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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林昭扑朔解玄机 ...

  •   闻言,郑九沉着自如地伸手,随意将飞笺都接过来。低头,垂眼,打量起最上面的那张。
      那张手掌大小的方正纸上,用细墨笔尖勾勒出一副精致生动的小画:是一老一少的两位道士,正围桌举杯言谈。老道士矍铄,小道士温润,衣着、神态、样貌、动作,皆是画得跃然纸上。
      在小画的正上方,朱砂题就两行小楷,‘卢家赏钱千金,缉疯道士师徒。名明珠,名金盏’。
      “林昭,有长进。”郑麟看到字,深邃的眼睛沉了沉,便瞬间洞悉大随从的话外之音,“用载画的纸笺寻人常见,可这般大张旗鼓,除了佘渡离,卢家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多谢爷夸奖,自打阿卿来院里,您可好久没夸过我了!不过属下不解,小掌制这样做,就不怕打草惊蛇,把人放跑了?”回忆起贺延卿曾说舍生忘死楼有两个疯道士,想来便是这二人。林昭挠着头问道:“今晚,我一直和吴老…先生斡旋。这两个道爷什么来头?”
      “可惜我也不知道。”郑麟看也不看他,无论是对第一个问题,还是对第二个问题,似乎都不感兴趣。
      林昭见他态度冷淡,以为是自己主子和小掌制不合,忙乖觉地闭嘴,话头转回飞笺小画。他指指那沓黄纸,“爷,您继续往下翻吧。”
      “你说,这些画比葛掌柜之死还离奇?”
      “可不是嘛!光我带人捡到的这二十七张飞笺纸,看画上的笔触字迹,是出自七个人之手。而且,每张画,虽说角儿都是那两个道士,什么金盏,什么明珠的。但无论画者所述的远近、角度、对方肢体的姿态…甚至是,这两道士脸上的神情,都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郑麟低头啜口茶水,似有若无地敲打他:“林昭,你跟贺延卿待久了,也学会像他一样,说话有条有理。不过,能不能先说重点?”
      “重点就是,这些飞笺,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两张,哪怕是出自一人之手的这些。要说有共同之处嘛,那大概是…是张张都是好画,张张都栩栩如生。”
      说着,随着主子的翻阅,一张张点评过去。
      “这张…是老道士提壶喝酒,真嚣张啊他。”
      “这张…是师徒二人刚刚走进舍生忘死楼,小道士一脸呆里呆气。”
      “还有这张,坐下吃饭的。”
      “这张,跟小二哥说话,拿墨晕出两腮醉醺醺的神色。”
      “这…您…您再看看这最后一张,这儿。”
      林昭指着郑九正端详的那张飞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只有豆丁大的半张人脸露出来。眉目盈盈一水间,是位亲切和煦的少年书童。大随从瘦削单薄的脸上,一皱眉头,眉心尤其似山峰岩石突起,只怕叫人摸上去,甚至能摸出棱角。
      “九爷,我不会认错,角落这个人肯定是阿卿。”
      “像他。”
      “岂止是像,简直是惟妙惟俏,一丝不差。连无意入画的小角色都如此写实,可见这两个道士,肯定是画中模样。正因如此,我才说真…真是一团乱麻!”
      郑麟的手指在案上缓缓敲打着,余光瞥见门外,远远有小厮抬着棺材向这边走。他微微松动脖颈,略一抬手,“林昭,你讲得有道理,我也觉得此事离奇。”
      林昭赶忙给九爷斟上热水,狗腿子十足地说:“对对对对,属下觉得离奇之处有三点。其一,酆都四条主街落下来的纸鹤,至少有千百只。若也出自不同的人之笔,少说也有几十位丹青圣手作画。难道,佘小掌制真有本事,喊神笔马良的子子孙孙重活一世?”
      “他是有本事。”郑麟低头不知想什么,勾着嘴角,“继续说。”
      “唉唉唉,爷您笑什么…其二,就算如您所说,小掌制真笼络到如此多的画者。也没必要把飞笺画得张张不同,连阿卿都如此传神吧。这不是自找麻烦吗?真要找人的话,直接用简单明了的容貌小相,不是更加省事?”
      “你说这事跟葛掌柜有关系?”
      “是,这是第三点。属下出门时着人打听过,小掌制是戌时中骑马出门,先去鬼娘娘坡的凤羽春苑接娇娘,尔后,再折回舍生忘死。而按阿卿回院时所说,疯道士今晚才出现,那佘小掌制又是何时着人作画?除非——除非他能未卜先知,提前让人备好。”
      “你信吗?有人能未卜先知。”郑麟抬眼看他。
      “阿卿可以。自他来院子里,没少给主子出谋划策。”林昭挤眉弄眼地凑到主子耳边说,“连卢夫人早逝都能算到。院子里喊他神童,不就是有如神助的书童。爷,今年馈岁你要好好赏我弟…”
      “说重点。”
      “啊啊,对,重点!重点是,我猜,这些纸鹤应该是从舍生忘死楼散出去,再飞至四条主街。”
      “就这?”
      “这很重要呀,您想啊,小掌制从这里放飞纸鹤,又莫名其妙从此处逼死葛掌柜。二者之间,必有联系。虽说掌制院和咱们不合,但明面上如此撕破脸,是破天荒头一回儿。现在是仲月,下个月就是腊月,小年近在眼前,馈岁大典就近在眼前。”
      “你的意思,佘渡离没有选对好时候?”
      “可不是嘛,卢老爷最爱馈岁大典上的喜庆,这时候杀胶州掌柜,佘小掌制一向…”林昭压低声音,“只是看上去不修边幅,我一直觉得他心思深沉,让人害怕。”
      “连你都怕?”
      “嗯,连我都怕。”
      “林昭,你确实从未让我失望过。”郑麟喝了口茶水,“继续说罢,你不信店小二说的理由,那依你看,佘渡离,为什么杀葛掌柜。”
      “这…唉呀呀…属下想的也不一定对。我猜,杀葛掌柜是个意外,而非早有图谋,是为了掩盖一件突然出现的事情。”
      “事情没有,道士倒有两个。”
      “或许吧…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还没想通。如果是为了掩饰疯道士,又何必大张旗鼓地追缉他们?而且,这些纸鹤到底从何而来,难道今晚舍生忘死满是丹青圣手?一个个都这么会画画。”
      “我刚夸你有长进。”郑麟登地合拢双手,将黄纸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叠,带着几分调侃地看着属下,“最重要的事情没想通,拿给讲给我听?”
      “爷,事关重大,自然要先讲给您听。”林昭讨好地说,“至少这番缜密的推敲,将纸鹤、佘小掌制和葛掌柜串起来了不是,还有那两个道士。”
      “你以为他们是缗钱元宝啊,要串在绳子上?”郑麟朝身后抬棺材的小厮挥挥手,“动作轻些,妥善请葛掌柜进去,抬回掌事院…不,直接抬到议事厅,守在那儿等我,谁也不准碰。”
      “是,九爷。”两个小厮点头答应。
      林昭正是满脑子浆糊的时候,忽然瞥见,大堂之中另一侧的两个家丁带着店伙计们过来,欢喜跺脚,叫好道:“瞧,能替属下从乱麻中,厘清头绪的人来了!他们不一定知道葛掌柜真正为何而死,但他们一定知道纸鹤的来历!只要知道纸鹤的来历,说不定,属下就能猜…推断出谜底了!不枉我白听那些百晓生讲的断案故事!”
      “林大随从…”两个家丁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林昭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棺材,笑眯眯地说:“说吧,将今晚发生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这…”家丁为难地开口:“请九爷责罚,小的们无能,那几个伙计脑子稀里糊涂,还是一个劲儿地记不住这个,记不住那个,话里话外只知道是葛掌柜说自己偷了柜上的钱,所以才抹脖子的,小掌制也没怎么逼迫他…”
      大随从忙问:“有没有提过纸鹤飞笺?”
      “没…没有!”
      林昭眉头皱紧,“怎么可能,是不是你们办差不用心?”
      “林大随从,真没有啊…”两个虎背熊腰地大汉,几乎是苦着脸要哭出声来:“五个伙计,我们二人是分开询问的,除了口头说话的语气不同,字句间大同小异。小掌制说过什么,葛掌柜又说过什么,他们是统统不记得…几人像中了邪一样。”
      “我不信,真邪门了不成?让开,我自己去问。”林昭正要推开二人。
      身后,门外,探头探脑探出一位小鼻子小眼睛的麻子脸,他穿着卢家铺子的衣服,瘦瘦小小,畏手畏脚地走进门,绝不似往常的机灵。
      “问九爷安…小的是坎字铺…伙计,福…阿大。”他先是点头哈腰地给郑九作揖。因为今日感了风寒,嗓子沙哑,犹如粗砾石块在地面上摩擦,激起林昭和家丁们一身的鸡皮疙瘩。
      连郑麟端茶盏的手,也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随即平稳地放回桌子上,“你平日就这般嗓音,还能在铺子中当差?”
      “回九爷…只是今天…巧了。”福阿大见九爷颔首,赶忙继续说:“这…飞笺纸鹤…小的最知道是怎么回事!它们…它们不是什么画,是…是小掌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断断续续的话语,配上沙哑的调子,郑九和诸人都感到头皮一紧。
      浑然不觉的福阿大靠在门边,似乎被什么事情吓得不轻。眼睛胡乱瞄着四周,游移不定,瑟瑟缩缩地开口:“是…那两个疯道士燃符逃走后,佘小掌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夺…夺取的…满屋子人的…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比我还会忽悠人。”林昭忍着牙酸开口,“满屋人的什么?”
      “记——忆——”福阿大拖长音说,闻言的几人都不由在刺耳的声音中,打个激灵。
      “记忆?那可真稀罕。”郑麟起身,沉毅男人的眉目俊朗,他转头看着门外的卢家铺子。“只是,我今日抱恙请休,葛掌柜也接到了。是该回去了。”
      “爷!”林昭又想听福阿大讲讲所谓‘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害怕他那把破喉咙,正是犹豫不决的时候,郑麟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能走,在这认真听福阿大讲。”
      “啊…?”大随从的脸立刻塌下来。
      “等你回来,也扮做说书先生,转述给我和贺延卿听听。”
      “爷,我们跟你回去,今儿乱。”几个家丁赶忙开口。
      郑麟摇手制止了他们,“不用。我慢慢走走,今日辰时议事厅会和吧。”
      嬉皮笑脸归嬉皮笑脸,大随从林昭正事上从不含糊,明白九爷心中牵挂天青石采买的事情。这是要赶回去,亲自盯着吴老本他们将账算好,按自家主子的性子,算好后的账本,定是要再仔仔细细过目一遍的,忍不住劝道:“爷,阿卿在院中。盯人的事,让他做,您回去总要好好休息。”
      郑麟笑笑,“也辛苦你了,林小公子。”说完,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林昭待人走远,这才露出锃亮的大白牙,盯着神经兮兮的福阿大:“嘿嘿,你,一五一十把事情讲清楚。虽说,咱们酆都没有衙门,可不代表不能出一个断案如神的大随从啊!”
      “啊?”
      林昭被他嘶哑的‘啊’声,又吓得抖了抖,继而才说:“在我缜密的推敲之中,只差最后一环。这飞笺的来历,怎么能是那看不见摸不到的…哦,记忆,说!——不不,千万别说话,求你。来人,赶紧拿副纸笔让他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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