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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1—23章 ...

  •   菀菱从揭开的帘缝里望去,果见前方的城门之上,挑起几个人头。那些人头的发丝捆绑在长矛的前端,风一吹,整个脑袋便晃晃悠悠的。

      菀菱一眼便望见其中一个发上束的金环。距离虽不算太近,那人的五官偏偏看的清清楚楚。它一点一点的与自己心上的记忆重合在一起,菀菱便觉得内心里有什么东西,真真正正的被摔破了。溅开的碎片,割的她心里直流血。

      菀菱的头仰的高高的,眼泪却早已经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偏偏没将她劈傻劈晕,她还傻傻呆呆的站在这里。看得见,有感觉。若是可以,真想闭上眼睛,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谁能告诉她,要怎样,才能做到?

      紫玉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尽是见红。去也是,来也是……没一个好兆头。这太平盛世的,做点什么不好,偏喜欢打打杀杀。郡主,我看……。”她收回眼光转过脸,猛然看见菀菱惨白的一张脸,一双眼睛悲怆而绝望的望着远方。

      紫玉陡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偏了头眯着眼睛再看了眼,嘴里便忍不住“啊”的一声,慌又伸出手将嘴给捂住。

      不,肯定是自己看错了。菀菱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紫玉见她两眼发直,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浑然不觉,忙追上去,嘴里也急急忙忙的喊:“郡……。”刚吐出了一个字,便发现不妥,好在缩的快,硬生生的把剩下的那个字给吐了出去:“……小姐,您慢点。等等我!小姐……小心脚底下。”

      城门口贴了张告示,周围已经密密麻麻的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只听到其中一个中年文士摇头晃脑的念道:“燕皇太子雍,已质吾国。帝视如亲子,一应给养,不使有缺。今雍私自潜逃,且罔顾忠劝,已就地正法。随丛人等,肃清□□。尚余一二,负伤潜逃……。”

      不是他!菀菱心里不停的大喊不停的否认。他不是什么燕国的皇太子,绝对不是!不是那个从燕国而来,被大乌国当做人质的皇太子。

      可她怎么可能将他认错?告示上的画像,画师画的这般仔细,连他眉心的那一粒小痣,他都点出来了。何况,另外几个人的画像,她亦是见过的。彼时屋侧的池塘烟雾氤氲,他与她对坐品茗观莲。他们便着了青衫,立在他的身后。

      他那时转了脸对他们说:“这是和我撮香结义的二弟,叫桂晚临。以后你们待他便如待我一般。”那些人齐唰唰的应了一声,甚是恭敬:“桂公子!”

      他的语气郑重而认真,菀菱倒在些不好意思:“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他却笑道:“你我相见甚欢,言辞相通。你说想认我做大哥,我心中不甚感激。你以真心待我,我自不能负了你这份心意。他们都是跟着我的小厮,你是我二弟,从此以后,在他们眼里,你我无分别。他们敬着你怕着你,是应该的。”

      他笑意朗朗,菀菱脸色绯红。眼光的余光掠过他的眉眼,竟然清楚的看到他眉心上一粒淡红色的小痣,明明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偏偏感觉近在咫尺。

      可是如今,再也无复当初的笑容。

      亦无复当初两人对坐相望的时光。

      他说:他是在京读书的士子。他的名字,叫齐未名。

      她亦说:她是刚刚跟着老父来京贩货做生意的商人。她的名字,叫桂晚临。

      他着了青衫,她着了白衫。曲瑟相合,说不出的默契。此情此境,仿若就在眼前,又像是在昨天。他对着她笑,说,二弟,你我便比得那高山流水吧。

      可是现在,他的眉眼就在眼前,却平平板板,僵硬如厮。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视若无睹。

      菀菱颤颤的伸出手,便想去摸摸画上的那张脸。身后的紫玉早已眼明手快的将她一把扯住。菀菱的手便缩回来,捂住了脸。泪水汩汩的从指缝间流出来。

      齐未名,齐未名……未名……。

      菀菱当面叫他做大哥,心里却用个“他”字代替。她从来都不敢在心底里大声的叫他的名字,是因为她害怕有了这样的习惯后,她在梦里都会忍不住的叫出他的名字来。她怕自己无意之中,会在外人面前泄露自己这份婉约的心事。

      相思是一种蚀心刻骨的滋味,尤其是对于无望的人来说,更加是一种折磨。他是她心中的那个良人,却不是命里的那一个。想见却怕见,每一次见面都如同是饮鸩止渴。每一次的相见,都是往沼泽里深陷了一步。

      她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只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过的特别的快。她偷偷的,一点一滴的,将已经长成藤蔓的相思放在最隐秘的地方。它枝枝叶叶的每一次轻触,对她来说,都是最美丽的时光。

      齐未名,未名——伪名?起伪名?菀菱的脑海里如同醍糊灌顶。一丝轻笑轻轻的从她的唇里逸出来,眼泪却越发的汹涌。

      她幻化了自己的性别,名字,身份。他亦如此。

      他那时问她:“云散、月明、水干、风住,此形终不能幻,不能隐。如之奈何?”那时候她不懂得,怀揣了女儿家的心事,只道他不过是开始质疑她装扮的男儿身。

      此刻再次想起,终于明白:云散月明,风住水干。龙之上天入海,形迹已经昭然。原来他早已在无意中便隐约的提起过他的身份。终不能幻亦不能隐,他早已察觉扑面而来的危机,可为什么,终究躲不过?

      边上的人都以异样和惊艳的眼光看着菀菱。不明白为何这样绝美而高贵的女子,为何会神情惨淡,泪水涟涟。

      紫玉慌忙道:“我家小姐见不得血腥。一见就恶心呕吐头晕脸白,这次幸好那些……那些挂的有些高。若是就在眼前,我家小姐指定晕过去。”

      周围一众人纷纷点头如捣蒜。

      更有一个瘦子接口道:“你们家小姐这么娇滴滴的,难怪害怕。就是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见了那一排人头,哪个心里不咯噔了一下?听说这些人逃了没多远,就被我们的人给追上啦!那刀光剑影,哗啦啦跟切菜似的,好几个人眼睛都还来不及眨就跟个木头似的砰的倒下去了。那官道不远处的雪地上,那血染的,跟开了个染房似的。”

      此人言语虽然俗气,却形容的活灵活现。竟然吸引了众多的人,团团的将他围住。

      众人七嘴八舌,问个不休。那瘦子自然越说越兴奋,指手划脚,直说的唾沫星子四溅。菀菱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天底下有很多种重逢的时间和地点,她和他却是最残忍的一种。

      生与死的错过——官道边的血案,她那时正好路过。也许她到那儿的时候,就是他刚刚闭眼的时间。

      生与死的重逢——等她终于能够看到他,却已经阴阳两隔。

      她送不了他最后一程,待她知道,黄泉路上的他早已经走远。过了奈何桥,喝下了孟婆汤。他还不知道她是个女儿身呢,他怎么能死?他就这么死了,连下一辈子,她都不能奢望。

      她真想就这样随了他去,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王公贵族,尽随了云烟。

      可紫玉这般的了解她,她附在她的耳边悄悄的说:“郡主,和『外贼』勾结可是诛灭九族的重罪。您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可桂王府上上下下几百人,还有桂姓一族,怕是有上千人,您愿意背负这么多的冤魂吗?”

      她当然不能。

      几千人的性命,流出来的血,那些哀号,即使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都赎不清她的愧疚和罪孽。而且,她不要他们之间的缘份,背上如此沉重的枷锁。

      紫玉的苦心,她何尝不懂。她怕自己终究控制不住,怕自己舍了这条命。所以她搬出这么多条命来压着她。

      “回吧。”她终究也是懦弱的人,她怕的,舍不下的,都太多,太多。

      菀菱闭上眼睛,虚软的如同一团软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所有的记忆被眼前的一切抽干了。她几乎是挂在紫玉的身上,任她使了劲扶着她往马车上走。

      看最后一眼。挂着的那些人头,仍然不知疲倦的随了风,轻轻的左右摇摆。

      城楼之上的云层,越看越厚,越看越红。那云里似乎裹了些什么东西,菀菱伸手揉了揉眼睛:一望无际的荒凉,破败的村落,森森的白骨隐没在长草之下。一场接着一场的杀戮,血染红了大河,染红了那些曾经哺育了人的土地。

      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成全着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的欲望,肆意的贱踏着生命,自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奄奄一息日夜哀号。

      那云越裹越厚,翻腾不息。

      菀菱嘴里喃喃的道:“紫玉,起风了。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你看,它们很快就要来了。”燕太子雍是燕国唯一的顾忌。如今大乌国杀了他们的太子,他们师出有名,如何肯干休?

      他是燕国人,她是大乌国人啊。她和他的缘份,何止是一点点浅薄。隔开他们的,何止是一个邱逸凡。

      如今倒好,生与死,终于完完全全的将他们隔开了。

      紫玉随着菀菱的眼光望去,惟见团团白絮欢快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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