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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比谁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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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苏然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床上,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混沌的脑袋,瞥见游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子都悬空了。
苏然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过去帮她重新盖好,掖住被角,听着游钰绵长的呼吸声,笑了一下。
洗漱穿戴完毕,苏然看了下表,已经赶不上第一节课了,索性背上书袋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九点半的饭厅很热闹,每个窗口前的队伍都排得老长,苏然看着快排出大门的人群,吃饭的心思减了大半,但以前好几次因不吃早餐而胃痉挛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挑了稍微短些的队伍排在最后面。
排了一会,她掏出手机把玩,无意间瞥见旁边的队伍里有熟悉的人影,她想了想,喊道:“安铮。”
安铮抬头看见了苏然,合起书本,冲她点了点头。
苏然笑了笑,“早啊,没课吗上午?”
安铮淡淡道:“前面刚上完两节课。”
苏然脸有些红,收起手机,换个话题,“你一个人?柴火他们呢?”
安铮扶了下眼镜,说:“宋偲还在睡,深宵还有一堂选修,柴霍去教务处了。”
苏然点点头,也不知再该说些什么,面对这个有些冷清的男生,她已习惯了沉默。
苏然点了一盘蛋炒饭,端着餐盘找位子,安铮坐在不远的地方,似是也看见了她,苏然笑了一下,坐到他对面。
“昨晚,宋偲他们还好吧?”
安铮点点头:“宋偲还成,回来了倒头就睡,柴……”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然舀了一勺蛋炒饭,“柴火怎么了?”
安铮摇了摇头,“没怎么,也是喝多了,吐了也就没事了。”
苏然没想太多,点点头,“他俩都喝得不少,宋偲就是闹腾劲儿,柴火不能喝,却逞强地很。”
安铮慢慢道:“他就是倔劲大,不肯认输。”
苏然笑了笑,“跟个小孩似的。”
柴氏集团是电子业的巨头,享誉海内外,柴霍是家里唯一的小儿子,实打实当心上的尖尖儿看待,凡事都由着他。他在家族的丰满羽翼下成长,世间百态没有体会过多少,性子率直又单纯,敢爱敢恨,加上他那张笑起来会有小酒窝的脸蛋,他整个人就像是温暖的阳光一样,走到哪里,就会照亮哪里。
安铮顿了顿,“是啊,跟个小孩似的。”
苏然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再抬头时,瞥见门口有个人左顾右盼,冲安铮努了努嘴,“柴火。”
柴霍看见了苏然冲他招手,旁边坐着安铮,咧了咧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安铮旁边。
安铮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你脸怎么搞的?”
柴霍嘴角边几道青紫,深浅不一,贴在清瘦的脸蛋上,格外突兀。
柴霍满不在乎地揽住安铮的肩,没个正经地笑,“你哥哥我在路上看美人儿,一不留神撞电线杆上了。”
安铮的眉毛快要扭到一起,“说正经的。”
“我怎么不正经了我?你就这么不信我?”柴霍嘻嘻哈哈的,无所谓极了。
安铮沉默,面部却是僵硬的,眉毛蹙成了一团。
柴霍撇撇嘴,无奈地看了苏然一眼,苏然见惯了他耍宝,也觉得这次不对,从包里慢吞吞掏出一张膏贴,“上次运动会剩下的。”
柴霍脸都绿了,笑比哭还难看,“不至于吧,我这……一点伤,没事。”在脸上贴那个,不是自毁形象吗?他不要啊啊啊……
良久没吱声的安铮一声不吭地撕开包装纸,禁锢住柴霍的脸,照着伤处往上贴,柴霍看着安铮面无表情的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老老实实让他摆布。
贴好后,安铮转过脸,提起包要走,柴霍跳起来,拉住他,急道:“我真的是撞杆子上了,真的,没骗你。”
安铮淡淡道:“你的事我管不着,我现在要去图书馆。”挣开他,走了出去。
柴霍嘴唇微张,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面上流露出一丝愤懑与不甘。
苏然挪到柴霍旁边,拍了拍他的肩,悄无声息地递过一个包子,“没吃饭吧你。”
柴霍回过神,慢腾腾地接过包子,苦笑了一下。
回寝室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最后先开口的是柴霍。
“然然。”
苏然怔了一下,她爸和柴霍爸是老朋友了,她的父母都是地质工作者,常年在国外勘测地貌,因而她小时时不时就借住在柴家,和柴霍那是十几年的交情,每次柴霍这么叫她的时候,都是因为想要说些不能和别人说的,那些都是柴霍心里的不舒坦。
“柴霍,说实话,你是不是和谁打架了?”苏然只能想到这个。
柴霍苦笑道:“没有,我这都多大了,怎么会再去惹那档子事?”
“那你这伤到底怎么弄的?”苏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柴霍沉默了半晌,含糊道:“是我……我爸。”
苏然奇了,“柴叔叔?不能吧?谁不知道柴叔多疼你,你小时差点把家里房子烧掉的那次,他都没怪你。你逗我玩是吧?”
柴霍慢慢说:“然然,你……你知道有一种人吗?他们本来不能那样,却偏偏是那样了,最终还是无路可走。”
“柴火,你在说什么谜语?我怎么一个字也不明白?”苏然越听越糊涂。
柴霍埋下头,十秒过后,他抬起头,不快,却是很坚定,他看着苏然,明亮的大眼睛里像是有团光,让苏然心口一窒,烫得很。
他说:“我是homo。”
苏然身子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后躲,又立刻定住,看着柴霍,脑子里像是灌了一团浆糊,说:“柴……火,老……逗我……有意思吗?”
柴霍的眼神坚定而明亮,隔着远看,苏然看到他脸上有一种巨大的悲怆,那是和年龄不符的痛楚,他又慢慢说了一遍:“我喜欢安铮,很久很久了。”
苏然听清楚了他说的每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柴霍心上,硬割下来的。
“我爸觉得我最近很不对劲,派了人查我……他发现了,气得浑身发抖……要送我出国……我和他吵了起来,他跟发了疯似的,说如果我不走,他就要对付安铮,让他毕不了业,让他一辈子都好不了……”柴霍慢腾腾地说,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没关系的事,声音里却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在假装镇定。
苏然坐在旁边的花坛上,脑子一时消化不过来这么大这么多的震撼。她只在小说电影里知道过那样的人,却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实里不会有。可是现在,她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当面告诉她,他就是那样的人,她震惊极了,可是除了震惊,就再没别的了,她只觉得柴霍打小就是叛逆的小孩儿,大了还是这样,可是这样也挺好,虽然偏离了所谓的正路,可不算什么错处。
“安铮知道吗?”苏然犹豫地问。
柴霍苦笑道:“他……他把我当朋友而已。”
她深呼吸,说:“那你要怎么办?柴叔你是知道的,性子倔,你就是遗传他的,达不到目的绝不放手。可是你如果真走了……”苏然想说,那你对安铮的这片心该会如何?你会难过吗?你能甘心吗?我们这些朋友能做些什么?
可是,千言万语跳在舌尖,却是挤不出来。
柴霍苍白的面上挤出个笑容来,“能怎么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肯定不得走,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死磕在这了。他……我也会拼了命保护他的,除非我死,否则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汗毛。”柴霍说着说着顺畅起来,握紧了拳头。
苏然的心激荡了一下,跳起来,站在柴霍面前,捶了下他的胸膛,点了点头。
柴霍愣了下,咧嘴,笑了。
五年后,苏然回到X大,旧时的宿舍里翻了新,花坛里的一个小型秋千也没了,她站在这里,悲喜随着微风掠过,都飘得好远。
她歪着头,看着地上卷起的落叶,慢慢想:柴火,这世上有什么事,我们能紧紧握在手里?青春不是免费的,过去了,我们还是要买单。原来,曾经,我们都那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