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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鱿鱼轻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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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救救阳开县的百姓吧。”老妪眼睑下方是皱成五线谱似的肉纹,寥寥黑发夹杂在无尽的白丝当中,脸颊到鬓边是蔓延的老年斑纹,她撑在地上的双手粗陋不已,十指皆因肿大而裂开,老茧几乎分布在除了手背的所有地方,身上的对衫缝缝又补补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婆婆,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阮今念看得动容,眼眶略有些湿润。
如果祖母还在世的话应当跟眼前的婆婆一样吧,眉眼温和,面容慈祥,看见跟自己身边差不多的人却在受苦,阮今念最容易心软。
老妪含着泪水摇头,嘴唇抿着,却止不住哭声,像是痛到了极点:“王妃,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阳开县吧。”老妪说完,手肘弯曲,脑袋“咚”一声磕在地上,接连四五下,她跟不要命似的往地上磕头。
阮今念被吓到,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来。
变化就发生在刹那间,老妪袖子底下银光闪现,一把匕首朝阮今念腹部刺来。
周茹清嘴里的尖叫还来不及发出来,沈时渊就已经一脚踢过来,正正踢在老妪腕骨,发出咔嚓一声,匕首被踢到凉亭柱子底下,老妪残弱的身躯也跟着往地上倒去。
阮今念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沈时渊一把拽到身后,隔得这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上蹭蹭蹭冒出来的寒气。
几个护卫立刻冲上来,压制住老妪,使得她粗糙的脸部贴着冰凉的地面,本来就散的头发此刻就像个被人捣乱的鸡窝,花白的发丝全部散在地上。
人跟不服气似的,还要扭动两下。
阮今念后怕地盯着那把匕首,不由得抓紧了沈时渊的手臂。
“带下去。”沈时渊眸中迸发出寒霜,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是冷冰冰的。
“殿下!殿下!民妇是被逼的,被逼的啊!”即将被护卫拖下去的时候,老妪用尽全力喊道,她两臂被人架着,双腿如拖把似的拖在地上,为了不被拖下去,她使劲地增加与地面的摩擦力,这滑稽的动作看起来就如跳梁小丑一般。
“等一下。”阮今念喊停,轻吸了口气,“先听听她要说什么。”
“是,王妃。”
老妪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眼底浑浊一眼便可见到底:“牛二私藏铁矿,以食人蝶害人。”
文王山内。
“知府,找到了。”上报的护卫一脸凝重,衣服上有多道被泥土刮花的痕迹。
周海转身,听着护卫的汇报大惊失色,脸越来越白。
公堂上,周海将一叠子的红头签全部丢下去,稀里哗啦落了满地,放红头签的筒子咕噜噜滚到人脚下,被沈时渊一脚踩住,又踢回了牛二面前。
“牛二,你好大的胆子!”周海的声音震天响。
牛二跪在案板之下,身上还带着些女人的脂粉香气,听到这话只眼皮子跳了一下,保持着不为所动的淡漠:“知府在说什么草民不懂。”
“你到现在还敢狡辩?”周海拧起黑眉,眸中怒气滔天,“铁矿之中皆是你牛二的人,且多人指证,矿中还有你的衣服所在,你有什么可狡辩的?”
牛二闭嘴不语,心中却是一片荒凉。
先前那个老妪被推入公堂,在看见牛二时畏畏缩缩,颇有些害怕的样子,纵使这样,她还是将先前说给阮今念的话再次说了出来。
“你污蔑!”牛二脱口而出。
不知什么时候,公堂之外的大门忽然打开了,成群的阳开县百姓如破闸的洪水一般侵入,个个齐齐跪下。
“大老爷,牛二硬是抢我闺女去做小妾,我闺女不从,便跳井自杀,县令不在,无人做主。”一个大娘抹着眼泪道。
“还有,他总是三番两次地来收保护费,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入不敷出,他还一再相逼,已经有两户人家搬离阳开县了。”
“平日里他看上谁家东西都是直接拿,从不付钱,这也就罢了,还要把家里掏个底朝天,让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一旦有人开口,剩下的便好多了,四个五个六个……都是控诉牛二的。
牛二瘫坐在地上,让他觉得可怕的并不是这些人的指控,而是背后的那个人,真真正正地把他这颗棋子抛弃了。
早就该猜到的不是吗?这是最后的死局。
“走吧。”沈时渊牵住阮今念的手。
“不等着审判吗?”阮今念疑惑道,目光掠过这些人,心头又是一阵怜悯和苦涩。
沈时渊摇头,带着她出了公堂。
此刻已是黄昏,因为大家来县衙围观,街上竟寥寥数人,看起来十分落寞。
两人牵手走在撒遍金光的街道上。
“殿下,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是我的错觉吗?”阮今念只觉得事情仿佛太简单了,牛二只是当地的恶霸,还不至于能做到私藏铁矿这么大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聪明。”沈时渊难得夸她,竟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头,带着几分宠溺的感觉。
阮今念红了红脸。
“这个老妪出现得太过突然,就好像有人刻意安排的一般,她将所有罪责推到牛二身上,而此时周知府去查铁矿,恰好查到里头的人和物都和牛二有关,那这份罪名没跑了。”
阮今念:“那县令呢?”
“县令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堂堂的县令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踪影,那背后的人必然势力庞大,不是一个牛二能解决的。”说到这里,沈时渊脸色微寒,这背后,水太深。
“所以牛二只是替死鬼?”
“不过他也算罪有应得了。”压榨百姓,强抢民女……这些罪名可不是莫须有的。
“那就好。”阮今念笑笑,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背后的人我们不找出来吗?”
沈时渊怎么会不找,不过还未到时候,想找也没法儿找,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字能解决:“等。”
那人绝不简单。
“殿下,这里竟然有晒干的海味。”阮今念指着一处未关铺子的海鲜店面惊喜道。
沈时渊顺着她的手看去,小小的一个铺子,门口和横梁上竟挂满了晒干的鱿鱼、带鱼等,腥味不重,甚至还十分香。
阮今念人已经进去了,指着这个那个让人包下来,店铺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
阮今念抱着一袋鱿鱼轻丝啃咬:“正好爹娘也最喜欢这些,我多买些回去,分给府里的下人。”
沈时渊揉揉她的发顶,眼中有笑意,她连下人也没忘。
两人大包小包地回到客栈,一月周茹清等人坐在一张桌上正抢着最后一个鸡腿,看见阮今念和沈时渊,竹韵和幽兰忙起身过来。
阮今念扬扬手里的袋子:“瞧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阮今念在,周茹清丢下筷子,高冷道:“罢了,一个鸡腿而已,本小姐还不至于跟一个下人抢。”
“切。”一月翻了个白眼,把鸡腿夹入自己碗中,故意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周茹清脸色更臭了。
“殿下,船修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沈青从外面回来,带着满身的风意。
“好耶,终于可以回家了。”阮今念一拍双手,脸上的喜悦之情明显。
因为周知府留在阳开县还有事要处理,所以周茹清一道跟着他们回崇源,一行人又回到了船上,也许是因为重新整修过的缘故,本来三四天的路程竟被压成了两天。
看见熟悉的码头,阮今念趴在护栏上的身子忽然直起,就连风的味道都是熟悉的。
大老远地,她就蹦跶着挥手。
她看见码头上的爹娘了,还有大哥他们。
船还有片刻才抵岸,沈时渊把阮今念拉回来,怕她一个蹦跶就蹦进了海里。
竹韵幽兰也都是一脸喜色,毕竟崇源是家乡,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大船终于抵岸,等船家把绳子系在码头的桩子上系好,阮今念最先冲下去,冲进了阮家二老的怀里,脆生生地喊道:“爹!娘!”
“乖!乖!可回来了!”二老拍着她的后背,满脸的宠溺之色。
阮今念吸吸鼻子,竟有些想哭。
阮母最先察觉出她的情绪,摸了摸爱女的头道:“都是成婚的人了,还哭什么,也不怕害臊。”
阮今念使劲在二老怀里蹭:“不害臊,不害臊,就是不害臊。”在自个儿爹娘怀里害什么臊,就算他们不是她的亲爹亲娘,也胜似了。
“爹的乖宝儿,可回来了。”阮父笑眯眯的,挺着半个大肚子,脸上是和气的笑容。
阮今念重重地点头,伸手抹了把眼泪。
“妹妹。”阮嘉明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阮今念的发顶。
“大哥。”阮今念带着黏人的语气喊道。
“大姐呢?”阮今念泪眼朦胧地看了一圈周围问。
“煜哥儿发高热,你大姐守着呢,说等煜哥儿松些了再过来看你。”阮母及时解释,看着女儿长开的眉眼,心中又是一阵心酸。
“没关系,你让大姐别急。”阮今念很懂事地说。
这时候,沈时渊已经从船上走了下来,阮嘉明最先瞧见,他扯了把阮父的袖子,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行礼:“恭迎凛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