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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嫣(3) 五月,桐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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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殿里充斥着浓得发腻发苦的檀香气息,吸入鼻中几乎成了一种黏浆,堵在喉间,带来令人晕厥的窒息感。屋内一应装饰也都是暗沉沉的玄黑或深褐色调,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稠厚的白烟,巨大的压抑感像是要把一切活着的气息吞噬。
正中供着一龛神像,烟雾缭绕中,神像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渗人。
神像面前摆放着一个香炉,看起来像道家炼制丹药之用。
“吱呀”——门应声而开,皇后身边的一等侍女惜瑶站在旁侧,低眉顺眼地把门推住,待皇后走进去,又无声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皇后贺瑞清身着深绾色绣暗纹的一身缎子长袍,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三十几的年轻妇人,胸前挂的一串念珠显得整个人更加肃穆而沉重。
不知是什么原因,皇后的皮肤显得格外干燥,嘴上也生了一个红肿的大燎泡,眼下一片乌青,似是很久没有休息好,完全看不出一国之母的风姿。
她闭上眼对着神像拜了拜,口中念着奇怪的经语,露出手腕上鲜红如血的朱砂手串。
在经咒声中,那朱砂的颜色越发妖异,发出隐隐的红光。
皇后的眉头越发紧蹙,突然听得“哗啦啦”一声,朱砂珠子纷纷裂开,散落一地。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受了惊吓般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捂着心口急促地呼吸,继而又觉头痛不堪地扶额。
“难道……真的全无办法了吗…”她有些茫然地呢喃着,“罢了罢了…若是有什么业障,就都冲本宫一人来吧…”她绝望地苦笑着,眼中泛起了泪。
“笃笃笃——”,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侍女惜瑶的声音低低传来,“娘娘,皇上来看您了。”
她忙不迭地抹掉泪,清声道:“知道了,去回禀皇上本宫即刻就来。”
她起身整理好衣袍,转身出门看到一地散落破碎的珠子,吩咐守在门口的惜瑶,“晚些时候,你和怜琅过来把地上收拾一下,别的什么都别看,也不要动,收拾好了就出来。”
惜瑶应下了,和皇后一同往正殿过去。
行至半路,皇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还是先回寝殿吧,本宫稍作梳妆,不过切勿让皇上等太久。”
“是,娘娘。”
待二人走远,房间内的神像中飘出一缕黑气,渐而化身为宫中那位大师的模样,面容上浮起一抹阴毒的笑。
“瑞清,许久不见你,朕瞧着你憔悴不少。改日让人送些进贡的阿胶血燕来,你也好好补补,别为了后宫诸事累坏身子。”皇帝略作安慰地轻轻握住皇后的手,随即又放开了。
“谢陛下关心,臣妾安好,能为皇上操劳是臣妾的福分。”皇后眼中荡漾温柔,低眉浅笑,满是幸福之意。
“嗯。对了,朕今日来有一事与你商议,下个月就是康太妃七十大寿的生辰了,朕想着宫中许久没有大喜,不如隆重操办,瑞清意下如何?”
“若能合宫同乐,自然再好不过。不知皇上想如何安排?”
皇帝顿了顿,沉吟道,“…别的都无妨,太妃之意,没有子嗣终究说不过去,想着借由生辰顺便选些新人,就不必遵守那些繁文缛节,随意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朕去问过国师,他也说是个选秀的好日子。”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与落寞,很快恢复神色道,“臣妾明白,会尽快着手筹备,皇上放心。”
皇帝满意地笑了笑,“那朕就先回养心殿用膳了。娆贵嫔还在候着,她的脾气你也知道,一向矫情惯了…太妃生辰就辛苦皇后了。”
说完,他没有停留地转身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皇后对着他远走的背影低声说道,眸光黯淡,神色寂然。
五月,桐影山中的桃花依旧芳菲。
幽居深谷多时的栖弦采来清尘收露的一朵枝头粉苞,顺带舀上一碗清水,坐在树下,仔细研磨着一会出集售卖的醺靥红。大大小小的器皿里各有千秋,紫薇所制的名为娇无骨,迎春所制的名为忆青梅,芍药所制的名为百媚生…
逛早市的女子十有八九是为买栖弦的脂粉而来。继而栖弦的胭脂也竟成了限时定量之物。
赶早市的田娘子见栖弦来了,笑迎上前,“萧姑娘来啦?一路从桐影山走来定是辛苦了。喏这里是刚摘下的时鲜瓜果,你拿着尝尝,水灵甜润的很。”栖弦的母亲是花神潇姚,所以她对外都宣称自己姓萧。
栖弦并不急着回答,只从袖中拿出一盒胭脂,放在田娘子面前,“今早刚做好的婉人归,记得应是娘子心头好,可惜前几日娘子都没赶上,娘子且收着。”说罢,接过那些瓜果,“这些,便当做报酬好了。”
田娘子喜出望外,笑不迭的收下了,“早说萧姑娘是仙子下凡了,不仅天生丽质,手艺精巧,这做出来的胭脂香粉,可不比乘香坊的差了分毫。”
田娘子心下却腹诽,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知道这萧姑娘可是个人精,远近闻名的会做生意,每日带来的货物也都是售罄而归,连附近绸缎铺子那个年逾半百的老掌柜都自叹不如。
“娘子过誉了。小女子孤身一人来到凌安城许久,如此安稳度日已是心满意足。娘子若是喜欢,还请多多照顾生意便是了。”栖弦说罢,掏出一个银雕镂空的小瓶,“还有一事,娘子可否帮我试用一下昨夜新制成的香膏?此香名为月黄昏,只需佩于腰间,周身就会隐隐散发香气。”
田娘子凑近闻了闻,不禁惊愕到,“莫不是乘香坊的绝世之作…闲云词?不过,更为馥郁醇厚,好似与闲云词的冷冽清雅之感交相辉映…”
“娘子好功力,不愧是乘香坊的熟客。”栖弦掩面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乘香坊尹掌柜的旧友,若是娘子得空,劳烦传个话,就说梁京一别,已是四年有余,尚不便相见,识香如面。”
华灯初上,乘香坊依旧是宾客盈门。
如辞眉头微蹙,片刻过后,疑惑地抬眼望向来人,田娘子笑吟吟说道,
“萧姑娘说掌柜必定能认出此香,果然不错呢。”
田娘子将原委说出,停顿了半晌,如辞才微微颔首,“有劳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