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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嫣(2) 原本穆沉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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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穆沉嫣并不知情那所谓的道士和皇帝到底说了什么,只是自道士走后,皇帝很少来看她,饮食起居也不像从前那般优渥无缺,除了惯例的安神汤,肉食鱼虾和营养补品都一应减少了。她心中困惑,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当是道士用来保平安的法子。不过身子日渐虚弱,常感不适,请了御医来看过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孕中反应,心中不免忧思焦虑。这一日,她让身边的侍女白露扶她去后花园散心,突然听见了花坛后有微弱的幼猫叫声。
“白露,去看看。”她用手撑着腰,探头往草丛里面望了望。
侍女露出为难的神色:“娘娘,您担着身子,奴婢不放心啊,这里面左不过是只狸猫罢了,有什么可看的呢。”
“让你去你便去,哪儿来的那么多话…这几日都快闷坏了,好容易出来走走,还要惹我不痛快么?”穆沉嫣没好气地说道,语气中还有几分埋怨。
白露无奈,只得往树丛后边走去。
不一会,待白露从树丛后面出来时,一只黑色幼猫亦步亦趋地跟了出来。
穆沉嫣惊喜地说道,“真是可怜见的,这天还冷的很,没吃没喝怎么能活下来呢?白露,抱它回去养着吧!”
侍女不禁瞪大了眼睛:“娘娘,您可是犯傻了?”
“反正现如今披香殿门庭冷落的,连只麻雀都不会进来,怕什么?”
穆沉嫣神色之中有些低落。
“可是…有孕时不宜养猫,更何况是黑猫,说起来也太不吉利了…这万一伤着您和龙胎了,怪罪下来…”白露此刻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不会的,其实我有种预感,这孩子与我缘浅…”听闻此言,白露赶忙呸呸呸了几声,“娘娘,您肚子里的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的头一胎啊,可千万不能胡说!”
穆沉嫣叹了口气,“有什么事我会担着的,你别怕,说不定皇上也希望这孩子生不下来呢…”说罢,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苍白天空,有雨要落下了。
“今日满院闻着都是薄荷的味道,清凉冷香确是醒神,便唤作薄荷吧。”
白露愁容满面地哎哟一声,眉头几乎要拧到一块去了,她想不通自家主子为什么今天说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话,或许孕中的女子格外多愁善感些吧。
最终也只好抱起那只黑色的幼猫,跟着穆沉嫣回宫了。
这一日,宫女一如往常的送来了太医院熬制的安神汤。
穆沉嫣抬眼望了来人,是负责洒扫的宫女霜降,平日里没有接手过送药的事儿,于是懒懒道,“白露呢?”
霜降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回娘娘的话,白露姐姐昨夜忽然染上了风寒,告病休息了几天。”
穆沉嫣并未在意,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你得空了叫人去太医院抓些药给白露,她向来是个要强的,什么都死撑着。”
“那是,白露姐姐也是怕把病气过给您和龙胎。”霜降笑着把浮着热气的安神汤递给穆沉嫣。
“你放着吧,现下嘴里没味道的很,这汤药又苦,我过会儿再喝。”沉嫣随手捻起了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口,又掰成碎屑,“来,把薄荷抱来。”
“这……娘娘您还是先把药喝了,薄荷不干不净的,又不懂事儿……”
霜降讪笑着,将药放在了桌子上。
沉嫣斜睨了她一眼,不满道,“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么?”
霜降点头称是,只得去外头的毯子上将薄荷抱起递给了沉嫣。
“好了,你下去吧。”沉嫣抱起薄荷逗弄着。
“奴婢怕汤药凉了不好喝,还是等娘娘喝完,奴婢也正好端下去…”
霜降有些局促地回答,神色略微紧张。
沉嫣无语叹气,并未理会她,
而后喂了些桂花糕沫儿给薄荷吃了,微蹙了眉头,准备喝安神汤。
谁知薄荷竟突然跃上了小桌,一下打翻了那碗安神汤,嘴里还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沉嫣忙把它抱了下来,拿起丝绢擦拭薄荷毛上沾到的药汤。
霜降一愣,大声号了起来,“哎呀!这小畜生!打翻了娘娘的安神药,九条命也不够赔的!”
沉嫣闻言皱眉,原也被薄荷突然的举动微微惊到了,可听到霜降如此大的反应,不禁觉得很是奇怪,“…不过是碗安神汤罢了,让小厨房重新煎一碗就是了。”
霜降的脸先是急的发白,而后又支支吾吾的有些涨红。
“主子您有所不知,您这一胎是皇上的头胎,皇上和皇后娘娘都看重的很,特地叮嘱了太医院,全都用最好的稀缺药材熬制安神固气汤,这每天的分量都是着人称好了的,分毫都差不得…熬制的过程也是慎之又慎,麻烦得很。如今白白浪费了一碗,奴婢实在不好交代啊……”说罢,霜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既是这么好的汤药,怎么越喝身子越虚,脉象越紊乱呢?这几日本宫时常觉得腹中疼痛难忍,喝了也不见好,便不喝了吧。你是我宫里的人,本宫只说已经喝过了,又有谁会怪罪你?”沉嫣心中疑惑更甚,逐渐猜测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冷冷地质问道。
霜降打了个哆嗦,几乎要哭出来地直接跪在了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哭嚎着,“娘娘,奴婢该死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都是被逼的!娘娘您绕过奴婢吧!只求娘娘您给条活路!放奴婢出宫去吧!奴婢来世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奴婢什么也不要,求求您了!”
沉嫣闻言,一颗心像是突然坠进了冰水中,慢慢下沉,没过了全身,刺骨的寒冷。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感觉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此刻死死地抓着手中的丝绢,薄荷从她身上跳了下来,难得安静地卧在她脚边。
半晌过后,霜降哭的双目通红,眼睛肿的不成样子,嗓子也已经哭哑了,只剩微乎其微的抽泣声。
沉嫣缓缓吸了口气,低声说道:“今晚我会安排人接你出宫,好自为之吧。”
霜降把事情的原委说出后,沉嫣头一次觉得这深宫像地狱一般,随时都会置人于死地,没有半分的温情。
霜降说,皇后身边的染翠嬷嬷前一阵儿就找上了她。
“霜降姑娘,我瞧着你也是个可怜见的,偏偏跟了个母家没权没势,又不得宠的小昭容。平日里没什么油水,面黄肌瘦的,哎…娆贵嫔宫里打杂浆洗的小宫女儿都比你滋润些。”
霜降没想到皇后身边资历最老的嬷嬷会跟她说话,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局促地笑了笑,“谢嬷嬷关心…我家主子如今也快过上好日子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没想到染翠竟“诶”了一声,轻拍在她胳膊上,摇头示意她不要说,皱着眉低声说道,“甚么好日子?可别惹祸上身罢!嬷嬷就不瞒你了,这胎皇上跟皇后娘娘说了留不得…不过,你要是办好了差事,自然能脱离那寒酸地方。”说着,将一个纸包的物事塞在了霜降手里。
霜降还没反应过来,呆立了一会,被吓到似的哆嗦了一下,那纸包便掉落在地上了。
染翠意味深长地看着霜降道,“姑娘应该知道,这是谁的意思,若是办不好会有什么结果,也无需我多言了。”顿了顿,又说道“本来给你家主子开的安神药就十分损耗母体元气。她那孱弱的身子没了进补,胎象早已不稳。这一剂下去,只是推一把力,发作不会很急,权当是她自己体虚保不住罢了。”
“可是…奴婢从未接手宫里端汤送药的活儿……嬷嬷,嬷嬷还是另找他人罢!”
霜降此刻暗自叫苦不迭,只想速速离开。
“放心,到时自会有人帮你支开白露的。”染翠有些轻蔑地看了霜降一眼,转身便走了。
而后,徒留霜降一个人双目无神呆滞地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包东西,良久,她流着眼泪,僵僵地弯下身去,有些麻木地捡起来,放在了怀里。
含妘听了这许多,垂下了眼眸,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宫墙之内,弱肉强食,最狠毒的仍是那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十指不沾血腥,便能轻易地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
“后来,我夜里让人送霜降从角门出宫,迟迟未见他们归来,便想着叫白露带小满和几个丫头出去看看,可怎么也叫不到人,好像偌大的披香殿只剩下我一个人似的,我很害怕,那个夜里除了自己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我听不见任何响动……我想出去找人,可是不知为何,渐渐觉得体力不支,头也昏昏沉沉的,就睡倒在了地上…”说到此处,沉嫣眼中惊惧交加,身体不住地颤抖,似乎不愿再回忆之后发生的事情。
待沉嫣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觉得身上似乎有什么人压着她,以为是皇帝来了。她想起了肚里的孩子,慌忙伸手去推,可那人却仍旧执着地褪下她的衣衫,直到看清楚了这个人是她根本不认识的男子,穿着后宫巡卫的衣衫,她心中一惊,费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可就在这当口,男子竟连滚带爬地起身了,也是一瞬间,外面的人声鼎沸突然又回来了,沉嫣听见男子被几个太监捆走了。人群中有惊呼声,感叹声,不怀好意的啧啧声与窃窃私语。穆沉嫣羞愤难当,却又觉心下一沉,仿若死灰。
而后,一个身影走到了她身边,她能看到那双鞋子,绣着团龙纹。她知道是谁来了,于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是抑制不住的泪。
他用轻得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沉嫣,对不住了。”
接着俯下身来。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下手很重,穆沉嫣脸上火辣辣地疼,感觉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轰鸣声。
她的心已经麻木了,嘴角渗出一丝血,惨然地笑了笑,发出“呵”的声音。
“来人!给嫣昭容穿好衣服!带下去候审!”
冰冷而强硬的愤怒,仿佛真的受到了莫大的背叛。
听到这里,含妘沉默了,她没有经历过人世间所谓的情爱。作为一只从仙界出逃的青凰,她不懂这些纷乱复杂的烟火气底下掩藏着什么。
“后来呢?”她淡淡地问了一句,不动声色地给对面的茶杯又添上了新茶。
这次,穆沉嫣很自然地拿起来喝了,带着些许疑惑,“不苦了…?”
含妘笑了笑,不置可否:“嗯,你说不苦了,那自然是不苦了。”
空气中阴沉的菊花香也慢慢转淡,消弭在逐渐浮现出的沉香中。
所谓的候审并没有审什么,只是把她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时不时会有人送来一些清水和饭菜,倒还算干净,像是留给将死之人最后的颜面。
沉嫣自然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是抱着一丝残存的希望,为了腹中胎儿,苟且度日。
那是一个满月的日子,小黑猫突然跑到了地窖,不知道它是怎么找来的,急切而粗哑地哀嚎着。沉嫣感觉肚里的胎儿也十分不安,一时腹痛难忍,闷哼着瘫坐在地上,急促的呼吸着。
地窖的门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男人,是那个大师。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大师逼近过来,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而后,她看到了这辈子最难以忘记的一幕,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让她当场失去神智。
大师袖子里的手,那不是人手,是一双兽爪。
尖锐的指甲在勉强透过缝隙泄进来的月色中闪着寒光。
黑猫扑了上来,死死抓住大师的那双爪子,可是根本无济于事,马上被他一把弹开了,接着是重重的撞击声,沉嫣不知道薄荷是否还活着。
她浑身颤抖着,嘴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泪没有知觉源源不断的眼眶中倾泻而出,嘴唇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嘶拉——”
剧烈的疼痛一下让沉嫣浑身痉挛,她不由弓起了身子,不住地抽搐。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腹部。
她肚中还未完全成形的胎儿就那样被活生生血淋淋地掏了出来,似乎还有微弱的心跳,在那双兽爪中微弱的起伏着。
那一瞬间,沉嫣彻底崩溃了。
“啊——————”
她凄厉地大叫一声,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双目也变得赤红。
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那一夜,地窖附近的宫人都被吓得心悸,不寒而栗。
她愤恨地望向那个术士,不,是妖怪。似是想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而那术士只是嘲讽地讥笑一声,“呀…好大的怨气和戾气呢。”
从他背后又走进了一个身影,是沉嫣熟悉的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
“大师…放沉嫣一条活路吧……”那个男人用含糊不清的语气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您若是怕她死后作祟,那便是多虑了,贫道自会处理妥当。”那黑豹精将手中的胎儿放入一个琉璃匣子,藏进宽袖内。
男人听了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的沉默,伴着沉重的呼吸。
“成大事切不可有妇人之仁…”黑豹精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了,“啧啧,看来已经咬舌自尽了呢。”
沉嫣不知何时没了呼吸,身体蜷缩保持死前的样子。双目依旧是瞪大了看向黑豹精和皇帝,瞳孔中充斥着极度的愤恨,眼下两条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黑豹精看向角落里奄奄一息的黑猫,眼神一转。
“真是个忠心护主的好猫呢……便让你们生死不离罢。”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黑豹做了一切丧尽天良的事情,自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黑猫灵气颇深,又与沉嫣的执念结合,竟误打误撞找到了乘香坊。
穆沉嫣的话说完了,室内那种寒浸浸的湿冷之气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郁温润的水沉香与乳香,透出一些隐约的琥珀和白松香的气息。
含妘为她斟上了最后一杯茶,沉嫣接过喝了一口,片刻后凝眉道:“这茶,我喝着已是无味如水。”
含妘笑而不语。
如辞从隔间走了过来,抱着那只黑猫,递给了沉嫣:“姑娘可以选择留在茶舍,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你,直到你的心愿达成。”
“谢过二位,可我,想亲眼看到那一天…”她低下头,轻柔而悲伤地抚摸着那只黑猫。
“也好。不过到时就得委屈沉嫣姑娘在护魂珠中暂时栖身了。”
含妘从怀中拿出一颗幽紫的小圆珠。
“仙子的恩情,无以为报。”沉嫣有些哽咽,感激地望向含妘。
“我不是甚么仙子。不过是戴罪之身的青凰罢了。”含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仍是淡淡的笑意,只不过那笑意中似有些许自嘲,“沉嫣姑娘先在此处安顿几日,等找到了进宫的方法,我便带上你一起。”
沉嫣点点头,眼底露出了久违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