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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欲语还休意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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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斜倚西垣,薄暮冥冥袭来,一缕夕景似练,檐角铜铃染殇,余晖悠悠渗入窗来,帘上绣纹暗浮,与落日相叠,恍若烟霞流转,光色温软,褪却昼时炽烈,染橘红如酿,覆于塌前人鬓边之上,而他的睫羽纤长,为晖光所触,微微震颤,似惊幽梦。
庭中枫林簌簌,筛影入窗,檐角铜铃偶鸣,和以远山暮钟,旋则光影渐暗,从橘红褪作浅棕,终成疏淡灰痕,床帘影长,一室愈静,待最后一缕落辉隐没,天幕浸作墨青,床帘微动,帐中人,掀睫微醒,抬眸之际,皆是欣慰。
床塌前那人,依在……青衫松松拢着肩,手支着额角作寐,墨发散垂,数缕青丝拂过颔角,勾勒出清隽轮廓,昔日里眉宇凛凛寒锋,如今却是尽敛于睡态之中,眼帘微翕,平添了几分倦怠。
她静静依枕侧卧着,默然未作声,眼睫轻阖,眸光流转间,似有若无的漫过帘隙,与塌前那人,隔着一层薄帘,各自沉寂在这静谧的黄昏里。
好似,他们之间,自相识以来
从未有过这般长时间静处一室
直至窗前不知何时落下清辉,溶溶月色,绕过那雕花窗棂的繁复纹路,似一缕轻柔的浮云,款款铺落在窗下的书案上,案头的卷册被镀上一层银白,砚台中残墨倒映着月影,漾起细碎的波光。晚风拂过,床帘微动,那月色便也跟着摇曳,漫过内室,漫来塌前,漫到塌前人垂落的青丝,满室皆是清宁的微凉。月色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她便也望了他许久,望着那点点微光,落在他清秀的侧颜,将那平日里冷峻的轮廓,衬得多了几分脆弱,她不禁缓缓起手,指尖越过床帘,悬于他的眉峰之上,终究还是不忍落下,唯恐惊扰他梦。待晚风再次拂来,携来苑中海棠花的清香,她望着他深眠的模样,心底那点疼惜,犹如这花香一般,悠悠袅袅,漫了满心。
他又守了她一夜……
“……”,王千芮望着帘外那道熟悉身影,喉间似堵着团温软棉絮,话到唇边,竟是凝住难以开口,她抬了抬眼,睫尖颤了颤,却只化作一缕轻浅的气息,指尖攥紧了床沿锦缎,指节泛白,眼底漾开的细碎光澜,随着欲言又止的沉默渐渐暗下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消散在帘隙风间里。
她终是不忍唤醒他
哪怕她不愿看他这般跪坐入眠
哪怕这晚风愈狂愈凉……
忽而她看见他猛地睁开双眼,额角青筋微跳,方才沉眠时蹙着的眉峰瞬间拧紧,霍然起身,青色外袍从肩头滑落半边。“怎么了?”,她不禁心头一紧,望着他那眼底未散的惊惶,鬓边汗湿的碎发,只觉方才那抹落在他身上的月光,又多添了几分寒凉意。
帘内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瞬息之间,郑朔便回过神来,目光掠过帘前,才惊觉自己失态,遂低低喘了口气,揽了揽外袍,但眼底余悸却是尚未消散。这噩梦来得实在真切,竟让他一时半会,难以辨出真假,而梦中所见险象,此时正紧紧萦绕于他眼前,久久不去,他自觉喉间堵着浊气,胸腔起伏不定,连带着垂落的鬓发,都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阿朔……”
忽有一缕轻软的声气,自榻间悠悠漫出,轻如蝶翼振翅,却似惊雷般落入郑朔耳中,那名讳二字断断续续,裹着病中未散的倦意,却字字分明,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心湖深处,带着暖融融的爱意,顺着他的耳廓淌进去,熨帖了他紧绷的神经,方才梦里的寒凉、空寂、撕心裂肺的疼痛,竟在这熟悉的声线里,寸寸消解,似是破开了他久锁心门的重枷,又似暗夜里亮起的一盏灯火,抚平了他梦中所经历的所有颠沛与寒凉。他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垮下来,积攒的压力轰然决堤,热泪盈于眼眶,原来这世间真有救赎,不必身披金甲,不必脚踏祥云,不过是第一次的名讳轻唤,便能将他从无边的惶恐里,拉回这人间烟火处。
郑朔眉峰不自觉放缓,定了定心神,压下心中余悸,目光落在眼前床帘上,温声开口道:“可是扰了你”,他声音低沉,还带着些许刚醒的微哑。说罢,见帘内久久无回应,他抬手微起,却终是未去掀帘,末了又添句,语气愈加轻柔:“可还有不适?”,语落,便静立帘外,只余一道颀长身影,借着月光,映在帘上,一动不动。
“君似有余悸”,帘内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放得极细极低,偏偏每字都落得甚是清晰,停顿几许后,轻声续道:“若君难眠,不若……入帘同卧。”话落,她随之假意垂眸,睫羽簌簌轻颤,以掩去眼底翻涌的局促,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泄露了半分失态,只任由那点紧张,如檐下的蛛丝,细细密密缠上心头。而帘外那道蓦然凝住的身影,相较此刻对视无言的时光煎熬,却是更加让人心尖发颤。
他当是与她,皆是急张拘诸吧,不然眸中怎会流露出一瞬迷惘,似是尚未反应过来其中意味,随即错愕漫了上来,连带着呼吸都滞了半拍,唇瓣微张,似是想应她一声,却又像是不知如何开口,平日里的沉稳自持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无措的怔忪,怔怔望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晌才低低“啊”了一声,耳尖却是瞬间漫上薄红。
“我……”,郑朔垂眸望着帘上自己的落影,方才压下的心悸又再次翻涌上来,却不是因噩梦,而是因帘内那句轻软邀约。他手指蜷了蜷,终是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哑,还带着几分无措,语无伦次间,连垂落的鬓发都似在发烫,方才惊梦时的镇定全失,只余下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撞得心慌意乱的窘迫,让他瞬间忘了言语。
霎那间,屋内二人,似是达成某种默契,皆缄默不语,床帘内外静得只余呼吸声,月色漫漫,悄然移过床塌,缓缓流回窗棂,可塌前人依然是僵在原地,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寻不到一句合适的回应。他惶恐,若是贸然应下,轻率了她,可若是片语回绝,又似是唐突了她,唯有指尖不由自主地反复摩挲着衣角,而衣角处纹路的凸感硌着掌心,却是压不下心头的慌乱。眼见月色一寸寸沉下去,檐角铜铃又轻轻晃了晃,他才艰涩地张了张口,声音仍带着未知的无措:“我…我并非不愿,只是……”,可话到中途又卡住,连自己都觉语塞,只能望着帘中那人若隐若现的虚影,任时光匆匆流逝,满心皆是不知如何是好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