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痛》澜漪小筑

2、第2章

　　时间回到2013年的那一天，阴郁的天气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天色暗沉沉的，像暴雨来临前的征兆。每个高中都像一所亢奋的监狱，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们都活在各自的世界里，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张晓洁16岁了，她在阳光中学读高一，像每个孩子一样，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即便她的青春充满伤痛，仍旧没有失去对未来的期望。她渴望自己快点长大，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光明就在前方。
　　如往常一样，阳光中学晚上十点下晚自习。铃声一响，几乎所有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嘈杂起来，他们早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只想享受这片刻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不是被老师，家长掌控的笼中鸟。
　　夜色深重，学校里早已经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人影拉长，变短，再拉长。它们见证了莘莘学子们的汗水与泪水，也记录了这些被禁锢的孩子们心中的滔天恶意。
　　校门口洋洋洒洒地摆了许多摊贩，都是出来做点小本生意期望着养家糊口，他们的家里或许也有要考大学的孩子，因此他们卖的饭菜，量总是比较大，价钱也比较合理。昏黄的灯光照在每张历经沧桑的脸上，那凹凸不平的沟壑就是他们的人生。
　　张晓洁趁着这个时候校门口人流量比较大，背上她那已经破烂不堪的书包，低着头快速地穿过人群向前走去。上了一天的课，她的肚子早已经饥肠辘辘，但她没有钱，只能闻着那迷人的饭香味吞了吞口水，瘦小的脸蛋凹进去一大片，那分明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可是，在她的世界里，营养都是有钱人家才有资格谈论的话题，像她这样的家庭，不配。
　　从学校到家，总要穿过一条僻静的巷子，那个地方没有路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条路就是她的噩梦。
　　张晓洁的手心里不觉沁出了汗水，脚底下也加快了步伐，她想赶快回家，虽然她那个家破烂不堪，没有丝毫幸福可言，但在此时确是难得的避风港。
　　巷子前端似乎有火光一闪一闪的，还有淡淡的烟草气息漂浮在空气里。张晓洁不由得酸了鼻尖，来不及多想什么，转身就往后跑。可是漆黑的夜色里突然伸出来几只手，将她推搡了回去。
　　那几个人围了过来，将她堵在中间。张晓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么多年，他们几个就像阴魂不散的恶鬼天天缠着她，她竭尽全力地想甩开她们，却没有一点用。她曾经无数次的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活在阳光下，而我，却只配在泥潭里混迹一生？”
　　从前她以为，欺负一个人总是需要理由的。后来，等她亲身经历了这些事，她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凌辱背后都有原因。有时，你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也会有陌生人看你不顺眼，直接过来揍你一顿，然后抢完你身上所有的钱，再撕了你的课本作业，然后第二天老师还不相信你的遭遇，直接下结论说你就是偷懒，因为在他们看来，学习不好的学生没有交作业一定是因为懒。
　　张晓洁被困在她们四个中间，本能的想跑，只是每次都会被抓回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被欺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在那么多人里挑中自己作为凌辱的对象，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每次控诉都会被学校和自己家人轻飘飘的揭过去。
　　学校只会把霸凌的学生叫去训斥几句，最多通报批评一下，根本不会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处罚。因为，学校需要名声。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个学校要积累起好名声，可能需要老师学生好多年的努力，而毁掉一个学校的名声只需要一点小事。校方为了保持形象，只会压下这些事，根本不可能自毁招牌。又或者说，在他们大人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没必要兴师动众，说两句，差不多就行了。
　　而懦弱的家长们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凌辱，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学校找学生，找他们的家长讨说法，而是会问：“学校那么多人怎么人家就打你？”“你是不是惹啥事了，人家才打你？”“一天在学校不好好念书都干啥呢？”懦弱的人只会觉得这是自己孩子的问题，从来不会想到正是自己错误的教育方法毁掉了孩子的一生。因为自己懦弱，所以孩子懦弱。所谓耳濡目染便是如此。
　　围堵张晓洁的四个女生分别是陈雪，赵伊，黄佳琦，刘冰。她们从小就在学校横行惯了的，因为家庭的原因，自身的原因被人忽略，因此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彰显她们的存在与魅力。
　　今天她们堵张晓洁的原因很简单，陈雪暗恋的一个男生因为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张晓洁的脚，对她说了句对不起。恰好被陈雪看见了，男生是学校的优等生，学习好，人也长的帅，陈雪表白被拒，心里正窝着火，就拿这件事撒气了。
　　她将校服一脱，甩搭在肩膀上，一边往张晓洁脸上扇着耳光，一边羞辱道：“怎么？觉得自己长的好看是吗？你勾引谁呢？啊？说话！”说着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张晓洁捂住被打的火辣辣的脸，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陈雪感觉自己的面子受到了挑衅，还是来自于她整天欺负的，无比鄙视的张晓洁，“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张晓洁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与绝望，这个世界从未带给她温暖，连阳光也如此冰冷，每到黑夜，她如同置身地狱，被生命的痛楚折磨得喘不过气。
　　陈雪连续打了好多个耳光，觉得自己的手都麻了。使眼色让她们继续，黄佳琦是陈雪的万年跟班，因为从前被她打怕了，因此反过来跟着她一起欺负别人。得到命令，黄佳琦卯足了手劲打张晓洁。一顿拳打脚踢，张晓洁清秀的小脸上血迹斑斑，变得肿胀起来。她蹲在地上，小声地抽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张晓洁的脸被打破了，打肿了，陈雪才消了气，又掏走了她身上仅剩的十块钱，那是她接下来整整两天的伙食费。临走又往她脸上踹了一脚，这才心满意得地带着其他三个女生走了。
　　已经十点半了，路上除了学生基本没有人了。漆黑的巷子里走进一个男生，站在张晓洁面前。递给她一张纸，轻轻说：“别哭了，快回家吧。”张晓洁抬起头，面前的男生微微一笑，蹲下来为她擦去了眼泪。天色很暗，她看不清楚男生太多的表情，只那一抹微笑便使她无法忘怀，成了照耀她黑暗人生的一道微光。
　　张晓洁知道，他叫江同，是她的同班同学。是个笑起来很阳光的男孩，自己从前没有注意过他，只是今晚，他的笑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
　　江同只知道班上这个叫张晓洁的女孩不爱说话，却从没想过自己与她的第一次交集会是这样的开始。其实，他只是觉得女孩子哭起来挺让人心疼的，帮她擦擦眼泪而已，没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多年里第一个让张晓洁感受到温暖的人，即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年的世界总是简单的，张晓洁抹干眼泪继续回家了，因为她开始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家里一如往昔的冰冷，脏衣服扔的到处都是，冰锅冷灶，连一口饭都没有，窗子上糊着的报纸有许多已经剥落了。房间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几个面包和没吃完的半包饼干，还有几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地面上一片狼藉，散落着面包屑，水，还有两只用过的，已经打了结的避孕套。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腥臭味。
　　张晓洁知道，她的爸爸又带人来家里乱搞了。
　　自从十年前爸爸妈妈离婚后，她一直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妈妈跟了有钱人，嫌她是累赘，不要她。爸爸也嫌她是个拖油瓶，麻烦精，三天两头地就对她又吼又骂的。因为一看到张晓洁，爸爸就总会想起那个嫌他穷，狠心与他离婚的女人。
　　其实，这十年里，张晓洁慢慢的也明白了，妈妈当初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家穷，更因为无法忍受爸爸的不思进取和暴戾品性。只是，当初妈妈抛弃了她，后来她也就麻木了，不再期盼母亲的爱。因为，她的母亲在这十年里，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她。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早已经模糊不清，留下的只有当初决绝离开的背影。
　　这十年里，张晓洁的爸爸一直混迹在外面，做着东奔西跑的小本生意，大多数时候，都是赚的少，赔的多。就连他们从前住的小房子也卖掉了，以至于现在住在这破烂的棚户房里。偶尔回来一两次，也是带着不同的女人上床。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只是一间小房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几件锅碗瓢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每次爸爸带女人回来，张晓洁都会自觉的出去，因为小时候父亲说过太多次她没眼色。
　　张晓洁默默地收拾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她将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因为没有柜子，然后又打扫了地面。这才插上电磁炉给自己下了碗面吃，白白的，没有一丝蔬菜的绿色，看着就没胃口。可是她不得不吃，因为她仅有的10块钱已经被陈雪抢走了。
　　吃着吃着，眼泪就涌了出来，一滴滴地落在碗里的面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来自于原生家庭的伤痛和校园欺凌。少年的心总是敏感的，渴望关怀，渴望疼爱。张晓洁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叫江同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