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游子劫》虎皮斑鸠

66、莲月之行（四）

　　（六十五）

　　莲月心下吃惊，想不到睛秦轩会这么早放了她，但也好，自己便可光明正大取他的龙须了。
　　她转身抬头望着眼前这位叛逆潇洒的男子，道：“我无处可去，也不知何处藏身，我不走。”
　　睛秦轩冷哼一声道：“你怕是为了拿到我的龙须吧。”
　　莲月心下几分慌乱，努力克制着，但声音中还是有几分颤抖：“我……我只是无处安身罢了，过几天等人来了我再走，你……不要这么自作多情。”
　　“好，我姑且先相信你。”睛秦轩微微一笑。
　　莲月走出门，任凉风吹散自己刚才的慌乱，月光皎皎之下，睛秦轩眼里只有她。
　　“啧啧啧，果真是天生丽质的芳颜，”睛秦轩望着莲月杏眼半合负手而立的白色侧影赞道，“如一朵带刺的稀世珍花，真乃世间少有，要是谁摘得了她，必定是八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这时，一黑影翻墙而过，跃到莲月身边，两人似争执了很久，忽然她指指睛秦轩这边，又指指她自己，又似在对黑衣人表达着什么，那人点点头，又一次逾墙而走，睛秦轩连忙伸长脖子仔细辨认。
　　月光照在黑衣人身上，睛秦轩辨认出了他白皙的面庞和那一脸的不羁之气。
　　是莲华。
　　睛秦轩心下一声不妙。莲月如果与莲华碰了头，必定意味着他们正在预谋着一声惊天大秘密，自己的美龙须恐怕是……要不保了……唉，为了龙须，为了颜面。
　　逃吧！
　　睛秦轩立马溜了。
　　莲月对墙外喊道：“好了，别躲了，人都吓跑了。”
　　墙外伸出个人头，满脸堆笑道：“姐，你莫生气，我们一起去追他！”
　　莲月面无表情道：“你有本事你去追啊！他逃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莲华从墙上跃下，洋洋得意地掏出了个吞金兽：“姐，你莫担心，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就定能找到，”说着把吞金兽往前方一抛，吞金兽飞出，画出了一道金色的线，“他不是会控金术吗？给他块，沿痕迹走就得了！不会有半点差错！”
　　莲月还是放不下心来，问道：“这痕迹不会消吗？若不会消，那平民百姓看到了岂不会吓坏了！”
　　莲华撇撇嘴，不由得翻了几个白眼：“当然不会，这东西只有修为上乘的仙人才看得见，凡人哪能看见？！看见了就不得了了。”
　　“好好好，”莲月应和着，“赶快追。”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飞出庙院。
　　莲月转头问莲华：“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莲华半空停住，闭眼寻觅，不久后重新睁开眼，转头道：“在鲁地伏龙寺。”
　　“跑得还真够远。”莲月无语。
　　“可不是？太快了，可能只有瞬移才追得上他了。”
　　“不急，这龙精大概也累了，在休息呢。”
　　“……还是快走吧。”莲华话音刚落，便挽住莲月的手，两人突然消失不见。

　　鲁地 伏龙寺
　　睛秦轩慌忙躲进一九层宝塔，头发散乱，脸色灰白，看着好不狼狈。
　　他偷窥一眼小窗外，忽看见一高一矮黑白两人乍出现在空中，吓得马上又赶紧藏起来，念叨道：“这两人是变态吗？我跑得这么快也能追上？！现在再逃怕是要被发现，先等等再逃。”说着，又凑向小窗边。
　　忽然从小窗边上倒垂下一个人的上半身来：“龙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吓得睛秦轩直接摔倒。
　　睛秦轩慌忙中大吼道：“莲华！你不带这样吓人的！你这人怎么可以无耻成这样？”
　　莲华体态瘦削，跃进那个刚好能容得进他身体的小窗户，慢悠悠将脚踩在地上，神态自若地拍拍膝上的灰尘，笑道：“我怎不可这样？诶，这位好龙兄，能否借您美须一用？”
　　睛秦轩连忙用手护住自己的一头长发，可没成想暴露了幻化为人形后龙须的所在之处，慌道：“说是借，你拿去了还还得回来吗？！摆明就是抢，还真是油腔滑调！”
　　莲华佯装生气，抱住手，一脸不屑道：“你把丹何支走来冒充他的事我还没追究，你就先指责起我来了？”
　　“你……”睛秦轩无语凝噎。
　　“我什么我？龙兄啊，若你识相，便留命不留须；若你执意保须，就留须不留命！我堂堂个魔君，把话先撂到这儿，可是说到做到！自己选吧。”
　　“阿华，不必要胁他，别人愿不愿给是别人的事情了，不必勉强。”睛秦轩身后传来一娇柔声音。
　　莲华不乐意地嘟起嘴：“姐姐，你莫不是为他说话？不是最好，这龙精狡猾得很，不吓吓他，”说着瞟了一眼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睛秦轩，妙目一转，“他还真要上天了！”一边说一边用手重重给了身旁柱子一拳，那可怜的柱子应声而断，嘿，上方的天花板竟还没塌，把原本就吓得不轻的睛秦轩直接一个白眼吓昏了过去，身体不由在地上还一抽一抽的。
　　莲月倒是面无表情道：“阿华你吓他做甚？吓死了，那龙须质量就不佳了！凡事要有分寸，吓他可以，不要吓过头了。”
　　莲月瞬间从袖里掏出一把大剪刀，正欲蹲下剪睛秦轩的黑发，忽听得宝塔外有二人在叫嚷：
　　“哥！你何必来这儿追莲华？他又没与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如此呢？”
　　“广琴，是你不知，别人招惹了你，便是我最大的仇敌，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
　　“但……这种破寺庙，未必就藏的有他啊！”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莲华这一个堂堂英雄好汉听到这两人声音，居然吓得一抖，二话不说，赶紧躲到莲月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喊道：“姐……姐姐救我！！！”
　　“……”莲月无语，“他们在远处。”
　　莲华眨巴眨巴大眼睛道：“姐你继续干你的，我听到他俩的声音就觉得瘆的慌。”
　　“额……你先放开，我才好剪他的龙须啊。”
　　“我不放，太瘆人了。”
　　“你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连两个人畜无害的兄妹俩都怕，还有个男子样吗？我看你活像个没有出过门的千金大小姐。大小姐，放开。”
　　“不干不干，姐，你听，那个声音，如恶鬼号叫般，我怎么会不怕，管你说我是雄是雌呢，反正——我不放！”
　　“阿华，今年你几岁了？要不要姐姐背？”
　　“这就不劳烦阿姐了，华华今年三岁啦！会走了！”
　　“那就赶紧放开啊！”
　　睛秦轩从两人的争吵声中醒来，看见一黑一白两身影，即刻认出是莲月姐弟俩，再仔细看去，莲华正抱着莲月的脖子不放，随即脱口而出：“□□了！□□了！□□了！”随即从窗户飞身而出。
　　莲华二话不说，也从窗户飞出：“别跑！他姥姥的，你说的是啥鬼？拿命来！”
　　“阿华！”莲月也从窗户飞将出去。
　　肖广斌、肖广琴二人也正在争执中，忽见一金一黑一白三人陆续飞出，那黑衣人还在不停地叫骂，肖广斌不加思索，拉住肖广琴的手，道：“走！那人正是莲华！”
　　肖广琴无奈，只得跟着肖广斌飞到半空中，拦下莲月姐弟二人，任凭睛秦轩逃逸了。
　　“莲华，好久不见啊。”肖广斌笑笑，极其阴险。
　　莲华溜到莲月身后，只伸出个头来，附和道：“是是是，广斌兄真是有你行的。”
　　肖广斌皱起眉，对莲月道：“凤帝，你怎能和这种十恶不赦、狼心狗肺之徒为伍，就算您与他有什么关系，也不应一味去包庇这种东西，难道您忘了天帝对您嘱咐的话吗？现在悔过还来得及，把他交出来。”
　　莲月有些犹豫，莲华凑到她耳边道：“姐，你不必管我，天皇老子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是魔君，大不了就是啥凌迟之刑，牵连了你不好。”说罢站出，来到肖广斌跟前，从容道：“要杀要剐，随您处治，莫要连累了她。”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当”的一声剑落地，发出极大的响声，莲华缓缓睁眼，见莲月竟抽出佩剑直指肖广斌要害，面无表情道：“我弟我自己管，用不着你们插手。”
　　肖广琴恨恨道：“难不成您不要凤帝之职了吗？”
　　莲月转头，凌空一掌把她打出几里开外，揪住肖广斌衣领道：“告诉天帝，这个职位我不要也罢！谁想要谁拿去！给天帝个口信，告诉他，我叛逃了！”说罢放开肖广斌，拉住莲华头发，把他拖走了。
　　莲华忍痛道：“阿姊你不要命啊！肖广斌是天帝首席客卿，你这样只会让他去添油加醋的混淆是非，到时杀一百个甚至一千个你都不为过！”
　　莲月头也不回地吼道：“你是我弟！我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用得着别人管？！先把睛秦轩追到再说！”
　　莲华怔住了。
　　他从没见过莲月如此暴躁。
　　莲华只愣了一会儿，便开始挣扎起来：“姐，你别扯我头发了，再扯就又成鬼了！”
　　莲月放开抓着他头发的手，莲华从地上爬起，道：“姐，你怎么这么冲动呢？我是你什么人？！你不要命啊？”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莲月盯着莲华，认真答道。
　　“还有七叔啊！怎么会没有亲人？”
　　“七叔他变了，他恨我入骨。”
　　“啥？！这可不是我干的啊！你不要这么盯着我！”
　　“……不是你干的。”
　　“唉，这种陈年旧事就别去翻了，提起就牙疼。”
　　两人无话可说，顿时安静下来。忽从树丛中发出个细小的声音：“莲姑娘、莲公子，我是睛秦轩。”
　　两人目光一起向小树丛看去，睛秦轩满脸污垢，眼巴巴地望着二人。
　　“你……干什么？”莲华问。
　　睛秦轩拿出一把小刀，划下一缕乌发，递与莲华，但始终蹲在树丛中，道：“我想明白了，给你们也无妨，反正还会长起来的，莲姑娘，之前有所冒犯，还望见谅！”说着把它递给莲华。
　　莲华把它递给莲月时，呆住了。
　　莲月的笑，第一次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姐？”莲华戳了戳莲月，“注意仪表。”
　　莲月赶紧将笑容收回，道：“既然带齐了，走吧。”
　　“好。”莲华应着，两人飞身离去。
　　两人走后，从树林中走出了一黄袍公子。
　　黄袍公子道：“人走了？”
　　睛秦轩答：“走了。”
　　“好，我去追，谢了。”黄袍公子凌空飞去，丢下一玉瓶。
　　“谢陛下。”睛秦轩俯身下拜，接住玉瓶。
　　黄袍公子追上二人，叫道：“莲姑娘。“
　　莲月停下，回过头来，见过来人，卧蚕眉丹凤眼，薄唇大耳，颇有几分王者之风，疑道：“轩辕轲？”
　　黄袍公子笑道：“正是。”
　　在一旁的莲华一惊，还真可谓怕啥来啥，刚才还在想轩辕轲会不会真的与自己大战一场，人就到了，唉，真是心想事成，幸运至极啊……
　　轩辕轲早发现了莲月身旁这位背着脸的黑袍公子，好奇地问：“这位公子是……？”
　　莲华转身道：“认识我么？”心中有说不出的万分惊恐，打了两个哈哈，用以缓解自己内心的恐惧。
　　“不认识，真不认识。”轩辕轲心下奇怪。
　　莲华长吐一口气：“那就好。”
　　“阿华，你怎可这样……”莲月责备着，却被莲华一下子捂住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阿华？”轩辕轲思考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好啊，还有脸来找你姐？别忘了我们当初的诺言！”
　　莲华翻了个白眼，心道：这才一年啊，我有那么大变化？连老熟人也认不出我了？！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他一下子跳起，道：“我找我姐怎么了？不行吗？用你管啊！以前的事是怪我，是我害死了姐姐，所以我听闻她没有死后，我便抛下所有事务前来补救我曾经犯下的错！是，我狼心狗肺、十恶不赦，这些我都认，这一年来，我反省了无数次！甚至想过自杀！你们说我邪，我不恼，我在改！是，我任性，我私自脱离师门，我屠了蓬莱派，我犯下的错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做好人，但我在弥补我的过错！不明白，你们为何说我什么不知廉耻，搞出□□的事来。我该死，我该被万人唾骂，我生来就是不入三界的恶人！我……我……”
　　“阿华，”莲月怔住了，冲过去抓住莲华的手，泪流满面，“我们不吵了，我们去长安，把东西交了回家去，好吗？”
　　“姐……”莲华如一个小孩子一样，扑进了莲月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莲月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痛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阿华不哭，不哭啊。阿华要笑，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她抬头，恶狠狠对轩辕轲吼道：“你走！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有你的江山去守，我有我的亲人要护，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纠缠？走！走啊！”
　　轩辕轲目光呆滞，道：“莲姑娘，你变了……”
　　“走！此后你我正邪两路，再不相见！”
　　轩辕轲面无表情地走了。
　　他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深山老林间，回想着刚才莲月说的话，心想道：“……你有你的阳关大道可走，为何非要挤这阴渠沟，走这独木桥……”
　　“……此后你我正邪两路，再不相见！”
　　轩辕轲冷笑一声：“正邪两路，再不相见。好……再不相见啊。”
　　这时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轩辕轲，想得到一切你想要的吗？”
　　轩辕轲没有多加思考，道：“想。”
　　“那你过来。”黑衣人笑了。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惊起一片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