自己连这两个侍从都打不过，也不多说，起身离去。
　　出了门，感受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气，像是从地狱回到人间一般，秦素衣长出一口气，后背发凉，衣服竟是已被冷汗浸湿。
　　时隔多年，她又回想起当年那个不堪回首的晚上，那个黑色的影子，当着他们的面杀了她的哥哥，一剑封喉。而后影子掉头远去，他们甚至连正脸都来不及看清。
　　如今，那个模糊的影子，与方才面前俊逸的黑衣少年，渐渐重合，成为一人。
　　与此同时，小楼中那个少年，又一次缓缓的展开手中的纸条，几不可闻的，轻轻叹一口气。
　　白纸黑字，赫然写着两个字。
　　无常。

　　数月后，为了家中的药材生意，秦素衣前往遥远的南双城，与当地的药商谈合作，却意外的遇到了徐七七，徐七七并没有看到她，秦素衣便派了人偷偷跟踪，发现徐七七在这里大量的收购珍贵的药材水魂草，要知道这水魂草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也有剧毒，一株就价格不菲，所以一般人不到迫不得已，都不会用。而徐七七出手阔绰，有多少收多少，且不说她哪来这么多钱，光是她收购水魂草的意图与用处，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但秦素衣始终是相信徐七七的，她相信她一定有难言之隐，她思虑很久没有亮明身份，只是吩咐了熟悉的药商，手中有水魂草的，不许抬价，通通卖给徐七七。
　　处理完生意上的事，秦素衣回徐来客栈小住。徐七七还没有回来，秦素衣也不以为意，准备休息一天就走。她抬头看看窗外的无常宫。天快黑了，门口等候的雇主寥寥无几。她正想着早些休息，却有人敲门。这是她的专属房间，徐七七早就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来打扰，谁会来敲门？秦素衣警觉起来，她起身将剑握在手中，问：“谁？”
　　门外的人说：“秦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秦素衣猛的回头看向窗外的无常宫，难得的没有关门，门口站着一名侍从，像是在等人。
　　秦素衣开了门，跟着那人下楼，径直走向那座小楼。
　　侍从留在门外，楼内异常安静，居然除了无常外，一个人都没有。
　　黑衣少年依然在桌边坐着，无声无息，竟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少年抬头看她，依旧一言不发的示意她坐下，给她斟茶。
　　“无常公子找小女，有什么事吗？”秦素衣咬咬牙，开门见山的问。
　　少年摊开手掌，递给她一个折的工工整整的纸条，秦素衣打开，竟是当初她来无常宫给无常的，作为雇主写下的目标人物的名称。
　　无常。
　　她抬头看他，感到一丝恐惧。而无常却微微的笑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姑娘在我无常宫周围徘徊，也有些年份了。若是我死了，这仇，算不算了结？”
　　秦素衣不明白他的意思，并不敢出声，无常等待许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只好又开口：“若是我接下此单，姑娘愿付出什么报酬？”
　　秦素衣脑中一团乱麻，无常是什么意思？他要杀掉他自己？要自杀就自杀啊，跟她谈什么报酬？这报酬给了他，他也用不上啊。
　　秦素衣鼓起勇气说：“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无常点头，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耐烦。
　　秦素衣问：“你要自杀吗？”
　　无常无声的笑了笑，没出声。
　　“你杀我哥哥，你认为他是坏人吗？”
　　依旧没有回答。
　　“那你杀人，都是为了钱吗？”
　　安静了一会，他回答，“恩。”
　　“那你为什么救人？”
　　无常没有回答。
　　“你杀了那么多人，后悔过吗？”
　　“不曾后悔。”
　　“你，有亲人吗？”
　　无常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她。
　　“你若是有亲人，就该知道亲人是多么重要，就算是十恶不赦的亲人，也因为同样的血脉，就算是恨，也希望他们活着啊，你杀了那么多人，伤害了一个又一个家庭，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恶吗？”
　　无常没有辩驳，点点头说：“恩。”
　　他这样的反应让秦素衣更加心慌，她不敢再多说，生怕惹怒了无常，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无常说：“那么我要的报酬，我说出来你听听，看你要不要接受。”
　　见秦素衣点头，无常说：“我要的报酬是，你散尽家财，遣散侍从，只带你娘亲在身边。你们两人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在南方出现，尤其是不能来到这里，你，能否答应？”
　　秦素衣猜不透他的想法，不敢贸然答应，无常看着她警惕的表情，无奈的笑了笑，又说：“你只要无常一人的性命，这楼中其他人，与此事无关。”
　　秦素衣点点头，她只是同意无常的这一句话，没想到无常就认为是秦素衣答应了这个交易，笑了笑说：“如此甚好，那便成交。这月十六，我会履行诺言，希望你也能信守承诺，尽早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出了那座小楼，秦素衣心里一团乱，无常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并不明白。她来到徐来客栈，想跟徐七七聊聊，这小姑娘又偏偏不在。她消失了几个月，一点消息也没有，秦素衣浑浑噩噩的回到房间，在窗边看着无常宫，陆续有人走进大门，最后门外的侍从也进去，关上了门，门口的灯熄灭，无常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她盯着那座小楼，心里五味杂陈，这样看着看着，居然天就渐渐亮了，一晚上过去，离十六，也只有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