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曳雾绡

5、家

　　陆茹仰着头，一直到目力尽处，张无梦浅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天空中。
　　这下彻底安静了。
　　陆茹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脑子一片浆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的天幕逐渐褪去，夕阳的光晕又照射进来，熙攘喧闹的人声钻进陆茹的耳朵，奶茶店飘来熟悉的歌：“……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转的因果……”
　　“走吧。”还是低沉的声音，陆茹转头一看，张无梦已变回上学时的样子，但她是再也不会把他当成十几岁的小屁孩了。
　　她有些腿软：“刚才怎么回事？”
　　“对不住，”张无梦倒是先道歉了，“是我不慎带下来的影妖，我本已设了结界将这片地方隔绝，将你放进来，本非我意。”
　　“……”陆茹，“没听懂，啥意思？”
　　“按照物理学的说法，”陆茹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有些生涩，“我将影妖划入了平行空间，不慎将你也拉了进来。”他递给陆茹一块手帕，示意她擦擦脸。
　　“所以……你是仙人？你多大了？”陆茹震惊地问道。
　　张无梦：“……”
　　张无梦：“在下还未满千岁。”
　　“那你下凡来干啥？”话一出口，陆茹随即认识到自己僭越了。
　　偏生张无梦也并不介意，他看着陆茹的目光像在看孙女：“为了学习你们的道。”
　　“我们的道？”陆茹重复了一遍张无梦的话，“凡人有什么好学的？”
　　“何必妄自菲薄？”张无梦陪她慢慢朝前走，一边慢慢叙述（听起来像在背书），“千年前我的年代，尚还在学习天上仙人的炼丹之法，而数百年前门捷列发现元素周期表后，你们已逐渐将丹术提纯，能够逆推丹道之变，难道不是值得学习的道吗？”
　　陆茹：“……”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人类这么牛逼。
　　陆茹：“所以你为啥要装成小朋友？”
　　张无梦：“……因为我有很多不会，需要请教你，小友。”
　　陆茹：“……”行吧，你说了算。

　　因陆茹受了很大惊吓，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她决定回头去学校清洗一下再回家。
　　张无梦并无不可，甚至贴心地送她回学校。
　　于是陆茹收获了一路的注目礼。

　　“人间有很多妖怪吗？”陆茹问。
　　“不多。”张无梦顿了顿，“妖怪只会出生在仙界，若在尘世出现了妖怪，那一定是逃逸下来了。”
　　“那怎么办？”陆茹侧头看他，这人走路姿势端正，双眼直视前方，步距似乎都是相同的，“我怎么从没见过关于妖怪的报道？”
　　“我们在尘世设立了‘人间行走’一职，各仙院院长均是人间行走，职责便是清理这些妖怪。”
　　“不会有漏掉的吗？”
　　张无梦这次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不会。”
　　“好吧。”陆茹心里吐了吐舌头，没继续问。
　　继续沐浴穿着校服的同学们的目光洗礼，别说，还挺爽。

　　李徽迎面走过来，陆茹正要打个招呼，却看见对方板起了脸，假装不认识她，唯独亮晶晶含着笑意的眼神出卖了他。
　　两个人擦肩而过。
　　李徽：“加油哦！”小小声。
　　陆茹：“……”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无梦耳聪目明，李徽虽然只是贴耳一声，但他也听见了：“刚过去的是同学？”
　　“咳咳……”一口水呛喉咙里，陆茹咳得惊天动地，“没、没什么。”

　　陆茹在厕所里洗了把脸，又把校服上的尘泥简单洗了洗，打算走着路上等衣服自己晾干。
　　出来看见张无梦仍然在门口等着她。
　　站得笔直，如青松挺拔。
　　陆茹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性格，之前受的惊吓忘了个干净，对仙人也并没有多少敬畏，倒是有些意外张无梦一直等她：“你不回去吗？”
　　“这不是现在的人间礼节吗？”张无梦反问了一句，“况且听说小姑娘晚上一个人回家也不安全。”
　　陆茹：“……”现在是晚上吗？现在是傍晚！
　　告诉我谁教你的？

　　两个人一路无话。
　　陆茹觉得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回家，真是憋死了。
　　结果张无梦一直跟着她进了小区，又上了电梯。
　　陆茹：“……送到小区不是可以了吗？你不回家吗？”
　　“嗯？”张无梦发出了个疑问的鼻音。
　　“……ｓｉｘ，ｓｉｘ，ｓｉｘ。”
　　“什么意思？”对方疑惑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夸你。”陆茹在家门口站定，“那……明天见？”
　　“好的，再见。”
　　陆茹按住指纹锁，打开了门，回头见张无梦还立在原地：“……你不走吗？”
　　张无梦露出一个微笑，看着她，并不说话。
　　“……？”
　　两人在门口对峙三十秒。

　　“茹宝，这是你同学？”陆母下班回来了，“进来坐坐？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茹：“……”完了，忽然想起她不是二十五岁，是十三岁了。
　　“阿姨好。”张无梦乖巧地打了个招呼，“我叫张无梦，是陆茹的新同学。”
　　陆茹一口老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特么，你从哪里学的？不是之前还一副人事都不懂的样子吗？
　　“进来坐？吃晚饭没？”陆母显然对两人堵门口的行为感到疑惑。
　　“不用了，他就是——”陆茹舌头打了个结，一时想不起借口，“他就是路上跟我讨论一道题！”
　　“谢谢阿姨，打扰了。”张无梦乖巧地点点头。
　　陆茹：“……”

　　陆父今晚依然加班。
　　陆母切了盘水果放茶几上，就转进厨房做饭去了。
　　陆茹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问：“你干啥？”
　　“我看看如今人们都是怎样生活的。”张无梦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陆茹：“……”
　　陆茹：“你疯了！你这样我妈会以为我早恋的！”
　　“早恋是什么？”张如梦转头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疑惑。
　　“……就是在十八岁之前跟别人谈恋爱！”陆茹扶额，“谈恋爱就是……男的和女的在一起。”
　　“那么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陆茹：“……”
　　沃日。
　　陆茹因为这一句反问，可耻地脸红了。
　　“不是！你回去看看书里怎么说啊！”

　　显而易见的，陆母在餐桌上问了张无梦一堆问题，以及祖宗八代。
　　于是就知道这个小男生父母双亡，受人资助才来学校读书，目前成绩不太理想，全靠陆茹辅导。
　　陆母向陆茹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
　　陆茹：“……”

　　“茹宝，把你同学送下楼啊。”吃完饭，见张无梦告辞，陆母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好。”陆茹心里翻了个白眼。

　　才下了楼，张无梦就站住了：“不用送了，我到了。”
　　“诶？”陆茹一脸懵逼。
　　“要来我家坐坐吗？”张无梦微微一笑。
　　对仙人住宅的好奇胜过了一切，她赶紧点了点头：“怎么去？”
　　“就这片叶子吧。”他伸出了手指，点了一下路边花坛上兰花的叶尖，陆茹看见叶片上出现了一滴将坠不坠的露珠。
　　“别怕。”张无梦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陆茹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就瞬息切换了景色。

　　两个人站在高山之巅，月色如练，脚下繁花盛开，远处云海茫茫。
　　真好看啊。陆茹感慨道。
　　不过……怎么有点眼熟？
　　“原来你心里，我的家是这个样子的。”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张无梦袖着手在花海中踱步，不知何时，他已经变回了成年的模样，青灰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飞扬。

　　陆茹：“……”
　　难怪眼熟！是她上辈子打算玩的那个ＶＲ游戏放出来的体验场景！
　　原来我想象力这么贫瘠吗？

　　“欢迎你。”张无梦转过身来，皎月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
　　“这里是朱明辉真天。”

　　陆茹：“……”啥啥啥？猪名？
　　“谢、谢谢。”她结巴地回了一句，再次可耻地脸红了。

　　“不过你的心里，你自己是这样的吗？”
　　张无梦话音才落，陆茹面前就贴心地出现了一面镜子，镜中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却正是她二十五岁时的样子。

　　“……是啊，呵呵，我就是这么美。”她尴尬地回了一句，生怕被人看出什么不妥，“你的家很特别。”
　　“确实。这是我升仙后继任的洞天。”
　　“继任？”陆茹敏感地捕捉到一个词，“还有前任？”
　　“自然，这本是青精先生构建的居所，我升仙之时，恰逢他兵解身故。”张无梦招了招手，两只仙鹤便从空中落下，在两人身前卧下，“来，咱们看看你的仙境。”
　　“仙人也会死吗？”陆茹迟疑地跨坐上了鹤，鹤的长颈弯回来蹭了蹭她的手，清唳一声，振翅而起！
　　“妈呀！我恐高！我的妈呀！慢点！啊啊啊啊——”陆茹惊声尖叫，使劲搂住了鹤的脖子，那只鹤显然没能料到这一茬，被她勒得翻白眼——如果鹤也能翻白眼的话——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最终“嘭”一声，在她的怀里化为无形。
　　向下坠时，陆茹看见张无梦乘坐的鹤也消失了，他站在半空中，四周的景色随着她的坠落，片片碎裂，露出一片不可及的黑暗来。
　　他面容一片冷肃，抿着嘴，拔下头上的发簪，向着她一划。
　　陆茹落入了一片璀璨又柔软的星河。

　　之前的景色终于完全地消失了，一片纯粹的黑暗虚空中，只有她乘坐的这一叶星河在散发着温柔的辉光。
　　以及慢慢落下来的张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