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9、第24—26章

　　菀菱所居的知风小筑比起容玉阁容媚阁容月阁容婉阁来，实在是素净的可以。名字也是菀菱自己取的，写了几个簪花小楷，命工匠镌刻上去，印了油漆。院落里原本没有什么花草，只零零落落的植了几株桂树。

　　但人若是到这知风小筑，看了门洞上镌刻的那几个字，便觉得这院里实在是繁花似锦，景致怡人。只因菀菱这几个字，着实写得娴雅婉丽，如插花美人，舞笑镜台。又如红莲映水，碧治浮霞。

　　院子里的丫鬟也大都是菀菱自己选的。往往上街去，见路边有头上插了草标卖身的孩子，便带回府来。桂王府里只有这一个郡主，桂王爷也疼爱的紧，道只要菀菱喜欢，愿意让谁伺候便让谁伺候。

　　若是平日里，菀菱才进院子，便有另外的丫鬟过来恭迎。但今日回来，院子里却寂静的很，紫玉咳了好几声，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不光紫玉内心里嘀咕，便是菀菱，也着实有几分惊讶。

　　两人步上台阶，正要推门。岂知那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帘子唰的一打，菀菱便吃了一惊：只见外屋里头，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人。用眼角的余光略略的扫了一扫，除了紫玉，这院里的丫鬟和老妈子，竟是悉数跪齐了，没落下一个。

　　容玉高高的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身后梅香菊香春香兰香分两边站了，垂着手伺候。

　　这样子，倒像是三堂会审。菀菱一时惊的忘了抬步，不知不觉手心里一松，紧捏了一路的那张纸便飘飘的掉落下来。

　　紫玉见了容玉，早盈盈的跪在菀菱的身后，将头伏的低低的。此刻那张纸不偏不倚，正好飘在她的眼前。紫玉也吃了一惊，慌忙伸出手，将那纸捡了，团成一团。紧紧的捏在手心里。她心里砰砰的跳的厉害，只盼高坐在上的容玉没有瞧见，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

　　菀菱朝容玉施了个礼，站定了，低低的道：“娘。今天怎么有空到女儿的阁子里头来？”

　　容玉脸上一片寒霜，却不答菀菱的话。将手心里的茶砰的放在桌上，跪着的众人心里都不由得一凛。半晌后，才听得容玉冷冷的道：“紫玉，你手里替郡主拿了什么？”

　　紫玉忙道：“回王妃的话，没拿什么。这纸是别人送给奴婢的，我让郡主帮忙瞧瞧。”

　　菀菱正待说什么。容玉却已经冷笑一声道：“春香，这桂王府里头，下人欺主，应该受什么家法？”

　　春香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紫玉，大声道：“下人欺主，当受插针之刑。”

　　这插针之刑，乃是将针一根一根的插入人的指甲缝内，受刑之人指上流血，到最后往往指甲脱落，痛苦难当。

　　紫玉听了春香的话，身子不由得轻轻颤抖。但一想到自己将这事情担了下来，郡主那便不用受这些苦楚。王妃虽是郡主的亲娘，但执掌家法向来以严厉无私。郡主的心里原本就为齐公子的事情，伤心的要命，怎能再雪上加霜？

　　于是紫玉心里又坚定了自己的念头。觉得郡主待己如此亲厚，别说只是这针插之刑，便是让她舍了这条命去，也要护得郡主的周全。

　　容玉道：“紫玉，你可听清楚了？这刑罚下来，你那双娇嫩的手，可就废了。你再仔细想想，别说我做主子的，没给你辩白的机会。”

　　紫玉道：“奴婢听清楚了，也想清楚了。”语气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决。让屋子里其它人都觉得似乎是真的，那张纸，原本就是别人送给她紫玉的。

　　容玉原本心里倒没想过真要用刑，只想吓这丫头一下，也好让菀菱知道自己的本份。岂知紫玉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当下心里便真的恼了：“既然你说这是别人写给你的。那你便说说，是谁送的？”

　　“回王妃，奴婢不知。”

　　“笑话！”容玉斥道：“你连是谁送给你的都不知道，凭什么说这是给你的。我偏说那是写给菀菱的。”

　　紫玉道：“回王妃的话，紫玉真的不知道是谁送的。若是知道，岂不是紫玉跟那人早有了私情？”

　　容玉一时默然。内心里倒也略略的意外，原本以为紫玉也就是个丫鬟，伶俐活泼倒是有的，却瞧不出原来也有这般机敏的心思。既肯定了事实，却又替自己开脱的干干净净，连点后患都不留。

　　但容玉既然做了王妃几十年，岂肯这般轻易的便被一个丫鬟蒙混过去。她内心里早认定那纸肯定是送给菀菱的。虽然自己不识字，那纸上所写的字句肯定对菀菱非同一般，否则她不会一直捏在手心里。何况从紫玉的嘴里吐出私情两个字，更让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当下转了脸道：“梅香，你去请教在宁在允功课的张先生来。我看这丫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张先生听得王妃有请，当即满头大汗的跑来。只道是什么紧急的事情，又想着是不是在宁在允的功课进步不多惊动了王妃，内心一直忐忑不安。却原来只是念一念纸上的字。这对他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当下清清喉咙，将那纸展的平平整整，用眼光一扫，念道：“春恨九分，四份眉尖，四分心上。剩一分磨浓，狼毫挥送，好梦轻酿。”念完才腾出手拭了拭额上的汗躬身道：“禀王妃，念完了。”

　　容玉点点头，和颜悦色的道：“有劳了。还有一事要请教先生。”

　　那张姓的教书先生只觉得眼前的王妃容光照人，高贵不可逼视。耳中听得她温言相求，立时受宠若惊，当即唯唯喏喏的道：“不敢当，不敢当。王妃请尽管明言。”

　　容玉指了指他手中的那张纸道：“这屋子里的人，没人比先生的学问更高了。所以还得请先生解说一下，那上头写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张先生虽然自恃颇有文采，但桂王爷嗜武喜阵，自恨无人赏识。教小王爷功课的时候，他们没少骑到他身上扯过他的胡子。到这桂王府十几年，何时受过这番尊敬。于是越发的欢喜。

　　当即细细说道：“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极好懂的。乃是借春抒情。意思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怀了爱慕之情，内心时时思念。于是写下字来，想像着在梦里能够相见。”

　　容玉冷笑一声看着紫玉道：“紫玉，这几句话的意思，你懂是不懂？”

　　紫玉道：“原来是不懂的，所以才想着问问郡主。郡主才看了看，还来不及给婢子解释，就看见王妃您呢。不过现在听张先生一说，奴婢也懂了。”

　　容玉大怒，腾的站起来道：“你还在那装疯扮傻！既然连写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人又怎么会写字给你？岂不是对牛弹琴？”原来容玉心思缜密，仍旧抓住了紫玉话中的破绽。

　　容玉只道终能令紫玉鸦口无言，岂知她却将头抬起来道：“王妃容禀：奴婢说的看不懂，是指看不懂这字背后的意思。”

　　容玉道：“这么说……你居然识字？”她因为心中诧异非常，问的极是缓慢。

　　紫玉咬咬牙道：“婢子的父亲原本是个落魄的秀才。婢子小的时候，每逢他醉了酒，便将奴婢抱在膝头，教奴婢识文断字。是以识得一些粗浅的。”

　　“粗浅？”容玉似笑非笑的望了眼张先生手上的纸道：“你既然看得懂那些字，那将它们重新写过，应该不是件难事吧？”

　　菀菱在一边蹙了眉道：“紫玉……你……。”她初时原想，大不了将事情说个明白罢了。岂知紫玉已抢先一步挺身而出，撒下了这弥天大谎。若是此刻再坦言承受，反倒坐实了紫玉欺主的罪名。

　　她耳朵里听得娘亲的语气绵里藏针，步步紧逼。若是紫玉识字便也罢了，偏偏她不会。一时之间，直急得菀菱内心如焚。

　　紫玉听到菀菱唤她，扭过身子朝她磕了个头道：“郡主，都是奴婢不好，才会惹的王妃生气。郡主要打要罚，紫玉都心甘情愿，绝无半点怨言。但紫玉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所以斗胆要在王妃面前辩个明白。如果紫玉承认了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那说的便是假话，也是欺主。”

　　她说的极是挚诚，显然字字出自肺腑。说到心甘情愿这几个字的时候，略略加重了语气。在众人的耳朵里，只道紫玉确实是冤枉的。

　　不过这一席话听在菀菱的耳朵里便是：郡主，这是我心甘情愿做的。无论受到什么惩罚，紫玉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只是郡主并没有做出令王府蒙羞的事情来，所以紫玉不甘心。须得想方设法不让别人玷污郡主的闺誉。如果郡主此刻站出来，那便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

　　兰香早在容玉的吩咐下摆好了笔墨纸砚。将一方书案当众摆了，墨汁磨浓。一时之间，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都将头抬起来，紧张的盯着桌上的那张白纸。

　　紫玉平日里待人和气，虽然是郡主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却绝不恃宠而骄，仗势欺人。在整个桂王府里，她的人缘都是极好的。是以这些跪着的人里头，倒是十有八九盼她平安无事。

　　紫玉跪的久了，双腿麻痛。站起来的时候险些便站不稳。那立在案后的兰香一见忙走过来扶住，嘴里道：“紫玉姑娘，这便请吧。”她伸了手一直将紫玉扶至案边，方才松手退在一旁。

　　紫玉听她说话的语气温顺有余，眉目和善，和那春香截然不同。心中对她着实感激，忍不住便对她笑了笑。桂王府中，正妃容玉陪嫁过来的四个使女，即使是侧妃们见了也都礼遇三分。她们的地位，直和府内职司总管平起平坐。

　　当下紫玉坐定了，将笔饱醮了墨汁。

　　容玉见她眉头微皱，双目虚空，似在凝神苦思，分明一副写不出来的样子。心中不由得甚是快意。内心里也暗暗的道：你既不将我这王妃放在眼里，可怨不得我心狠手辣。

　　屋内一众人，俱皆静悄悄的，只等紫玉。偏偏她提了笔，悬在空中，却迟迟的没有落下去。其时只听到啪的一声轻响，却是一滴浓墨顺着笔尖掉到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