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有光》跬步涉川

8、第七章 我要离婚了（肖扬的叙述）

　　肖家家大业大，掌家人肖秉深又治家甚严，所以肖家处处都是规矩。老话常说富不过三代，可实际上根深叶茂的大家族延续可不止百年。高中的时候爷爷让我看过大量商家兴衰的书：胡雪岩，伍秉鉴，乔致庸，晋商，徽商，闽商……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读没读过是另一回事。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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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童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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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叔侄，需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赀才，薄父母，不成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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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女择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
　　朱熹的《治家格言》我从小就会背。爷爷考我小时候让我用毛笔字默写，默不全就打，我妈在一边看着。可我小时候挺聪明，没几次就默全了，我妈就不来了。

　　“妈，请您喝茶。”也就一愣神的功夫，时雪的茶已经敬到了我妈妈。
　　“好。”我妈笑着喝了茶，亲自给时雪戴了个翡翠镯子。然后点点头，旁边的阿姨递给时雪一个红包。
　　程妃妃和姑姑昨晚住在家里，此时也在一旁观礼。时雪再端了一杯茶递给姑姑，姑姑接了茶拉着时雪的手上下看了看，微笑着冲妃妃使眼色，“嫂子好。”上次吃完饭妃妃估计是心里有气，此时脸色不大好。但是爷爷也在，她不敢说废话。
　　流程终于走完了。
　　今天是十月一日，国庆节。过会儿吃完早饭，爷爷会去看阅兵，我和时雪都要陪着。
　　“爸，咱们去吃饭吧。”我妈站起身去搀爷爷，时雪也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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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饭毕。
　　爷爷正要起身，姑姑突然说：“爸！恭喜您得了孙媳妇。”姑姑的这句话说得很突兀。“我有话单独对您说。妃妃你陪你嫂子和舅妈在这儿收拾，扬扬跟我一起来吧。”妃妃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虽然不情愿但低着头一语不发。
　　“爸，我要离婚了。”这是姑姑关上会议室门后的第一句话。
　　是个祈使句，通知的语气，下了决心的口吻。
　　同样一句话，五年前我听到过一次。
　　同样是在这里，同样一间会议室，不同的是当时这间屋子里总共有四个人：爷爷，姑姑，我爸，还有我。只是我当时没有光明正大地站在屋子里，而是躲在了会议室外面的窗台上。后来爷爷就让人把所有会议室的窗台全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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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要离婚了。”
　　“不行，我不同意！”
　　“爸，我听您的话嫁给了程建功。现在我婚姻不幸福，我要离婚。”姑姑的口气气愤但是冷静。
　　“子华，建功的事我都知道。他答应我会跟那个女的断了。你就看在妃妃的份儿上，再忍一忍吧。”这是我爸的声音。
　　“哼，再忍一忍？爸，我知道你们今天你们是不会同意我离婚的，我不在乎！”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我要让你们见一个人，一个戳穿了你们伪善面具的证人！我要让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为你儿女包办婚姻的后果！这就是你让你妹妹再忍一忍的立场！”姑姑快步走到门口。
　　“碰”的一声开门声后，我从窗帘缝隙里瞥见了震惊了我十九年人生的巨大秘密。
　　那是肖家不能外传的隐秘，是肖家讳莫如深的耻辱。那标志着我爷爷肖秉深严谨治家的失败，更是对我在这间房间默写过的《朱子家训》深深的讽刺。
　　门外那个瘦弱的，苍白的，拽着衣角的男孩子走进来环顾四周，突然怯怯地叫了一声，“爸？”
　　他叫的是我的爸爸，我的父亲，肖子瑞。
　　那是我父亲的私生子，跟他有着同样瘦弱的身形和同样的面孔。甚至，戴着相似的眼镜。
　　我好像陡然间明白了所有，爸爸总是在忙的背影，爸爸对妈妈的冷漠，爸爸好像不是那么喜欢我的怀疑。
　　我从小不像我爸，我的视力很好。
　　“是真的吗？”爷爷颤抖的声音问出了我想问的话，可是那时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混账！”
　　伴随着闷声一响，那是爷爷的一巴掌打在爸爸的脸上的声音，我打开门，从阳台走了出去。
　　然后我看见了跪在地上捂着脸的爸爸的眼睛，就那么一眼，就那么一瞬。那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见到它们。
　　年少可以作为冲动的理由吗，就像不爱可以作为伤害的借口吗？要是当时我没走出去就好了，以后的日子里我多次这样想过。
　　可没有要是，没有如果。
　　三天后，爸爸被发现在一处海边公寓的卧室里。爸爸是上吊自杀的。

　　姑姑终于离婚了。一个月后，姑姑与程建功秘密签署了离婚协议，又悄悄回了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