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来仪》汤澹澹兮

6、故人第二

　　夫子还没有到，太庠中已坐满了学生。

　　夏日的薰风轻掀竹帘，将暑热的阳光阻拦在外，明暗斑驳的帘影，翻飞在桌案的书页上。

　　小宰祁胤之子祁衡是最早赶到勤学堂的一批人，在他之后，皇子公主与贵族少年们才陆陆续续挤满了教室。

　　教室闹哄哄的，很难才能静下心来自习。

　　祁衡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又翻回去，一行又一行的墨点在脑海中匆匆跑过，认不出真面目，耳边，倒是有人语声清晰可辨。

　　“听说昨夜天雷突降，将宫中建了一半的惊鸿楼顶，噼里啪啦，劈成两半啦！”

　　“哈哈哈哈，真的吗？不会是哪个神仙在渡劫吧！大皇子，二皇子，你们见到了吗？”

　　童言无忌，在小孩子心中，如此窘事倒成了笑料。祁衡书也看不进了，顿时竖起了耳朵。

　　“可不，昨晚上下了一也暴雨，子时的时候雷电大作，睡都睡不着。我和皇兄早上就路过那里，木楼梁子和斗拱都被砸断了，琉璃瓦塌了一地，那些雕花啊，脊兽啊，都跟烂泥人一样。”

　　二皇子离玕俨然成了大演说家，将学堂里所有人的注目下讲述昨夜的见闻。

　　这时，最后一名学生从后门进来，只听得开门的吱呀声，拉开座椅的摩擦声，明明不是很大，却把原本的嘈杂擦拭得一干二净。

　　祁衡偷偷回转头去，果然是小皇子离珈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总是带着一丝孤僻，将头埋得低低的，蜷缩起身体。

　　他和祁衡一样年纪，才十又二岁，是整个学堂中最小的两位。他原本和祁衡一样坐在前边，只是夫子讲课时，他常常枕着胳膊睡大觉。好歹是皇子，夫子唯有视而不见，私下训话，将他的座位调到最后一排罢了。

　　“喂，小皇子。”哪家的公子打破了寂静的局面，“你知道昨晚天雷的事情吗？”

　　离珈似是没想到有人主动和他搭话，愣愣道：“啊，我吗？昨晚睡得死，没怎么注意。”

　　“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情，把什么妖魔鬼怪招到王宫来了，天兵天将派人来降妖伏魔啊！”

　　“什么？真的假的？”

　　“不会吧，别吓唬人啊！”

　　“咳咳。”大皇子离璜刻意的声音令所有人噤若寒蝉，祁衡也屏住了呼吸，知道他们如此拿三皇子开玩笑，难免被大皇子怪罪。

　　祁衡向身后瞥了一眼，只见大皇子离璜双手支着椅背，将发育明显的身体整个儿带动着侧转，高高抬起了下巴，双眼斜向下，与三皇子那双绯桃酒一般的深红色眼眸对上视线，道：“三弟是不是在睡梦中召唤了什么妖魔过来，引得雷公电母加班加点收妖来了？”

　　“哈哈哈哈！”

　　学堂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二皇子离玕及时接茬：“毕竟你身上流淌着魔族的血脉，害了你的母亲难产而死！”

　　砰！“闭嘴！”先是一下震天闷响，紧跟着是一声稚嫩的吼叫，伴随着七零八落的东西翻倒在地，“不许你们说我母亲坏话！”

　　祁衡从没有听过这个三皇子发出过如此大的声音，话尾又掺入了哽咽。母子连心，这些人再怎样也不该拿他的母亲开玩笑。

　　正在此时，门外有一道阴影闪过，夫子宽袍大袖，夹着课本踱步而来。一进门，见到三皇子离珈将桌椅全都掀翻在地，冲他喝斥：“三皇子，你在胡闹什么！”

　　学堂中所有的眼神都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逡巡，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两人虽然关系不佳，却从未正面起过冲突。

　　“你们……你们不许说，不许说！”

　　祁衡远远就看到，三皇子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最奇特的是，因为魔族血统在他身上的显现，他的双瞳也是红色的；加之他正在气头上，血液一冲，鲜红得诡异，真如同索命的罗刹一般，瞪得人肝胆俱裂。

　　“啊，他、他真的是妖魔！你看他的那双眼睛，好可怕！”

　　“夫子夫子，救命啊，三皇子要杀人啦！”

　　受惊的，呼救的，起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学堂里乱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祁衡飞快地看了一眼夫子，见他也吓得面色发白，又转向教室的最后，桌椅还是散落在地，三皇子的人却不翼而飞。

　　-

　　雷雨过后，青空如洗。如果不是天雷劈落翻修中途的惊鸿楼，引得人心惶惶，恐怕人们的心情，还要更为明朗些。

　　正是人力无能为力的时候，宓瑟这些灵者才能发挥作用。

　　他跟着冬官司空和归属其下的鹤灵思冶，抵达惊鸿楼，勘探坍塌的现状。司空大人有过丰富的工程经验，又有鹤灵思冶为他帮手，修复工程不难。难的是告诉国民，昨夜的天雷有何征兆，如何让国君离攸免受风波。

　　为此，宓瑟提出，他需要到太庠走一遭，在那里的藏书楼中，找寻从前有关天雷的记载。他将他们二人留在惊鸿楼，独自前往太庠查阅资料。

　　得知大宗伯宓瑟光临，太庠之人皆是喜出望外，争相要为宓瑟带路，小小的一段路，愣是组成了一队人。

　　路过众人修习日课的勤学堂，听闻其中人声喧腾，带路者立即为宓瑟解释道：“现在正是学生们的早课时间，这正是在讨论问题和诵读课文呢。”

　　宓瑟了然，回头向此人道谢。

　　因此，他也没看到，自己面前的门“啪”的一声，被人用极大的力道掀开。

　　随即，宓瑟感觉到自己的腿撞到了什么厚厚的东西。

　　他日夜苦修，下盘底子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倒在了自己脚边，一细看，发现一个小孩子被他撞翻在地，瑟瑟发抖。宓瑟立时收回双腿，蹲下身体，将倒地的小孩扶将起来。

　　手中抓住的细瘦胳膊依然战栗不已，宓瑟正欲摧动灵力治疗，却见到那个小孩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搅在一起，竟哭得都抽噎了。

　　“天呐，三皇子哭了。”

　　“哪呢，哪呢！”

　　“他撞到宓瑟大人了！快来看啊！”

　　一个跟着一个的黑脑袋接二连三地蹿出窗外，一双双好奇的黑眼睛，密切地关注着走廊的动静。

　　“都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不是，我才不是……”小孩嗫嚅着双唇，反复重复着一些字眼。宓瑟看出他浑身都是戾气，却又有着受欺负的孩子般的楚楚可怜。

　　宓瑟用袖子擦拭小孩的泪水，在一干人兴致勃勃的注视下，不带一丝波动，道：“你是三皇子离珈？出生以来就没见过你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清澈的声音，有一种令人放松的奇妙力量。

　　浮肿的双眼撑开一道缝隙，“……宓瑟大人？”

　　好漂亮的眼睛。

　　这是宓瑟第一时间想到的。

　　南方属火，主赤色。红得像水晶珠子一样的眼瞳，里面装满了他最喜欢的颜色。

　　然而，离珈却不是这样想的。

　　因为自己生来的异状，别人看他，几乎都有或多或少的避讳和厌恶，要么就拿他当作异类同情。久而久之，他也十分害怕看到自己的眼睛，甚至把房间里所有的镜子都藏了起来。

　　当这位专司降服妖魔的凤灵大人瞧着他的时候，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却突然有一股干燥柔软的触感，他掀开一道缝隙，见凤灵大人正用上好的丝绸袖子擦拭他的眼泪鼻涕。

　　离珈恍惚觉得，他自然得就像是在拿一块抹布，擦去桌子上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