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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左千岁不是千岁 ...

  •   小道士明珠,走到‘九重天’西街口的时候,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看见虎皮袄左千岁的摊位前,有一位打扮不同于中原习俗的鬼主顾。中年男子,留两撇山羊胡须。头戴毡帽,身穿轻便的过膝小袖衣,脚下是硬鞣革制的长筒靴子,背上佩豹皮弓囊。额外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束着的唐式带子上挂小刀、打火石、麻绳团…总之零零碎碎好些个游牧要用的小玩意儿。
      “老左,你们中原人不都爱讲,‘给个面子’。”他笑呵呵地看向眉心有疤的男人,“我的弓断开,浑身不自在。你是猎户,我也是猎户,给个面子,再帮我糊一个。”
      “做纸弓,可以。”
      “那真高兴。”
      “高兴什么?扎竹框、涂浆糊、糊纸,统共要一整天的功夫。”左千岁环抱双臂靠在墙上,并不友善地斜睨对方,“老子有弓烧给你,你有魂引烧给我吗?”
      “老左,我们是朋友。”主顾热络地伸手,想捶捶壮汉的肩膀,被后者敏捷又不留情面地侧身躲过。
      “喂,打住,别套近乎。”
      “朋友,你忘了!几个月前,是谁帮你找到此处摆摊位,又是谁叫钱掌柜帮你取了个花名!”鬼主顾的中原官话说得很溜,捋着小胡子笑道:“这是滴水之恩。千岁,那是只比皇帝低一等的大人物,好名字!好彩头!衬你的豪气。”
      “呵,滴水之恩?”左千岁勾着嘴角冷笑,“老子挖了口泉眼报答,但你也不能贪得无厌,想在里面划船吧?占这个摊位给了你十两银子,起名字又是五两。前几日,从我这拿走五件货。马鞍子和弓囊的钱还没付。”
      左千岁骂得正爽,余光竟瞄见被他赶走的小道士朝自己走来,眉头登地皱起,原本就凶狠的面容,在摊位白蜡烛的照映下,更是狠戾。
      鬼主顾并未注意身后,仍旧精明地辩白:“酆都的地,都是鬼王的地。那十两银子,我已经替朋友你转交给鬼吏。马鞍子和弓囊的钱,等把弯弓做出来,我一起付好不……”
      “好。”左千岁挥苍蝇一样挥手,不再跟他废话。
      “啊?”转变之大,让鬼一时没反应过来,“老左,朋友,你这是同意了?”
      “滚。”
      山羊胡子猎户并未因他的答应而开心,闻言,反倒板起脸正色道:“老左,在我们族中,只有仇人才会说‘滚’字。”
      左千岁一愣,也不知是被话中的哪个词触动,神色和语气同时松动:“啰嗦。那你走,明日也是子时,来拿。”
      “好好好,走可以,这就走。”主顾也不记仇,立刻喜笑颜开,颇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谢谢你,朋友。钱掌柜的花名没取错,你是个好千岁。”
      说完,挥挥手,美滋滋地顺着西街的另外一头离开,和王闸一样哼起小调子,但显然是开心明朗的歌声,“贺兰山呀,河西地呀,女郎十八梳高髻呀。待我猎牛马,换她做我妻,白云岭的朝霞也不比她,红艳艳的娇丽…”
      这男儿柔情的曲声越飘越远,随着西街喧哗的讨价还价,一起飘向酆都浓浓的夜色中。
      小道士明珠也已来到左千岁的摊位前,看着鬼主顾隐没的背影,先随口说了句闲话:“他是党项族,我在一本书上读过,过着不知稼穑,以草木枯荣记岁的日子。没想到,他们无文字历法,民歌却这样好听。”
      他暗暗记下调子,心想,只是词…词怪了些,似乎不适合唱给小师弟听。
      “什么加啊,色的。”疤脸男人见到明珠,照旧是厌恶的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嘶哑地说:“老子劝你,想活命的话,现在就走。”
      从舍生忘死楼离开就直奔此处的小道士,并不知道,在疤脸男人的怀中,还有这条街上数不清的小贩、主顾们的怀中,多多少少都有一两只纸鹤飞笺。
      左千岁识字不多,却也认出纸上的‘千金’二字,更是一眼认出画中面色微醺,不知想到什么…或是想到谁,眉眼间染上几抹柔情的明珠。此时,男人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出下半句话:“当然,你要想死的话,死远点。”
      “问长者安。”明珠对他的恶言相向习以为常,神色都未变,十分淡定地说:“我就说几句话,不耽误长者做买卖,说完就走。在下听更夫说起过九重天的掌柜。”
      “你认识王闸?”左千岁挑眉,视线下意识掠过道士的手腕,面色古怪,“有多认识?”
      “一面之缘。”明珠实话实话,却在心中纳闷,这人难道和王闸是朋友?不对啊,若是朋友,接下来的话也轮不到自己来说吧。他不愿在此耽搁,继续说下去:“在下想说的…没有要指责谁的意思。只是‘千岁’二字,长者还是别再自称为好。”
      “哦?”
      “往朝历代,‘千岁’是指亲王没错。可自打宗嘉帝的庙堂之上冒出个魏千岁,这词儿的意思可就翻天覆地、大不相同。”
      “小子,啰哩叭嗦,到底想说什么?”左千岁不耐烦地咧嘴,摸摸光头,“什么庙堂,我以前做过和尚。庙里面有魏千岁,就不能有我左千岁?”
      “长者,我换个词儿,朝廷之上。”
      “甭管哪,你小子就说,世上能不能有个左千岁。”
      明珠有些难为情地看向男人,“能是能。只要长者您,也是一个…”
      “能,你还废话。”左千岁鹰眸似地眼睛牢牢盯在明珠的脸上,“我说了,还想活命,就快滚。”
      无可奈何,明珠只好再抬高一点声音,让自己那句小的不能再小声的话,完完整整传进对方的耳朵里。“能是能。只要长者您,也是一个…太监。”
      *****
      九重天院内,崭新风光的三层小楼,彩旗猎猎,好不张扬!小楼之中,嬉笑喧哗,杯盏交碰,琴瑟之音,混成热闹的声浪,一叠叠涌到门外。
      “主顾,您往里面请,今儿要点哪位姑娘啊?…如梦?唉,那真不凑巧,您这来迟一步啊。”先前跟在钱锣身后的两个小厮,正立在门边的一左一右,点头哈腰,笑脸逢迎:“我们向您推荐水鸳姑娘,那掌心惊鸿翩翩舞,绝对是咱酆都城一绝!再说了,您是水鬼,她叫水鸳,多有缘分啊!”
      站在二人面前的鬼主顾,随手扒拉头发,撇开几缕永远都摘不干净的水藻,喉中如堵着口痰,说话时‘嗬嗬’作响,“好…嗬,听你们的,嗬…就点水鸳。”
      “得嘞!”贼眉鼠眼的小厮,对主顾的怪异视若不见,堆着笑朝门内扬声喊道:“来人迎客,主顾一位,带路水鸳的‘浮白居’。”
      话音刚落,门内熙熙攘攘听小曲儿的主顾之中,走出位娇俏可爱的活人小奴婢,长相灵动,也不认生,亲昵地挽上主顾的胳膊,边嘘寒问暖边给他带路:“爷,今儿天冷,您穿得真单薄。小心脚下,水鸳姐姐的‘浮白居’往这走…”
      待这一奴一客上楼,左边的小厮朝右边的小厮使个眼色,“嘿,你猜是什么?”
      “鱼。你呢?”
      “说不定是虾,一股子海腥味。”
      “也对。还记得不,上次在河里淹死的那位。”小厮捏住喉咙,夸张地发出‘呕’声,“那位厉害了,喉咙里卡住的是只□□。”
      “我怎么可能忘!”小厮一脸坏笑,“是在云韫姑娘的房里,正给琴曲叫着好,嘴那么一张大,□□自个儿往外蹦,哈哈哈…笑死我了。姑娘两眼一翻,嗷呜,直接晕过去。”
      说到这,两个小厮对看一眼,齐声打趣:“从此,再不敢接水中来客。”
      两人正在对视笑出声的时候,耳边蓦然传来一声温润有礼的招呼,“夜问二位安,我想打听个事情。”
      “哎哟哟,这是哪位道爷呀!”两小厮见到来人,不由惊讶地开口:“您这两只招子,被啷个歹人痛下狠手,打…打…打成这般乌七八黑的模样?”
      “这…”明珠抬手摸摸自己肿起的眼皮,原本的浓眉大眼,因为左千岁恼羞成怒的一双狠拳,已经肿成核桃大,勉勉强强能睁开一道针尖大的细缝,叹口气说:“这…这不重要。跟二位打听个人,也是道士,年龄耳顺,高高瘦瘦,白胡子白眉毛,早前喝了些酒,可能会说些胡话。应该是自己一个人,要找一处客栈打尖。”
      两位小厮听完他的描述,俱是眉头一跳,神色有些古怪,先是试探着互相对望一眼,继而右边那位先开口:“小道爷,您可是要找一位金盏道人?”
      “是!正是!你们见过?”明珠一着急,扯动伤口,呲溜倒吸一口冷气,“正是道号金盏。”
      “劳烦多嘴问一句,小道爷和金盏道人是什么关系?”
      明珠想也不想地回答:“他是在下的师父,在下道号明珠,已经找师父找了一晚上。二位小哥,既然你们这样问,我师父是不是在这?还是你们见过?”
      两位小厮又是眉头一跳,仔仔细细端详明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小道爷,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是您。”说完,不等明珠开口询问,齐齐咧开灿烂的笑容,热忱好客地朝门内比了个请进的手势,“您居然自己找来了,快进快进,金…金盏师父,已在此等候多时,酒都要喝厌,曲都要听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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