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来仪》汤澹澹兮

2、风起第二

　　宓瑟还记得自己刚刚被先代凤灵惊鸿选为继任者的时候。
　　那是南离开元之君离昊在位的第四十四年。惊鸿牵着他的手，他抱着惊鸿的裙裾，列位出席昆仑四灵会。
　　十年之后，南离五十四年，离昊之子离攸继位。他那时刚及弱冠，依然是当时最为年幼的四灵。惊鸿归隐灵山，不在自己身边，一切都需要他根据惊鸿留下的典籍和札记，自己把握主意。
　　南离六十四年，正是新君离珈继位的第四年。这是他第三次参加四灵会，拖着残破的病体，心却是轻松的。他曾以为那是他从离珈手下逃离的最好机会，他也确实以某种方式得到了解脱。
　　如今，是南离六十七年，也就是说，他已经去世了三年。这三年里，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的死讯。
　　宓瑟送霖华疗伤时，听人闲谈之言。国君离珈怠政，竟有着连续一个月未开早朝的记录，朝中由天官冢宰祁胤大人把持。天灾人祸比往常来得频繁一些，人们普遍的态度是为此咒骂离珈。
　　宓瑟觉得奇怪，这还是事事都要与他过问，一直强问到他枕席之上的那个勤政之君离珈吗？
　　更令他惊讶的是，凤灵“宓瑟”依然掌宗伯之位，主持国家祭祀大事，主持得风陵郡里出现了妖魔。
　　四柱镇四方，四灵守四邦。八荒拱昆仑，万民尊君王。
　　宓瑟被深深的歉疚所苦恼。他是南方之神凤凰在南境的守护者，是沟通神鬼、降伏妖魔的最高灵者，保护南离的子民是他的天职，哪怕他已经死去。
　　宓瑟决定亲自去永宁一探究竟，以这副陌生而便利的身体。
　　“霖华，你的伤好了吗？”某天，宓瑟在饭桌上问他。
　　霖华说：“差不多了，已经结痂了。”
　　“那就好，你准备一下，我们去参加这次甄灵大选。”
　　“啊？”霖华差点把嘴巴里的鸡蛋掉在地上。
　　“你不是一直想找小郡守算帐吗？要是你被选为习礼士去了国都永宁，就不用怕他了。”宓瑟心想，他也可以跟随霖华入京，打探究竟发生何事。
　　霖华实话道：“我……我就是一个贱奴。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宓瑟摇头，给他夹了一个鸡蛋黄，“你放心，你灵力超凡，一定没问题的。”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宓瑟大人亲口告诉我的。”

　　霖华在宓瑟的热情邀请之下，苦着脸参加甄灵大选报名。籍录参加者名单的吏人得知他是奴籍，差点没把他轰出去。
　　宓瑟对那人义正言辞道：“甄灵大选要选的是具备灵识之人，不分高低贵贱，你们如此轻贱奴籍之人，若是没有资质卓越之人，令风陵郡在日后蒙羞，又岂是你能负得了责任的？”
　　“呸，一个烧香的小奴隶有什么本事。”那人见宓瑟不好招惹，悻悻着脸色写上了霖华的名字。
　　这样一来，霖华的脸就更长了，比苦瓜还长，他指着洛音道：“把他也报上，凤鸣馆的琴师洛音。”
　　“啊？”洛音惊道。
　　霖华与他大眼瞪小眼，意思是，你不去，我也不去，你看着办吧。
　　官吏转眼轻蔑地瞧他，道：“你是乐伶？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拿甄灵大选当救济会，想混吃混喝啊！”
　　一同前来报名的人道：“甄灵大会是南离一年一度选拔习礼士的重要典礼，岂容这些鄙俗之人前来捣乱？”
　　“瞧这两人，恐怕连灵识在人体的哪个位置都不知道呢。”
　　“快走开，该回哪回哪，别在这里拦着真正要报名的人。”
　　灵者慈悲，视百姓如一。宓瑟见这些人对贱籍之人如此蛮横无礼，心生不快，便有了报名的意思。
　　这时，前方有一队人骑马赶至，两侧的兵卒为之开路，将挤作一团的报名者赶至道边。
　　为首的年轻男子下马之势潇洒夺目，人群中不时传来惊叹。只见一身便行的月白劲装，笔挺身姿，青玉束发，五官磊落分明，尽是不可亵玩的显赫之气。
　　他身上装扮是都城时兴的样式，在场者窃窃私语，讨论他的身份。
　　宓瑟觉得他有些眼熟。
　　那人走到守卫面前，双手作揖，恭敬道：“少司徒祁衡，奉命前来风陵主持甄灵大选。”
　　原来是他，真是君子如玉。
　　祁衡出生的时候，他还亲自祝愿。他和离珈同龄，两人是从小的玩伴，宓瑟偶尔教导他们，离珈左耳进右耳出，祁衡却乖巧听话，认认真真地记住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祁衡心虑纯正，行为敞亮，连父亲祁胤行事不当之处，都能够勇敢谏言。
　　不过，自从离珈将宓瑟软禁起来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没想到入了司徒府，担任少司徒一职了。
　　众人正要迎祁衡入府，祁衡听闻此地争吵，便询问发生了何事。
　　官吏道：“祁大人，有两人来报名的地方闹场，您不用搭理他们。”
　　祁衡却不接话，只看向他们，摆出征询的温和态度。
　　宓瑟与他相视，恍惚了一刹，被这双坦诚的明眸看着，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这两个少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瞎转悠的时候。心下一阵鼓荡，祁衡会认出他吗？
　　霖华隐约嗅到可乘之机，连忙跳出来，拾人牙慧道：“少司徒大人，甄灵大选是为了选拔具备灵识之人，不分高低贵贱。我跟我朋友都是来报名参加大选的，他凭什么拦我们？！他就是欺负我们，看不起我们的出身罢了！”
　　霖华长得秀气，一生气没什么威慑，反而还有些虎虎生气。祁衡被他一逗，眼睛眯成了修长的月牙，春风如沐。
　　他将手轻轻地搭在霖华肩膀上：“你知道吗？孔雀白苏就是被宓瑟大人从舞伎中提拔出来的。我十五岁的时候，记得宓瑟大人曾对习礼士亲口指导，说灵者不问出身。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好好表现就行了。”
　　霖华从小是被欺负惯的，绝不让陌生人占自己便宜。或许是对方太过礼貌和尊重了，祁衡搭他的肩膀，竟然完全没有避开。
　　此时，郡守府大门打开，小郡守走下台阶，朝祁衡径直而来，脸上谄媚而讨好地笑：“祁衡大人，听闻您大老远从永宁过来，怎么不提早说一声，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欸，这二位是？”
　　“小郡守，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不是……”霖华正要将他因看到小郡守偷阅试题而被追杀一事说出来，却被宓瑟阻止：“鄙人是琴师洛音，这是我的朋友霖华，我们为了报名参加甄灵大选而来的，却被官爷拦住，说我们身为贱奴不可报名。”
　　霖华急得扯他后领，偷偷道：“你干嘛不让我揭穿小郡守，你忘记他差点就把你害死了吗！？”
　　宓瑟也悄悄回道：“你口说无凭，还会陷我们于危险之地。等在大选上拿到证据之后，告诉给祁衡大人，定他的罪。”
　　小郡守瞥了祁衡一眼，见他对这两人如此客气，明了他的态度，道：“岂有此理，告诉我是哪个为难你们？”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一见小郡守发话，那官吏怂得比兔子还快，也不知啥时候写完了，把报名册呈上来，道：“不要乱说，都报好了，香奴霖华和琴师洛音，一个不差。”
　　小郡守方才首肯，道：“你们就知道过嘴瘾，还不给人道歉。祁衡大人，这都是一场误会。还有你们二位，祁衡大人说得对，出身算不得什么，你们可要好好表现啊。”
　　不知为何，看到小郡守皮笑肉不笑的脸，宓瑟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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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境尊南方之柱凤凰为主神，以历代凤灵为掌祭者，统摄灵者、沟通天人、匡扶国君。传闻凤凰生于九月初九重阳之日，便以此日为大吉，开甄灵大选，选拔南境灵者入宗伯府修习，归附凤灵，封官阶为习礼士。
　　此制度历代相承，南离概不例外。
　　九月初九清晨，祁衡会同郡守来到了风陵郡神木台。参加甄灵之选的人早早从驿馆出发，齐齐列队，等在台下。
　　祁衡从泱泱人群中穿行而过，人们无不垂手恭候。
　　司徒府的几位副官每年轮流，主持各郡甄灵大选。这几年，他从都城永宁出发，走访过桂郡、甘泽、琼华、步昆等郡，但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参赛者一一自备法宝典籍，符剑罗盘、绫罗鞭锏，各显神通。
　　郡守解释道：“祁衡大人可知，风陵郡是传说中凤凰降生的地方，因此这里的人对凤凰和凤灵尤为崇拜，很多人从小开始修炼灵识，甚至还自发分出了好几派系，时常为经典和法术争执不休。”
　　祁衡赞叹道：“早已听闻风陵每年的入选者都可圈可点，想必今日要大饱眼福了。”
　　祁衡路过一身朴素打扮的宓瑟和霖华二人。宓瑟身量略高，背一把破旧的桐琴；霖华带了一串不起眼的手铃，里面装着宓瑟这两天恶补的成果——香。
　　霖华识香，用香，也制香。时间仓促，宓瑟只命他调制了宁神、惑乱、迷障、昏睡、毒、药六味香粉，装在可以拆卸的手铃中，辅以简单的催动方法，应变克敌。
　　祁衡对他们有印象，见他们今天也是精心准备，大有好感，正点头友好示意，目光却钉死在宓瑟的琴上，“这琴坠……羽花铃？”
　　宓瑟点头：“大人好眼光。”
　　“你是怎么得来的？”
　　宓瑟道：“洛音曾遇商贩转卖宫中旧物，对这琴坠一见钟情，花了大价钱买下。大人可知道这琴坠归于何人所有吗？”
　　他的灵力才恢复了一二成，又没有单独接近祁衡的机会，无论是面对风陵暗藏的妖魔，还是远在永宁的“凤灵”，都没有克敌制胜的把握。目前，唯有先混入习礼士中，找到机会和祁衡单独相处，才有可能查清情况。
　　谁知，祁衡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只道：“这琴坠曾是我的一位长辈所有，如今在你手中，也是一种缘分。你中选之后，自会引你二人相见。”
　　宓瑟心想，这个小鬼头，还会跟他卖关子了。便行琴师礼仪，道：“承大人吉言。”
　　他们向神木台上走去，郡守在正位落座，祁衡坐于其右，左手的尊位上，忽然凌空撕开一道漆黑的狭长裂口，逐渐变幻出一道玄黑的人形。
　　台下之人纷纷跪拜，恭敬道：“幽影大人庇佑。”
　　　 风陵郡的守护灵者乌鸦幽影走到台前，打开手卷，宣读比赛规则：以一个时辰为限，神木林为界，隐藏有符鸟一百只，取得数目最多者，胜；犯杀戮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