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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乔迁之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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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李蔓刚躲了阵儿清闲,她就不得不去看查获来的情报,悬镜使夏冬回京路上被人追杀,还有进京告状的老夫妇,两件事背后线索指向天泉山庄。宁国侯谢玉与天泉山庄两家共有一个儿子后,交情好的不得了。卓鼎风本是江湖人,他插手这件事必定是受谢玉之托。然谢玉表面上中立,但他儿子谢弼在为誉王效力,谢家本不该送人入京状告誉王甚为倚重的庆国公,除非谢玉实际上是太子的人。
单看两条相互矛盾的情报,感觉很奇怪容易让人糊涂,且不论真假细想之下便可求证。谢玉一直来都是暗中布置,谢弼跟随誉王许是他用来麻痹誉王的棋子,让誉王以为谢玉也会支持他,那么誉王对谢玉的举动就不会那么在意。估计也只有太子的人清楚谢玉是太子的人,这样他行事就方便多了,默许谢弼站队大概也是为了有个退路,还有一个就是为了能从谢弼那儿套点东西。
便了解了谢玉这只老狐狸的心机跟智谋,不知这到手的情报里梅长苏在暗地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她隐隐约约感觉其中暗藏了一丝丝杀机。
一场雪,时断时续,搓棉扯絮似的下了三天。梅长苏在雪中悄悄乔迁新居,没有刻意通知任何一个人,没几天该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穆王府、誉王府各自送了许多重礼,连宫里也赐出几箱珠贝绵缎之物,据说其中还有景宁公主添置的。悬镜使夏冬空手上门转悠了一圈儿,徒留下一句“好难看的院子”便走了。至于其他陆续上门的访客们却不敢发表类似的评论,大家都知道这院子是蒙大统领推荐的,武人的审美观可能就是这个样子的。
萧景睿、言豫津和谢弼当然也都上门做过客了,但曾经那欢笑融洽的气氛却早已不复存在,唯有言豫津还在努力地说着种种趣事,引逗大家开心,萧景睿基本上没接过几句话,甚至连谢弼也不知因为什么,整个人呆呆的打不起精神来。
梅长苏借机劝他们三个一起出京,去邻近的虎丘温泉放松几天。
‘这倒是泡温泉的好季节。’言豫津经他这么一提有了些兴趣。‘景睿倒也罢了,随时可以拖着他走人的,谢弼怕没那么轻松想走就走,他不象我们一样的闲人,每天有好多事务要处理,去一趟虎丘温泉再回来,起码要花半个月的时间。’
他话音刚落,谢弼突然一拍桌子,道:‘我怎么不能去,走,我们一起走...’
‘你没发烧吧?’言豫津伸手摸摸他的额角,‘每天都听你说忙,怎么现在不忙了?’
谢弼呆了呆神情有些黯然:‘不忙了,现在,也没什么事好做。’
言豫津见他不象说假的,不由怔了怔。萧景睿已伸手搂住了谢弼的肩,道:‘二弟,别想这么多了,苏兄说的对。虎丘温泉是个放松的好地方,我陪你一起去散散心...再回来...’
梅长苏心中暗暗叹息正要说话,新雇用的一个男仆飞奔了进来,禀道:‘先生,誉王殿下到。’
谢弼惊跳了一下有些无措。梅长苏体谅他如今的心情,低声道:‘不介意的话,从侧门离开可好?’
言豫津眼珠转了转,虽不明白为何谢弼居然会怕见誉王,他也知定然事出有因,倒也没有多嘴,跟着两兄弟一起由仆从引领着走了。
梅长苏这里前脚刚迎至外院影壁,誉王就已经走了进来,便衣雪帽,满面谦和的笑容,礼贤下士的姿态摆得极是娴熟。见梅长苏躬身行礼,急忙跨前一步伸手扶住,笑道:‘趁雪而来拜访先生,为朋友之谊,何必多礼。’
梅长苏微微一笑就势起身。誉王展目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夸奖,确梗了半天才夸了一句:‘此院宽阔疏朗,拙朴有趣...’
梅长苏笑而不言,抬手请誉王进了刚布置好的书房入座,命人奉上茶来。
‘先生新迁佳居,不知使唤的人可够?本王有几个丫头姿色不错,□□得也极好,先生不嫌弃的话...’
‘多谢殿下好意。’梅长苏欠身道:‘苏某是江湖人,且尚未娶妻,不太习惯由婢女服侍。好在京里有些旧友,送来几房仆从都甚是听用,若日后有什么不足之处再向殿下讨要。’
誉王本就是随口说说,并没指望他会收下,被婉拒后也不觉得怎样,视线在室内打量了一圈落在书案之上。
‘这是先生的大作?真是好画!’
‘不是正经作的画。”梅长苏笑了笑,‘虽然殿下觉得此院拙朴有趣,可惜苏某的品味还是未能免俗。这是构想的园景草样,准备开春雪化后,雇人照着这样本重新翻建园内景致的。’
‘哎呀,只是草图?就如此有神韵了,看这草木配搭园径小景,微中见大,错落有致,非是胸中有丘壑者而不能为。’誉王是不值得夸的他都能夸上一句,看见这能夸的当然更加有词。‘此园若是完全按这图样修建,绝对是金陵佳园。本王就说嘛,江左梅郎住的园子怎么也该是这样的才行。’
‘殿下过誉了。还是蒙大统领选的好,当初我第一次来就觉得这园子的位置和形状很合心意,价钱又甚公道便买下了。幸而这次运气不错,没有遇到兰园那种吓人的事情,住过来这几天感觉倒很是舒适。’
誉王见他主动提起兰园心中暗喜,离开书案回身坐下,道:‘兰园藏尸奇案,让苏先生受惊了。听说此案现在京兆尹府已有了初步的结果,先生可知?’
‘官府的大案,草民怎么会知道。’梅长苏呵呵笑道。
誉王暗道,分明是你找楼之敬报仇翻出来的旧案,岂有不步步跟踪打探的道理?面上却未说破,摆出温和的笑容道:‘说来此案真是离奇,明明是普通刑案,竟将数名朝臣巨绅卷在其中。因而那京兆尹高升昨日上书刑部,称有二品以上命官卷入,京兆衙门权责有限,不能担纲主审,把一应证据证人都上交了,办事还算利落干净。’
梅长苏看着誉王眉间掩不住的得意,心中不由一笑。那高升不是任何一派的人,也不敢因为太子施压就篡毁证据,面对案子本是寝食难安,恰好府中师爷为了何文新的杀人案来出主意,让他把凶案了草结案上报,竟无意中提醒了他,于是连夜提审史都管,审出“楼之敬”的名字后立即又停止,一应细节统统不多管多问,单抓住了事关“二品以上大员”这个由头,把一切的案卷人等,全部封送了刑部,一天之内推掉了两个得罪人的大案,这才能安安稳稳地睡个踏实觉。如此来,最多今年的考绩评个无能下等,总之性命家眷是保住了,若能贬谪到其他地方当官,那当然是因祸得福。
高升的这番圆滑谨慎,正中誉王下怀,如今两桩案子,一桩对已方不利的,一桩对已方大大有利的,全都攥在了刑部的手中,刑部尚书齐敏又是他多年的心腹,不由得誉王不心情大快。想到楼之敬是江左盟的仇家,这藏尸案又是梅长苏一手翻出来的,当然要跑过来送个人情。
‘听说兰园一案,牵涉到了吏部的楼大人?’
了然,梅长苏是个聪明人一听上报刑部,立即表现出了关切之情,‘不知刑部可有权限审查同级官员?’
‘先生大概不清楚朝廷规矩,单一个刑部自然是审不得的,但只要人证物证确凿,就可以呈报陛下指派廷尉府司监审,两部会审一部,就不受同级权限所约束了。’
‘原来是这样。’梅长苏满面恍然状。
‘但因之前一直都是刑部在查案,所以监审的廷尉大人想来不太清楚案情,整个过程还是要靠刑部主导才行吧?’
‘这是当然的。楼之敬这个衣冠禽兽,残害无辜弱女,刑部定不会容情,请先生放心。’
苏哲只是报案人,又不是原告,这“放心”二字原说来古怪,但梅长苏听他这般说法,却并未表示异议,仅仅点头不语,仿佛是已经默认了自己与楼之敬之间的私人恩怨,让誉王感觉到他的态度又偏向了自己一些,带出点同谋的味道来,越发添了欣喜,本来打算另寻时机请教的一个难题也趁势问了出来。
‘苏先生可知滨州侵地案?'
梅长苏低头喝着茶,随意地点了点头:‘嗯,来金陵的途中曾遇到过那对原告老夫妇。’
誉王突然起身,长揖为礼,道:‘此案令本王十分困扰,愿先生教我。'
梅长苏凝目看了他半晌,低声问道:‘陛下终于决定要开审此案了?'
‘是,父皇今日召太子与本王入宫,询问我们对审理侵地案的看法,最后决定将此案交由靖王主审,三司协助...’
梅长苏声色不动地道:‘太子与殿下是如何应对陛下这个决定的?’
‘都未曾反对。’誉王叹一口气,‘太子不反对是因为知道父皇绝对不肯把案子交给他,只要不由本王来主审,他就已经很满意了,何况靖王的脾气又刚直。’
‘那殿下您呢?’
‘本王不敢反对是怕父皇多心。先生应知道庆国公柏业与本王交往甚厚。’誉王面露忧色,‘此案没落在太子手中已属大幸,但本王如今担心的是景琰那个死心眼的人,也不好打交道。’
‘殿下不久前,不是还因郡主之事在陛下面前庇护过靖王吗?这也算是份人情吧?’
誉王苦笑道:‘是人情不假,但这人情还不足以让靖王俯首听命。苏先生许不知景琰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实话,本王从来没见过象他那样不知变通,冥顽不灵的人,连父皇有时都拿他没有办法。’
‘那殿下是想让苏某找办法制约住靖王,让他按照殿下的意思裁断这侵地案?’
‘先生若有良策,本王实是感激不尽。’
‘那敢问殿下,您的意思是如何处理侵地案方才满意呢?’
‘能想办法证明是刁民诬告最好。如果不能,当以平息为主。’
梅长苏看了他两眼,突地冷笑了几声,‘殿下,昨夜入睡今天还没醒?您当悬镜使收集回来的证据是戏耍的?’
誉王咳了两声因一向仁厚的形象树立久了,气量也习惯性地增大,不仅没恼,反而露出赧色,道:‘这个…是有些难度,所以才必须要想法子让靖王刻意回护才行,无论如何,只要判定庆国公不知情,罚银罚俸都无所谓。’
梅长苏抿住嘴角,眸色幽深地凝视了誉王半天,看的他有些不自在了,方冷冷道:‘殿下若真的存了这个心思,苏某也只好不客气地说,世间路有千条,何苦只寻一条死路呢。’
誉王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殿下一代贤王深得陛下爱宠、群臣拥戴,所以意气风发能与太子争辉。可殿下忘了,无论殿下如何权势滔天,在这大梁天下,还有一个人是殿下万万不能与之为敌的,’梅长苏口角噙着一丝如碎冰莹雪般清冷的笑意,字字如刀,‘那就是当朝皇帝,您的父亲。’
誉王霍然起身,争辩道:‘本王何曾敢与父皇为敌?’
‘那殿下以为这侵地案是谁要审的?是太子?是靖王?都不是,是陛下!陛下竭尽心思找出靖王这样一个主审人,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一举震慑住目前的土地兼并之风?您与太子相争,当然眼里最大的事就是夺嫡,但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他还要治理天下,他可以容忍你们争强斗狠,却决不会容忍你们阻碍他推行国政。当陛下派出悬镜使去查案时,当他决定由靖王来主审时,陛下的心中对此案的结果就已经有了他自己的预期,如果因为殿下您从中制肘,而破坏掉陛下原先的设想的话,最恼怒的人会是谁?您保住了一个庆国公,却失掉了陛下的欢心,孰轻孰重您可曾想过?’
他这字字句句一行说,誉王冒出了一额的冷汗呆坐了片刻,伸手抓住桌上的茶碗一气灌了下去。
‘殿下。’梅长苏的声音却毫不放过他似的,带着丝丝阴冷继续传来,‘庆国公早就保不住,您一定要明白这点才行。’
庆国公保不住了...这个结论梅长苏并不是第一个说,誉王府的谋士们在合议时也曾有多人提出,不过当时大家主要的意思还是指主审的靖王是个软硬不吃的脾气,又有悬镜使亲自出马收集的证据,要翻过案来几乎不可能云云,全都停留在操作层面,让誉王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可今日梅长苏三言两语,断的是他的根本,明明白白指出庆国公不保,不是因为保起来很难,而是因为根本就不能去保他。
誉王不同于太子,是个本身很有判断力的人,梅长苏一点透,他就知道事实的确如此,方才一团兴头顿时荡然无存,心里沉甸甸的。其实庆国公对于誉王来说,并没有多深的私人感情,可他却是在军方普遍态度暧昧的情况下,唯一公开表示支持誉王的武臣,而他元老的身份,也足以号召起一批门生故旧,因此显得格外可贵。不过若是几天前,这份失去虽然沉重,但还是可以勉强忍受的,然而当收到秦般弱向他密奏谢玉已倒向太子的情报之后,他就越发感觉到庆国公对他的重要性。
注视着誉王神色变化的梅长苏知他已心中大动,唇角微微向上一挑后缄默不言。
‘苏先生今日肯出言指点本王处理侵地案一事,本王已是不胜感激。至于将来,本王决不敢勉强。'在温暖笑容和谦和辞气的双重搭配下,誉王很完美地表现出了仁君风范。‘以先生大才,自然审时度势独具慧眼,何须本王多加絮言。本王想说的是,无论先生选择为何,无论日后际遇为何,只要先生肯再垂青眼,誉王府的大门将永为先生而开。’
这番话誉王实在是说得冠冕堂皇、念作俱佳的高明,令梅长苏觉得自己趁势作出的暗暗感动之色也被渲染得自然了许多,使正在察言观色的誉王十分满意。
‘本王今日已叨扰了多时,只怕误了先生休息,就先告辞了。’誉王深知什么是欲速则不达,见梅长苏已有些动容,反而后退了一步笑着起身道别,把刚才为了庆国公一团猫抓般的心烦忍了下去,倒也是个人物。
梅长苏跟着站了起来,欠身行礼道:‘殿下不计寒素,亲临敝舍,叨扰二字怎么敢当。现下天色近晚,本当置酒留客,无奈殿下日理万机,少有余暇,苏某实在又不敢开这个口。清茶一杯,招待不周,请殿下见谅。’说着抬手示意,已是要陪客人一起出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