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风月闲》苏影来

82、温柔乡中藏深情

　　王千芮星眸微茫，全系眼前之人，纵他语落片刻，仍深情望着，不知何时起，她的眼尾微微泛起红染，睫羽自然垂落，腰身却是突然较方才更紧绷些，连呼吸都轻浅了几分，生怕显露出什么，又似在强压着什么。而她素来清澈如溪的眼眸中，此时竟已是凝上了薄薄水雾，素来纤尘不染、器物规整的她，此刻玉簪斜插发间，碎发垂在颊边，却是浑然不知，起初他只当她是病后不适，可在四目相对之时，见她那眸中光影，明明灭灭，时闪时熄，犹有言而若无言，似闻声而未闻声。

　　她似是藏着心事，且不愿泄露半分与他……

　　“怎么了？”，郑朔终是忍不住问出声来，唯望眼前人能如往日那般，肯将心事对他细说。

　　可久等不得回复，他不免微异更深，正欲开口询问一二，忽见眼前人衣袂轻扬，一缕浅浅的梨花清香扑面而来，未及他反应，便觉一抹温软落入怀中，下一瞬，一双温软的手臂，毫无预兆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力道虽不甚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绷紧，似乎是握住了无穷深渊中的一束光，不肯有半分松懈。

　　郑朔身形一僵，一时不知所措，这猝不及防的搂抱，来得太过遽然，与她素来的矜持克制，判若两人。往日里，便是他为她布菜、递茶，她也只会微微颔首，若不慎相触，定是即刻疏离，连与他并肩同行，若非必要，也定是保持半尺之远，从无人前，这般亲近入怀之举。

　　他不禁低头而望，所见怀中人之脸颊，轻轻抵在他青色素袍的衣襟上，那处衣料，瞬间便染上了她脸颊处传来的温软触感，连她本就松散的碎发，亦因这猝然的动作越发散乱，几缕细软的发丝垂落，拂过他的腰腹，带着几分微挠挑弄。而她环在他身后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那双素来修长如玉，每日以香胰净洁，连抚琴、执笔时都透着几分雅致的纤手，此刻却紧紧攥着他衣袍的下摆，将那平整齐修的素缎，攥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怀中的她，双眸紧闭，薄唇微抿，将脸庞埋得很深很深，鼻尖抵着他的衣襟，呼吸微微急促，却刻意放得极慢，似是怕流露出什么。郑朔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脊背微微起伏，连带着他的衣袍也随之微微晃动，而那层凝在她眼底的水光，此时终究是落了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袍缎，晕开了一片浅浅的湿痕。不多时，便见她双臂欲发用力，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全然溶入怀中，似是要借着这怀抱，承托住那些难以言说的感触与苦楚。

　　可往日里她遇事，纵是动容，从来是不动声色，或是漠然置之，或是清声道谢，却从无这般沉默的依靠。但此刻的怀中人，虽未言一语，却是以这最直接、最无措的姿态，将所有的情绪都融进了这拥抱里。那是她寻寻觅觅，久寻才得的温暖，是见他为她奔波劳碌的心疼，是素来矜持被感动冲散后的脆弱，万般心绪，皆化作这无言的相拥，连那素来的端庄与克制，都在此时此刻，在他面前，尽数卸下。

　　郑朔心中一软，身体的僵硬逐渐散去，他缓缓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发梢，动作极轻，唯恐惊扰了怀中人易碎的情绪，但当指尖触到她散乱的发丝，柔柔软软，一如她此刻的模样，他已不愿再去追问些什么，只想这般静静坐着，任由她在怀中依偎，听着她细微的呼吸，感受着那片湿痕渐渐变凉。心中却清明知晓：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积压了满心的感触，终是忍不住，寻了这最亲近的方式，诉与他听。

　　温柔乡中藏着深情，时序更迭却不自知，直至怀中人紧环他腰身的双臂，松了几分，力道渐缓，只余指尖轻轻搭在他衣摆，不复先前的紧绷。郑朔再次俯首望去，见她鬓边碎发覆在脸上，呼吸已从方才的微促，变得匀净轻浅，原本抵在他衣襟的脸颊，微微向下侧了侧，睫羽垂下，双眸微阂，方才凝在眼尾的泪光，早已干透，只余下眼角一抹淡红，添了几分病后的柔弱。

　　她体态终是渐松下来，连脊背也不再绷着，轻轻靠在他怀，似卸下了千斤重负，那缕惯有的梨花体香，伴随着她的呼吸，淡淡萦绕在郑朔周围，偶有发丝拂过他的腕间，轻若鸿毛，软若云絮。她就这般，静静地在他怀中悄然睡去，连梦中，亦似寻得安稳，嘴角无意识地抿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复昨夜的愁绪与怔忡。

　　但转瞬之间，他不禁再次肌骨皆绷，分毫不敢乱动，恐这一微动，便惊扰了怀中人的清梦。恰逢此时，窗外微光正好斜照入帘，落在她安睡的侧颜上，映得她面色柔和，鼻息轻匀，那模样，竟比那案几上静置的瓷瓶、窗前初绽的古兰草，更添几分静好，仿佛这满室寂静，皆为护她这一场怀中安寝而生。

　　郑朔心中默念着：“好梦”，目光始终追寻着怀中安睡的爱人，见她睫羽轻合，鼻息匀净，连搭在他衣摆的指尖也完全松落下来，知她睡得深沉，遂屏气凝神，手臂微屈，以极缓的力道，将环在他腰身的纤手轻轻托住，动作极轻，屈膝轻跪，将她缓缓放下，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松开托着她肩背与膝弯的手，取来一旁的锦被，自她肩颈处起缓缓盖下，掖好被角，不让一丝寒风侵入，见她睡颜依然安稳，眉梢舒展，方才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待一切就绪，他缓缓抬步，悄然退至外间，发觉周遭侍女，早已识趣退下，房中唯剩他们二人，遂轻步上前，关上被江风吹开的直棂窗后，再回退至床前，放下帷帘，遮去光亮，而后敛衽，悄立床侧，屈膝缓蹲，手抵床沿，屏息凝望着帘内之人，凝望着她那鬓边歪斜的碎发，远山含黛的柳眉，还有那颊边浅浅的睡痕，微微一笑，扪心自问。

　　这世间可还有比眼前更紧急重要之事？

　　好似，没有

　　那便守着她吧

　　他说过，要守着她的，自是会做到

作者有话说

　　年末公休，得闲一周，更更旧文，寻寻好友，聊聊趣事，重新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