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你人还没走》洛有草

4、有的爱这么苦

　　天还蒙蒙亮，苏然就被清脆的短信声给震醒了，她皱着眉头翻个身，在枕头下面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了手机。
　　就着屏幕的光不仔细地瞧了一眼，她扔开手机，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睡。
　　一秒，二秒，三秒。
　　她惊讶地“啊”了一声，猛地坐起身，匆匆拿过手机，盯着那条短信就发愣，微微张开的嘴怎么也合不上。
　　“小然，和叔叔吃个午饭吧，十一点，绿岛咖啡厅。”
　　署名，柴天赐。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似的，苏然这下是彻底醒了。
　　柴天赐打小就挺喜欢苏然的机灵劲儿，相处久了，感情好得不得了，看苏然跟看自个女儿似的。平日里，柴叔请她吃个饭很正常，可是如今是在柴霍出了那个事儿的节骨眼上，有没有点别的意思，还真是有点说不准。
　　总之，十一点的时候，苏然准时到了绿岛咖啡厅，有服务生引她到了向南的窗口，远远地，苏然就看见柴天赐冲她点头，线条冷硬的面庞上带着一丝难察的柔和。其实，柴天赐和柴霍两人的相貌甫一看，真不像是父子俩，一个冷漠地像是午夜的月光，一个却温暖地像是午时的烈阳，真真是两个极端。
　　苏然笑着走过去，眼神一飘，落在了背对着她坐的那个人身上，脚像是一下子麻痹了似的，动弹不得。
　　栗色的头发柔顺而齐整，末梢微微翘起，静中有动，他带了副金丝眼镜，给冷峻坚毅的侧脸带上了些书卷气，显得整个人更加难以接近，只有苏然知道，那对镜片下的眼睛是多么明亮好看。
　　柴天赐点了点对面的沙发，“小然，坐。”
　　苏然礼貌地点点头，坐了下来，流畅而自然的动作下，掩藏的是她局促而忐忑的心情。
　　柴天赐拿起餐牌，递给苏然，“这家的黑椒系列都不错。”
　　苏然笑着接过餐牌，心里微微一动，柴叔竟记得她爱吃黑椒味的。
　　吃饭的时候，柴天赐问了苏然在学校的境况，还和她聊到她那两个不归家的爸妈正在非洲考察地貌，偶尔柴天赐也会问问颜梓墨的情况，他也一一说了，只是不多话，一顿饭下来，相安无事。
　　甜品上来的时候，柴天赐开口了。
　　“小然，”他漫不经心地说，“霍霍最近怎么样？”
　　“柴火……最近挺好的，没什么大事。”苏然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柴天赐合拢双手，握成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然，淡淡说：“我打算送霍霍留学，小然你知道的，霍霍日后是要继承霍氏的，所以，我准备送他去美国读管理。”
　　苏然沉默了一秒，开口道：“柴叔，柴火从小就离不了家，别看他现在待在大学里好好的，其实有时也挺不习惯，美国那么远，柴火怕是受不了。”
　　柴天赐微微眯起眼，右手中指弯曲，在玻璃桌上叩响，“霍霍那么大了，也该独立了，他是很倔的孩子，性子也该到外面磨磨。”
　　苏然轻声说：“国内也有很多很好的管理学院，不一定非得去那么远，美国，实在是太远了。”
　　柴天赐微微眯起眼，盯着苏然，如鹰凖般犀利的眼神逼得她无所遁形，“小然，”他的语气蓦然加重，“我绝不能容忍他在这里多待一秒。”
　　苏然心慢跳了一拍，是了，柴天赐是她敬爱的父辈不假，但同时，他也是霍氏集团的首领，杀伐果决，阴冷犀利，洞察全局，不拖泥带水，这才是他。
　　苏然心里冷得有点发抖，嘴动了两下，又攥紧拳，“柴叔，柴火就算怎么了，可他……有这么大的错吗？”
　　柴天赐冷哼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那个忤逆子，竟然做出这种辱没家门的事情，还敢和我叫板，我恨不得当从没他这么个儿子！他有那么大的错吗？小然，你竟问我这样的话，你这么懂事的孩子，难道也要和柴叔作对吗？”柴天赐的右手顿住，指节处隐隐泛出青白。
　　苏然的脊梁骨紧紧贴在沙发背上，微微低头，她觉得有点冷，这种冷，纵使空调的温度调得再适宜，也驱不走。
　　蓦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怔住，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有一种久违的温暖瞬间席卷了她全身，有一秒，她竟莫名想要落泪，为这她曾以为再也没有了的安宁感。
　　她抬起头，看着柴天赐，轻轻地，慢慢地，说：“柴叔，我知道我这样说，您不会开心，可是，我能理解柴火的，他……不过是喜欢一个人，喜怒哀乐为了那么一个人在转而已。他这份心和一般人的不一样，可是，他就不该去喜欢吗？”
　　柴天赐抬起手，狠狠拍在桌台上，眼里像是燃着阴冷的业火，沉声说：“男人爱上男人，是什么？是同性恋！是变态！他以后要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柴家以后要怎么在社会上立足？什么爱不爱的，他一个兔崽子，懂什么叫爱！你竟然还护着他，难道要看着他走向歧途吗？小然，你太令我失望了！”
　　苏然平静地看着柴天赐，眼睛里是一种坚定，“爱是人天生就有的，爱是没有界限的，爱有什么错呢？柴叔，你那么爱柴火，你不想看他快乐吗？如果这次真的送了他去美国，他心里藏着事，解不开，他永远也开心不了。”
　　柴天赐冷冷打断她，“不要再说了！总之我一定要送他走，如果我放任他，日后他后悔了，才是真正的痛苦！乱刀斩乱麻，日子久了，霍霍就会忘了，一切也会回到正常的轨道上，那时，小然，你就会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可笑！”
　　苏然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柴天赐看她这样，声音放柔和了下来，“小然，叔叔知道你只是和霍霍久了，舍不得他，你还年轻，很多事想得不周，不怪你。你是好孩子，叔叔不生你的气，有空了，你就帮我劝劝霍霍，让他早日回头，我也能省点心。”
　　苏然不忍得闭上眼，再睁眼时，看见柴天赐一脸恳切地望着她，鬓角处微微有丝白，眉宇间是不堪重负的疲倦。
　　不知不觉间，柴叔叔在慢慢老去，他是叱咤风云的商界首领，可他也不过是个平凡人，生老病死，也无力抗拒。
　　苏然心软了，默默点了点头。
　　柴天赐欣慰地笑了，对着她身边的人说：“墨墨，你有时间也多去X大走走，帮我劝劝霍霍，他是你弟弟，你这做哥哥的得有哥哥的样子。”
　　良久没说话的颜梓墨听到了，面上依旧是冷清清的，微点了点头，“是的，继父。”然后，毫无预兆地，收回了手。
　　温暖离开了，如同从没有存在过一般，寒意立刻又侵袭而来，就像是在旁窥探的魔鬼，随时等着可趁之机，扑过来把你裹住，让你再不能动。苏然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看着窗外的阳光从梧桐的罅隙里透下，到了地上时，已是支离破碎的模样。她想，原来这世上有的爱，这么苦，不许追，不该追，不能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