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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嫣(1) 四月。更深 ...

  •   四月。更深露重。

      一只黑色的狸猫幼崽出现在乘香坊的楼阶之上。夜里寒气入骨,它蜷成一团,不仔细看就好像一块玄石。

      不多时,一个藕衫女子拾级而上,用手抚了抚它的身体,那幼猫慢慢醒转过来,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处。见到身旁的女子倒十分亲密地“喵喵”叫了起来,只一个劲地围着女子的脚踝边蹭边打转。

      那女子不禁好笑,“这叫什么怪事?”说罢,抱起那黑色狸猫朝里间走去。

      进了屋内,暖香浮动,猫儿也渐渐活跃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女子,“喵喵”地叫个不停,似是很喜爱她的样子。

      女子便从窗台摘下一株猫薄荷,时不时地逗弄着它。

      片刻后,又一女子掀了暖帘从内阁走进来。顷刻间只觉出尘脱俗,仿若九天神女。

      那女子身着白堇软烟罗纱衣并松枝暗纹海沫绡裙,用薄缥色鸾羽流苏钗大约绾了个朝云近香髻,额心一滴云山青的玉钿,光华流转。
      虽说清雅简素,却远比繁复华装更动人心魄。

      最是异于常人的应属那一双黛蓝眼眸,仿佛沧海与银汉都蕴藏其中,清澈而神秘。

      只不过此刻她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有些惺忪之态,略带慵懒地开口,“如辞,你今日怎么有兴致半夜在这逗猫了?我还以为是弦儿回来了呢。”

      “要是那丫头倒好了,这不是客人来了?还是个不会说话的主儿。”那唤作如辞的藕衫女子温柔轻笑,低头继续和狸猫玩闹着。

      黛蓝瞳色的女子闻言也有些惊诧,看向那可爱黏人的小狸猫,起初有些疑惑,只凝神细察片刻,很快便发现了异样,“……好狠毒的杀戮。”

      “问这小猫肯定是问不出什么了,只能看含妘你怎么把这件事查出来了。”如辞微叹了口气,抱起活泼好动的黑色小狸猫,将它递给面前名唤含妘的女子。

      那小狸猫被抱进含妘怀里后,逐渐安静了许多,偶尔小声喵呜,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竟是十分安心信任的模样。

      “它自然是不会说话的。”含妘轻笑,从旁边的雕花白檀匣子里拿出一面铜镜,铜镜看上去非常普通,毫无嵌饰。

      唯一不同的是镜面乃狭长的猫眼状,似乎不是闺阁女子梳妆打扮之用。
      “本也用不着这渡往镜,从黑猫的瞳孔中便可窥知发生之事,可它还太小,灵知亦是一片混沌……只能借助渡往镜的灵力溯源了。”含妘将镜子拿起,额心的玉钿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这渡往镜不是要以灵气为引吗?弄不好可会变痴傻的,要是你变成个呆头鹅我可不管这铺子了,只卖了你去秦楼楚馆,我自去私塾里当个先生,等弦儿回来再接手乘香坊和茶舍,此后桥归桥……”

      还没等如辞的话说完,那镜子竟慢慢扩成了一道水墙大小,含妘抱着黑猫竟堪堪径直穿了进去,身影便消失了,只抛下一句话,“还不快跟上,一会找不见我了,看你卖谁去。”

      如辞见状,忙小跑着也进了那水幕之中。待她进去后,那水幕又凭空消失了。
      甫一进去,便置身于一处飞檐斗拱,鎏金铜瓦的宫殿之中。
      正殿牌匾上书“披香殿”。

      夜色四合,周围异常安静,仿佛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寂静到让人心慌。含妘怀里的小猫也变得有些烦躁不安,很是害怕的发抖。

      如辞皱了眉道,“这地方怪得很,该有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有,不说别的,四月里春寒料峭,连点儿风声虫鸣也没有?看样子是皇城,再怎么也有守夜的侍卫在外边巡逻,不可能死气沉沉的…”

      “那便是了。这是存心不想让里面的人出去,也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什么。”含妘望向周遭,隐隐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你是说,有人在这布了结界?谁能在皇宫内布置结界呢?而且布置如此严密的结界可不是那些江湖方士能做到的。”如辞一头雾水。

      “谁说一定是人了?你看门外。”含妘转头,宫殿的大门不知何时自己打开了,一只黑白斑豹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

      含妘怀里的小黑猫突然开始朝着那豹子的方向愤怒地哈气,浑身的毛俱炸开来,和之前判若两猫。
      含妘低头笑道:“你这傻崽儿。”

      “幸好是在渡往镜里,这豹子妖气甚重,可不是个好打发的。”如辞松了口气,可看到豹子走过身边时,依旧不免心惊。
      “怕什么,有我在,会护着你俩的。”含妘盯着那斑豹,若有所思。

      “若是你跟那豹子斗起来,只怕不管不顾的,必得将它置于死地才罢休,哪有时间护着别人…”如辞低声道。

      含妘没有理会,跟着那豹子进了内殿。
      进入内殿后,那豹子忽然幻化成了人形,正是一个身着玄衣的侍卫模样。

      含妘挑眉轻笑:“有意思。”

      正当她们要抬脚跟上去时,怀里的黑猫突然发起狂来,挣脱了含妘的怀抱,像是失去神智一般不受控制,眼里还流出血来,煞是吓人。
      周围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

      “含妘,这是怎么回事啊?!”如辞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含妘眉头一皱:“事情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复杂,它应该是被下了咒才会变成这样。”

      说罢,拔下头上的羽钗,刺向手中的那面镜子,镜子忽然碎裂开来,所处的空间也渐渐像水面一样漾开波纹,再看时,已然回到了乘香坊中。

      如辞松了口气,含妘却仍是眉头紧锁,看着地上像是睡着了的小猫,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它身上有锢魂咒,有人把怨魂困在了它身体里。进入内殿后,原本被封印的怨魂突然占据了它的身体。没有黑猫的引导,镜中世界就会陷入虚无。”

      如辞也陷入了焦虑之中:“那可如何是好……”

      “如今之计,唯有让那冤魂自己来说了。”含妘说罢,叹了口气,朝楼下走去。

      如辞见状,也忙跟了上去,还不忘抱起那只黑猫。
      含妘走到楼下存储香料的高大木柜前,厚重的红木柜缓缓自动分开,显出了后边一条亮着暖色光芒的通道。
      刚踏进去,便感觉被一团团香云裹住了似的,周身充斥着各色香气,或清冷或甜腻或醇苦或馥郁,其中最明显的便是柑橘和松木的气息,夹杂着隐约出现的花香和其他不明香料。若是常人第一次进入,只怕会觉得头晕目眩。

      “弦儿上次临走之前所制的隐翠殇还有余下的香料吗?”含妘走过之处,留下淡淡的蓝色痕迹,而如辞经过之处则是藕荷色的烟雾,怀中的小黑猫留下黑红夹杂的一道烟雾。

      “隐翠殇很少用到,应该还剩些,不过不知道过了这么久,有没有失效啊。”如辞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少女少男的嬉笑声,飘渺细微,不知何处发出的声音,悉悉索索,似是在耳边轻语又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傻如辞,傻如辞,…主人制的香怎么可能会失效呢……,咯咯咯……,傻得很…”
      “想主人了…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呀,呆瓜如辞…还跟以前一样…”
      如辞没好气地望向四周,正要开口,含妘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天有正事,别闹了。”
      那些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归于沉寂。
      “弦儿的这些香灵,未免太聒噪了些,看来改日得找些事给他们做。”

      “他们连个实体都尚且未能炼成,又不能离开此间,你还是莫要跟他们置气了。”说着,两人一猫到了通道的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扇胡桃木山纹的障子。
      含妘推开障子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素净小庐,四周苍翠,隐约雾气缭绕,遍植松柏与其他乔木灌木,俨然是处于幽静山林之中。

      小庐门口挂一木牌,上书“碧柏茶舍”四个字。

      进入茶舍后,如辞从隔间寻出了一个竹篮,里面绀蓝色碎花麻布包着的是几个柳州木制圆盒,盒子上有方便开关的锁扣。

      如辞从中取出苔绿色的香膏蜡烛,含妘指尖一点,烛芯便燃起了蓝色火焰。

      室内慢慢氤氲起一种奇特的气味,起初是水汽湿冷和泥土腥味,还有些枯叶腐败的味道,然后不知觉变成了阴沉的菊花和焚香交织,让人觉得身上寒浸浸的。

      不知燃了多久的香,耳边传来女子低低的呜咽声,很是悲凄,由远及近,不时地还说着“好恨……为何,我好恨……”

      小黑猫的旁侧渐渐显现出了一个人影,是一个身穿云锦华服的女子。

      女子鬓发凌乱,眼下两道红色的血痕令人触目惊心。
      她所站之处的地上,已是一片殷红,眼中不断落下的泪水也是红色的血水。
      小腹处的衣物撕裂开来,露出被血浸染透了的白色中衣,腹部有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

      如辞不由得捂住了嘴,身体微微颤抖。

      含妘眉头紧锁,饶是她见过许多人间惨象,也仍旧无法想象面前这个女子生前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

      “请用莲心苦菊茶。”含妘微颔首示意女子到案前坐下。

      香灵们闻言忙忙碌碌地捻茶,剥莲子,煮水,洗壶,冲泡干花,封壶,分杯……只见器物都凭空自己动了起来,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操纵一般。
      女子不语,在案前立着。

      “敢问姑娘是何人,有何事相托呢?”无形的香灵们烫杯温壶,给对面奉上了一盏斟了七分满茶水的竹青瓷杯。

      “我…我是谁…不过是个孤魂野鬼罢了,…别无所求,只想杀了他!帮我杀了他!还有那个……”说到此处,女子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杀了他们!他们杀了我的孩儿,……”女子无助地哀嚎着,听起来万分撕心裂肺。

      如辞神色哀恸地望向那女子,心中不免酸涩,于是抱起黑猫往隔间去了。

      “姑娘先喝茶吧,至于你所托之事,在下会尽力而为的。”含妘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一股蓝色的光烟缓缓流入女子的身体,她的情绪也逐渐平复。

      “人间的茶,怕是喝不了……”女子苦笑,露出哀伤的神色。

      “此处既是人间又并非人间,茶不是人间的茶,也不是非人的茶,不过是茶本身罢了。既然来了茶舍,便是客,既是客,又怎会喝不得呢?”含妘轻笑。

      女子犹豫半晌,终于入座。
      饮完第一盏茶,含妘问道:“姑娘觉得此茶如何?”

      “虽说极为酸涩泛苦,但别有清香,此刻心中竟不再一团乱麻了。”

      “那还请姑娘看看自己有何变化。”

      女子低头,发现自己不再是衣衫残破,鲜血淋漓的样子,而是穿着普通闺阁女子的衣物,素雅简朴却十分干净整洁。
      空中飘来一面铜镜,女子看到镜中人面容姣好,神色安然,全无异常。

      她露出惊诧的神情,含妘笑语:“在下刚才偷取了姑娘身上的怨气,愤怒和痛苦,这便当做是报酬吧。”

      “穆沉嫣拜谢小姐。”行了一礼后,女子娓娓道出此事的缘由。

      “…我原是皇城里的一位妃妾,说来可笑,皇帝登基这么多年竟无一个后嗣出生,后宫诸人都急得恨不能天天拜求送子观音。

      不知怎地,宫里就开始传起了风言风语,说后宫女子太多,压住了龙脉的阳气。可这不是无稽之谈么?
      后宫若不都是女人,难不成还是男人?然而从那以后,总有宫里莫名其妙地少了宫女,发现时都死状凄惨地被扔在某处。

      一时间人心惶惶,宫里就请了什么捉妖驱鬼的大师。日子一长,倒也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众人又开始如常生活。

      过了阵儿,我发现自己有孕了,当时心里又惊又怕又喜,便等胎象稳了告诉了皇帝。

      他说去请那大师给我制个平安符一类的物事。可万万没想到…那大师来看后,却跟皇帝说,是个女婴,不详之胎。”

      话至此处,女子仍旧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恨,眼角有几滴清泪滑落,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说皇帝膝下无嗣,登基后头一胎是女婴,必会断绝龙脉…呵,最令人齿寒的是,皇帝竟信了那乌糟之词,让人在我的安神汤里下了滑胎药…不过也是巧了,那日我收养的小黑猫顽皮,打翻了汤药,这才躲过第一劫。”

      她死死握住拳头,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沉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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