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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云影窗边梦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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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中天,夜色融融,荧流飞舞,星繁川白,春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雾,将窗前人的眉睫都染上了淡淡水渍,屋内青灯幽幽,无一丝清风,无一声回响,甚至连洛川水面上细碎的涟漪都未曾波动,周围寂静得仿佛整个洛阳城,都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沉睡当中。
而随着苑门的缓缓打开,终是划破了这方黑夜的沉静,来人提着绛纱灯徐徐而来,“小姐,郑家小姐已安排妥当,您早些歇息吧。”青黛小心翼翼提醒着站于窗前的王千芮,顺道将案桌之上欲将染尽的灯烛替换掉。
王千芮不为所动,依然半倚着窗栏,目光始终追望着夜空中万点星光,和那水中倒影出来的万丈星河,此刻正压着一船旧梦如许。夜深人静之时,她总是不免想起,那个曾于洛川桥上,效仿汉光武帝刘秀,虔诚向她许下洛水之誓的少年。
“他可忙完?”,她终是情难自禁,寻问起他来。
青黛一时不知她询问何人,遂试探性反问道:“谁?”,可久等不得之回应,凭她侍奉多年所了解,今时今刻,能得她亲口所问之人,便唯有他了。
“您和郑小姐在屋内深谈之际,曾来过。”青黛说完,看向王千芮,见她无任何反应,唯有接着说道:“世子不让通报,在苑门处远远看了您几眼,便离去了。”
“曾”
原是来过,王千芮轻手一摆,示意道:“夜里风寒,给世子送一层被衾。”
“是”,窗前怃然而来的冷言冷语,青黛下意识禁了口,不敢多叩问一句,便领了吩咐,默默退下。
苑中再次静息下来,三更未旦,月半蔷薇,角落处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偶有萤光掠过,在暗幕中划出一道道纤细的金影,旋即却又顷刻消隐于无形之中。晚风袭来,花苞悄然垂落,坠在草叶上,飞在半空里,清香袅袅,缭绕满屋。窗前人蓦然回首,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可不知何时起,她的眼眸闪烁,隐藏着一点暗红的光,那是这无边寂静黑夜中,唯一醒着的东西。
无声的光影、凝结的时间,织就了天地阒寂的薄纱——原来这世上最深的“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万物屏息,在幽深默静处,独自消解着自身的存在。
他仍是不愿与她过多亲近……
可那又有何妨
年岁漫漫不过一刹,儿女情长仿若昙花。
而他们
志合者自是不以山海为远
道同者自是不以咫尺为离
如今均囿于市井,北向看山川纳海。
幸得远隔于闹巷,方能一览天地阔。
浩瀚无垠月如娟,霜重无痕水似银。
点点流星透疏木,丝丝柳桐作三弄。
几回月下独拂琴,伊人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晨光熹微暾初露,一岸江风莲萼香。
初打开门鼓一声,近来香梦不多成。
梦醒北窗心初定,独把无声寄五弦。
世事浮云何足问,始觉人间是梦间。
可终究是云影窗边梦未央,浅蓝绸缎曳晨光。
破晓卯时,苑中依然寂静无声,突然苑门打开,来人径直走向房门,试探性呼唤着房中人,可未等房中人回应,却是将耳房的仆人惊醒而来。
“郑小姐,你在……”,青黛小声询问道。
“嘘”,郑阑秋做了个禁声动作,指了指房内。
青黛了然她意,故意压低声音,“昨日我家小姐晚寝。”
郑阑秋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二人相向不言,默契性地选择退到苑中凉亭坐了下来。
刚坐下,郑阑秋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昨夜我大哥来了?”
“没”
“额……”,一时之间,郑阑秋满腹探索的求知欲变成了疑惑不解,原本以为王千芮昨夜不留她宿,是因郑朔会来,却不成想,他们夫妻之间,人前情深款款,人后却是各宿一方,难道说情深是假,虚意为真?
可她深谙王千芮的性情,若非有意,绝不会与之周旋,甚者随他离府,被家族除名。
正在有意无意之间,日已上三竿,仍未见房中声响,无休止地等待,让郑阑秋显得有些急躁,昨夜她已与王千芮约好今日回府,向家主晨省问安,可如今巳时,尚未出发,已是失了礼数,恐将留世人诟论。
“千芮姐姐……”,郑阑秋按耐不住再次上前呼唤,在未得到任何回应后,不顾青黛的阻挠,执意打开房门,她不愿看到他们失约家主,她还是心存一丝幻想,希冀家主网开一面,能重新将他们纳入族谱。
可进入房中,床塌上未见要寻之人,倒是在窗栏下发现,在此倚栏而眠的王千芮。
郑阑秋触目伤怀,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她捻脚捻手上前,喃喃低语:“姐姐,地上凉……”,可见她睡意朦胧,还是于心不忍大声将她唤醒。但转即一想,久卧于此,感染风寒,卧病在床,届时又该如何是好。遂逼迫自己,再次轻声唤道:“千芮姐姐……”,却是仍未得到任何应答。见此情形,她连忙看向一旁的青黛,低声交待道:“让大哥前来北苑。”毕竟她尚未及笄,实在无力和青黛去搬动一位成人至床踏之上,而府中唯一有权利去触碰她的,便只有她那不成器的堂哥了。
不多时,青黛匆匆忙忙赶来正堂,惊讶于堂中何故多了这么些人,只见他们围绕成一圈,手中均执刀枪类类,似是在练武习法。青黛不得以小心谨慎地越过众人,将房中之事告知站于堂前的郑朔。谁知,尚未讲完,便见他脸色一滞,眸色骤冷,浑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强悍气场,让她无所适从,视之更是令人生畏,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低下了头,慌慌张张不敢多言,生怕他治她个失责失职之罪。
“空青,去济仁堂请师兄,过府一趟。”郑朔刚吩咐完,便见众人手中动作停在半空,都直愣愣地看向他,以为府中发生了何事变故。
“无妨,你们继续练。”郑朔安抚着堂中众人,看向王伯恩嘱咐道:“明日大慈比武一事,你多费心。”说罢,便未作过多停留,快步离去。只因作为现代医师的他,敏锐意识到其中问题的严重性,他印象中的王千芮,一个自缚梨园三年,父母离心十余载,满腹郁郁不得志的深苑女子,又怎会深眠酣睡至呼之不醒?
匆匆而来的郑朔,尚未来得及与屋内的郑阑秋寒暄,目光便直接锁定直棂窗下的那人,此时浅淡柔和的晨光,缓缓倾斜出霓裳的光圈,光圈里包裹着的,正是一袭白衣素衫半卧于窗前的王千芮,鬓云飘散,眉头紧皱,眼睑下淡淡的暗影,交叠于膝上的微颤的双手,似是在梦中也有着无尽的心事与忧愁。
郑朔看着眼前一幕,顿感步履沉重,如鲠在喉,自责不已,无论缘由如何,他都有无法推卸的责任,身为主治医师,他竟连她的不适,都未能先前察觉到。
心中的愧疚自咎随之而来,郑朔来不及多想,徐徐靠近她,缓缓将她抱起,轻轻放于床塌之上,将她视作瑰宝般,生怕再出一丝差错。
“大哥……”,郑阑秋跟随在他身后,欲将询问眼前之情况。
郑朔摆手打断她言语,轻触王千芮的额前,不出所料,滚烫非常,立即取出怀中帕子,浸入一旁的盥器之中,拧干将之覆于她的额头之上,几缕湿冷的发丝黏在她的鬓角,衬得那张本就青白的脸颊愈发苍白无色。她的呼吸极轻,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搭在床沿的那只纤手,指尖偶尔会微微地颤动一下,那双曾抚过琴弦、画下虎符、筹写时局的纤手。此刻指节泛白,手腕间的鎏金镶玉镯随着这细微的动作,偶尔碰撞出一两声几乎不可闻及的轻响,旋即又沉入死寂之中,仿佛她所有的生气都锁进了那片紧闭的眼睑之下,只余下一副易碎的躯壳,在梦境中沉浮。
她似是比在长安,他初见她之时
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