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不知情起情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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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晨色四合，忽而阴云如墨，黑压于庭院之上，苑中草木低垂，毫无生气，似是被这凝重幽暗的氛围所累及。狂风突然骤起，屋内晨光阴晴不定，映着众人肃穆的面庞，无人言语暄嚣，唯有檐下的雨滴飘落，仿若沉重的鼓声，敲打着屋内人的心底深处，每一次“嘀嗒”声都像闷锤敲击在空旷的心房之上，回声在寂静里荡开，又被更浓的沉默吞没。案几上的茶盏，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却无人去饮，仿佛一切都被定格在这沉闷压抑的时空之中，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的声响 。
苑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晨雨中，显得尤为格不相入，不多时，便见一昆仑奴正撑着纸伞，领着一位蓑衣少年徐徐而来。
“世子，大夫来了。”空青立于门外呼唤道，因行走于雨中，不幸衣衫全湿，便驻了足，未进房内。
郑朔闻言转身，入目是他小心翼翼藏于身后的纸伞，而站于他身侧一旁的少年，衣襟未沾一滴雨露，不免心生感触，吩咐道：“去换身衣裳”。说罢，便看向少年，行礼随道：“师兄”。
少年轻轻颔首，未过多询问，取下蓑衣，领意上前，合脉四诊，随后取出飞针，深刺穴位，清天河水，调化伏邪，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罢了，行至案桌前，写下口服的汤剂后，交予郑朔，沉声道：“风寒入体，肝气郁结，恐难速醒。”
“额…”，郑朔取过少年手中的汤剂，细细观摩起来，他悠然记得王千芮在幽谷高热昏厥之时，师父孙良针刺一刻后，她便苏醒过来，而如今少年，却告知她恐难速醒，难道是病情不同，或是病情加重？
而他所开方剂，明显与孙良当时所写，完全不一。
“可是要去请师父……”，郑朔心中生出一丝不良的预感，不免隐隐担忧。
“不必，她寤寐不安久矣，多歇息些时辰便好。”
郑朔闻言缓缓放下心来，他虽不识中医四诊合参，可到底也曾见识过其中的妙手回春，自是对师承于孙思邈后人的少年，深信不疑。末了，郑朔再次行礼道：“多谢师兄。”
少年沉默不语，自顾自地整理着药囊，眼神不经意抬头间，掠过窗外灰沉的天空，像是在心里做了某种艰难的权衡，随后方缓缓点了点头，像一把重锤，压下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决绝，从囊中取出一暗绿青瓶，递于郑朔，沉声道：“我今日离京。”
郑朔望着突然递来的青瓶，并未打算立即取过，自从上次他去济仁堂取药，便知眼前之人，绝非安于山野，不理世事之辈，他已无意询问他为何离京，纵然他追问下来，他亦不会告知任何他想要的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浪费光阴。
“往后再也回不来了”，少年指尖捻着瓶身，来来回回摩挲着，一遍又一遍，见郑朔依然心存戒备，遂将它放于案桌之上，苦笑道：“送你”。
这是郑朔第一次从他脸上察觉到情绪的变化，他所识之人，淡泊非常，稳重非常，深谋非常，这一隅苦笑，杂夹着太多感绪，恍若是历经了世事沧桑，百感交集后的无奈叹息。
“这是何物？”他终是忍不住询问起来。
“浮萍三生丸”
“为何赠我？”，郑朔记得离谷之时，孙良曾赠于他孤本，里面详细记载了此丸的炼制之难与功效之奇，一粒丸，抵万金，此等宝物，眼前之人，怎会轻易相赠。
“保你的命”
少年淡淡一言，只留一语，便背起药囊，往屋外走去，行末，朝后挥了挥衣袖，似是在向曾经的好友告别，又或是在向曾经的自己告别。
一人一蓑一囊，就这么湮没于飘渺的风雨之中……
郑朔望着消失不见的背影，紧紧握着手中青瓶，目光深深扫过庭院，似是在看风动海棠，雨落蔷薇，又似在透过阴沉的晨微熹光，望向更远的地方，眼底藏着深潭般的幽暗，目光如寒星掠空，锐利得似是能洞穿人心，却又转瞬隐去，只余一片神秘莫测的沉静，让人猜不透半分心思。
他看似再也回不来这洛阳神都了
可他若是想回，又岂会是回不了
他到底是何人……
他究竟是敌是友……
“大哥……”，郑阑秋见郑朔不言不动，沉默良久，疑他有事，遂出声询问道。
“何事？”
“家主吩咐，你和千芮姐姐，今日务必回府”，说罢，郑阑秋看了一眼躺在床塌之上的王千芮，闷声道：“可如今这般情形，怕是……”
“不去”，郑朔冷脸转身，决然而道。
“好”，郑阑秋疑他是因担忧王千芮，而选择不回府问礼，她自是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遂宽慰说道：“我自去向家主解释一二。”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为何？”，郑阑秋疑惑不解看向郑朔，明明病倒于塌，不去问安，合情合理，定能解家主之怒，为何不许告知他人。
郑朔不以为然，未予回应解释，反倒是清冷说道：“我自会差人回府，向其说明，至于其他，不可多言。”世间对女子多苛责，而她自入嫁国公府，便自缚梨园三年，不行夫妻之礼，不守祖制家规，不生一子一女，如今更是追随他与家族决裂，离府而去……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在世人眼中，皆是大罪死罪，不可饶恕。而古人偏偏希望通过这些礼教、舆论、家族、规训层层包裹，将女子的价值牢牢捆绑在“服从”“生育”“安分”之上，否定其独立意志与能力，成为束缚她们的无形枷锁。
可他也偏偏，不愿再见世人，对她有半分苛责。
“这……”，郑阑秋虽有不解，但见郑朔决意已定，唯有默默点了点头，毕竟他们二人已是情投意合，她相信就算等王千芮醒来，亦会尊重认可他的决定。
“都出去吧”
清冷的催促声怃然响起，众人相顾无言，俯首听命，默默退了出去。
唯留房中，幔帐二人，柳窗半开，熏香袅袅，郑朔静静地伫立于床前，青衫素袍的衣摆轻落于冰冷的地面，目光始终停留在砖雕壶门床上，那沉睡之人的身上。她的青丝松松挽了半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原本清润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了血色，微微抿着，干裂的唇线透着几分脆弱，呼吸浅细得几乎与帐内的风息相融，若不细看，竟难察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郑朔微微俯身，想伸手拂开她颊边凌乱的碎发，指尖刚要触到那微烫的肌肤，却又猛地顿住，怕这稍重的触碰惊扰了她，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收了手。
少年方才那句“寒气入体，恐难速醒”，还在耳边回响，明明帐内熏香暖甜，他却只觉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寒意。见她额上的热气透过帕子渗了出来，他连忙取下，重新浸入凉水，再敷于她的额前，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她昏睡的脸庞，往日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轻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唯有偶尔极轻的颤动，流露出一丝无意识的不安。
郑朔满眼疼惜，抬手扶住着王千芮微颤的皓腕，想以此来制止她腕间不受控制地颤动，可指尖触碰之时，却是不知不觉间触摸到手腕处的玉体温润，那是新年之际，祖母于佛前供奉百日，赠于他们的鎏金镶玉镯，寓意着百年好合。
若不是此次她高热惊厥，昏迷不醒，露出皓腕，他竟是不知，她何时，将它戴于手上，而他的那只玉镯，记忆中，留在了长安的“归去来”。
她……是何时将它带来洛阳
她又怎会将它带来洛阳
明明离开长安之时
她恨他入骨
不是吗？
刹那间，郑朔百般感绪涌上心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中玉镯，那枚暖玉被他捻得光滑温润，指腹却仍在纹路间反复游走，仿佛要在冰凉的玉上磨出个答案来。
难道她比他
更早的动了心
而他却还浑然不知……
良久，郑朔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幔帐顶部的缠枝莲纹，映入眼帘，可此时他的眼底早已敛去大半情绪，只余一片深沉的复杂，纵有千言万语，都藏进了那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里，随着帐外的晚风，悄然散入寂静的长夜里。他顺势屈躯蹲守于床塌前，静静地守在她的床边，正如在幽谷中，他静静守候她醒来那般。尽管如今他已离谷许久，涉入朝局之中，周遭险境乱生，可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谷中那段与她相处的日子，那段他们曾误解，却也有理解，曾恶语，却也有良言，曾抵触，却也有相持的日子。往事如潮，点点滴滴，仿佛如走马观花，历历浮现于眼前，他已经不记得是何时喜欢上她的了，可这一喜欢，就喜欢了很久很久。
古语曾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原来
古人诚不欺今人也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不知情起情已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