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拥江山梦》茵梦

3、香消玉殒

　　绾绾对着铜镜的自己，若有所思。

　　镜中的少女有一张婉约妩媚的鹅蛋脸，眉目清秀，眼神明媚，算得上是一个出挑的小美人，可是离夙仙那种让人一见惊艳的绝色美女还有不小的距离。

　　绾绾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虽然姿色尚佳，却算不得绝代佳人，因而她在功课方面格外的刻苦。所幸她有过人的天赋，小小年纪就练就了一番惊人的技艺，尤其是她的箫技，绝对可以说世间罕有。

　　年少便经历诸多变故，令绾绾的心理远比同龄人要来的早熟，她从进嫡仙坊的第一天就定下目标，要成为像夙仙那样的花魁。这不仅为了出人头地，更是为了保住清白的身子。只有保持清白的身子，才能……才能配得上他吧……

　　想起心中的那个他，绾绾白皙的俏脸上飞起几朵红霞，她小心地从橱柜中取出一卷画轴，这卷画轴的边角已经有些破损，还有些发黄，可见已有些年月，而且经常被主人翻阅。

　　纤纤素手缓缓展开了画轴……

　　画中是一个年轻的将军，白马银铠，横枪纵马，英挺俊朗的脸上神采飞扬，正含笑眺望远方，一副壮志凌云睥睨天下的模样。

　　画笔工整，细腻传神，那画中的少年将军栩栩如生，仿佛触手可及，一笔一画之间，无不流露作画者无尽的仰慕之情。

　　“罗将军，罗将军……”绾绾深情地呢喃着，素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中人的脸。

　　当年只知道救她的少年将军姓罗，后来几经打探，终于知道了救命恩人的全名叫作罗御峰，乃是当朝兵部尚书罗孟国的小儿子。

　　罗氏一门世代公侯，家世显赫，自本朝开国以来便是朝廷倚重的股肱之臣，到了这一代更是因为出了个常胜将军罗御峰而圣眷日隆。

　　罗御峰天纵英才，文韬武略，精通兵法，十四岁便随军出征，屡建奇功，尤其在与北狄铁骑作战中战功彪炳。天朝七年，北狄趁天朝天灾大举犯边，十万大军围困玉门关达数月之久，当时身为骁骑营前锋的罗御峰却采取围魏救赵的战术，亲率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绕过北狄主力，长途奔袭，昼夜不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越茫茫大漠，出其不意的奇袭了北狄后方，那一战斩敌上万，斩获俘虏钱财无数，连北狄的国君都险些做了俘虏，北狄被迫割地求和，退居漠北。这一战杀得北狄人人胆寒，闻罗御峰之名，小儿竟不敢夜啼。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罗御峰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封关内侯，成为天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而那一年他才十八岁。

　　那一年也正是绾绾与罗御峰在玉门关外初遇的一年，那时他还只是一个骁骑营前锋，而二年之后的现在，他已经成了拜将封侯，名动四海。

　　“我的将军，请慢点走，绾绾快要跟不上你的脚步了呢。”绾绾含情脉脉的凝视着画中年轻的将军，眼中满是仰慕和憧憬。

　　夙仙出阁那一日很快来到，迎亲的队伍来到嫡仙坊之时，绾绾从二楼的窗户朝下望去。

　　出乎意料的是，花魁和状元郎的婚事完全没有事先想象的那般排场盛大，甚至状元郎本人都没有露面，只是派了一顶粉轿就将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花魁姑娘匆匆接走了。

　　看到那顶粉轿时，绾绾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冰凉冰凉的。她原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却原来那男子的誓不相负不过是娶夙仙为妾而已。可怜夙仙姐姐一片痴心，竟等来这么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结局。

　　邻屋的翠仙懒洋洋的靠着窗，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冷冷地看着窗外迎亲的队伍越行越远。

　　“为什么？翠仙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子呢？”绾绾流着眼泪的问道。

　　“傻丫头，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状元郎明媒正娶的娶进门做正妻？别做梦了，那只是戏文中唱的词儿！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人愿意赎你，娶你为妾，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哪还能奢求更多？”翠仙恨恨的说着，眼中流露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

　　这是绾绾第一次清醒意识到自己身为妓女的低贱身份。

　　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三个月后，已经被赎身的夙仙竟回到了嫡仙坊。

　　原来柳文朗在高中状元之后，就被礼部尚书相中，召为乘龙快婿。那尚书千金极为善妒，从夙仙进门就变着法子折磨她，柳文朗初时还心存维护，但毕竟畏惧大夫人娘家势力，日子一久，竟渐渐对夙仙疏远，最后在正妻的逼迫下，竟绝情的留给夙仙一纸休书。可怜夙仙一片痴心，最后竟被赶出家门，她举目无亲，无以计生，只得再回到嫡仙坊。

　　绾绾再次见到夙仙时，着实吓了一跳，眼前的女子形销骨立，目如死水，哪里还是那个貌比天仙的花魁娘子啊！

　　“姐姐，才三个月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绾绾哭着抱住夙仙。

　　“绾绾，是你啊……”夙仙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姐姐，你千万别想不开，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呵，绾绾，别为我担心，”夙仙伸出手轻轻抚摸绾绾的头发，接着，她幽幽的一叹，道，“秦妈让我接客呢。”

　　“什么？！”绾绾大惊，转念一想，却明白了其中原委。

　　秦妈是嫡仙坊的老鸨，跟天下所有的老鸨一样，见钱眼开，翻脸无情。当年夙仙还是花魁之时，秦妈待她这棵摇钱树好像亲生女儿一般，就差捧上天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夙仙风光不再，秦妈居然逼她接客。也难怪，以前那些男人对夙仙趋之若鹜，不仅因为她的才貌双绝，更因为她冰清玉洁的名声，可后来夙仙嫁了人，失了清白，便再也做不了嫡仙坊的头牌。而精明如秦妈者自然不会白养一张嘴，无论如何她也要榨取夙仙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其实接客也没什么不好，我以前是想不开。”夙仙淡淡的说道，“不管是卖艺还是卖身，本质并没有不同，就算是清白之躯，终究还是倚门卖笑的娼妓，一辈子都逃不开这个命。”

　　“姐姐，你……”

　　“妹妹，你听我一句，如果你还想有一天逃离这样的命运，就别去争什么花魁的名号了。因为你越是有名，就越难摆脱妓女的名声，就象我一样，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会记得我是嫡仙坊的头牌，试想哪个男人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呢？你只有低调一点，隐忍几年，攒一点钱，然后找一个可靠的男人把你赎出来，之后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去，这样你才能摆脱妓女的名声，重获自由之身。绾绾，你一定要记住，牢牢记住……”

　　夙仙的话像一记重拳击中绾绾的心脏，她茫茫然从夙仙房间退出，好像失魂落魄一般。夙仙的话在她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她以前只想着如何保全清白之躯，却未想过妓女的名声若是伴自己一生，便注定一辈子被人轻贱。可是，她真的要献出清白之躯，任人凌辱，成为千人骑万人跨的妓女吗？一想到那样的耻辱，绾绾就不寒而栗。

　　一夜辗转无眠，第二日清晨，她却被一声尖叫惊起。尖叫声是从夙仙房中传出，她闻声赶去，却只看到一具冰凉的尸体孤零零地悬在梁上……

　　夙仙那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丽脸孔苍白如鬼魅，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仿佛不甘心这样凄惨的命运。

　　绾绾悲恸的捂住了嘴，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也喊不出……

　　然后，绾绾病倒了，病中她一睁眼就看到夙仙那种曾经绝色的面孔瞬间惨白如鬼魅，她听到无数的声音向她涌来，她感到自己坠入黑暗无边的地狱……

　　她不断的呼喊，不断的挣扎，却怎样也不能挣脱这悲惨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