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10、第27—29章

　　良久，良久……。

　　众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的盯着紫玉，都感觉日子原来也可以如此漫长。

　　容玉却极沉得住气，仿若是猫在逗弄着一只老鼠。只待那鼠儿筋疲力尽，再也无法扑腾为止。是以竟是不急不慢的喝着茶，嘴角也带着一丝隐约的笑容。

　　立在容玉身后的春香却等不住了，她挥挥手里的绢儿道：“紫玉姑娘，你该不是准备让王妃一直等到明儿这时候吧？”听起来像是说笑，话里头却藏着嘲讽。

　　一边的菀菱怒道：“你也不瞧瞧你什么身份！配站在那里替我娘说话！你还真把你自个儿当成主子了？就你这点心眼，几世下来都是个奴才的命！长盛北街帽儿胡同王家的银子，你怕是收的嫌多了吧？”

　　菀菱恼她三番两次趾高气扬的为难紫玉，是以出言尖刻，毫不留情。她越说越怒，既恨这奴才横空出来火上浇油，又恨自己连紫玉都护不住，还让她替自己背了黑锅。是以说到最后竟连春香暗地里做下的一桩事情也说了出来。

　　春香老长的一张马脸被菀菱一阵痛斥，变得忽红忽白。眼见得容玉一双眼睛似乎漫不经心的向自己扫了几眼，只觉得双腿颤抖，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跟了容玉这许多年，自是深谙她的心思。知道她语气冷淡的时候，喝斥几句便算了结。但若是不动声色，便表示她对此事甚是在意。接下来的苦楚，便源源不绝。

　　菀菱嘴里的那王家，原是个布商，祖上留下一片产业。加之几代人苦心经营，生意早已经做的风生水起，好生兴旺。惟一可惜的是，人丁不旺。尤其是到了这一代，王家老爷娶了好几房偏房，又是布施又是做善事，好不容易才得了一根独苗。

　　王家只此一点血脉，自是从小骄宠溺爱。即便少爷想要的是天上的月亮，王家也必想尽办法替他达成。

　　有日春香带了一个名叫丁香的丫鬟出府置办东西，正好遇上了王家少爷闲着无事带了一帮泼皮无赖在街上溜达。丁香生的颇有几份姿色，虽然衣着朴素，仍然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

　　那王少爷见了眼前一亮。他不知天高地厚，只道是平常人家的女子，当众便调戏起来。春香连忙在一边喝止。可他身后一帮泼皮无赖推搡起哄，早将她的声音盖了下去。

　　那丁香却是个烈性的人，又羞又怒之下，见身边一汪清流，竟然飞身而下。待有那识得水性的闻声赶来，却哪里来得及。好端端的一个妙龄女子，便此香消玉殒。

　　那王少爷呆了呆，还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家里有的是钱，世上有什么事情是钱办不到的？等到后来知道是桂王府的人，王家的人这才慌了神。桂王府权大势大，即使再多的金银，只怕也不稀罕。那些名贵古玩，又有什么没见过？

　　后来想方设法托人来找春香，除了对她许以重金之外，还让那王少爷认了她做干娘，说是会将她当成亲娘一般孝敬奉养。

　　春香得了好处，又平白无故的掉下来一个镀了金银的干儿子，自是满口答应。后来回府便禀了容玉，道丁香是自己失足坠入河中，溺水身亡。

　　于是便由桂王府出资替丁香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将人葬在乱坟岗中。一桩人命案便这样被压了下去。

　　春香原本没将丁香的一条贱命放在心上，自然敢私自应承下来。若是当时投水的人是桂王府唯一的郡主菀菱，只怕她当时就吓的晕了过去，哪里还敢贪桩枉法。

　　这事情原本已经过了快一年半载，春香自己都忘的快差不多了。她只道此事无人追查惦记，自然日日高枕无忧。岂知这时却被菀菱当了这许多人的面说了出来，只惊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在她见机的快，双膝一软，重重的往容玉面前一跪道：“王妃……那王家……我……我……。”她边说脑子里边想着合适的理由，谁知越急越乱，如同乱麻。此事确实太过于突然，谁曾想她自己本是个看戏之人，眨眼间一席话便让她沦落为别人眼中案板上的那块肉？

　　容玉虽然恼她瞒了自己，但春香毕竟是跟着她从故土陪嫁过来的。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主仆感情已颇为深厚。何况春香平日里，也确实替她做了不少事情。眼见她此刻吞吞吐吐，神情慌乱，容玉的心里便升起一丝怜悯。

　　容玉只道春香有说不出的苦衷，不方便为外人所知。于是便冷着脸斥道：“还嫌这王府内的烂摊子不够多，嫌我不够操心的么？……丢人现眼的东西……。”

　　春香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唯唯喏喏的道：“是，是。奴婢给主子添麻烦，让主子费心了。”她边说边伸出手，左右开弓，直打的自己的脸又青又肿，嘴角不停的溢出血丝来。

　　她知道此刻自己打的越重，容玉的疑心便少几分。这样，方能另她重新信任自己，是以下手竟然不遗余力。

　　容玉冷冷淡淡的瞧着春香不停的给自己掌嘴，跪在地上的众人都觉得悚然心惊。

　　半晌后容玉方才喝道：“行了……滚下去吧……回头再整治你。”

　　春香心下雪亮，知道自己这一关好歹算是过了。虽然脸上火辣辣的疼的厉害，内心里却着实庆幸。听得容玉叫她滚，如同大赦，当即连滚带爬的出了门去。

　　世事便是如此无常，刚刚还志得意满的人，下一刻就有可能身首异处。

　　春香梅香几个人里头，要数梅香最会左右逢源，软硬兼施，暗地里替容玉收买人心树立威信。菊香虽没有梅香这般八面珑玲，却极会察言观色。找些言语，替自己的主子开脱。兰香则为人温和，似乎是最讨人喜欢的一个。惟余了春香，锋芒尽露。

　　照说紫玉是菀菱最亲近的人，而菀菱又是容玉所出，春香打狗也得看主人，原本不该如此放肆。只因容玉待菀菱向来淡淡的，不见得有多热络也不见得有多疏离，而菀菱平日里又极是柔弱单薄，才会让春香的眼睛里没有菀菱。

　　春香一走，众人的眼光便又重新回到紫玉身上。

　　只见她已经开始落笔，只是一笔一画写的极是缓慢。而刚刚的一场风波，她似乎也视而不见，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一张纸。

　　又等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紫玉方才将笔轻轻的搁在台上，向着容玉磕了个头道：“禀王妃，奴婢已经写好了。只是很多年都没有拿过笔了，让王妃久等。”她的声音极轻，倒像是极为羞涩。

　　等在案后的兰香将纸拿在手里轻轻的呵了呵，方才恭恭敬敬的捧到容玉的面前。

　　容玉瞄了一眼，转了脸对着呆立在一边的张先生道：“还得烦请张先生帮忙看看。这字，写的对，还是不对？”

　　那张先生便从兰香手里接过纸张，低头看了一眼便道：“回禀王妃，这字虽然……虽然……写的毫无章法，笔法稚嫩……但……但确实和原字无异。除了……除了……。”

　　容玉不曾想是这样的结果，枉费她平日里四平八稳，此刻却立时忍不住，站起来急急的道：“除了什么？”

　　虽然那先生说紫玉写的与原字无异，容玉却因为不能置信不肯死心，是以揪住了他最后一句话不放。只盼他说出来的话，能够再让她找出什么漏子来。

　　那张先生却是个酸儒，哪里懂得容玉的心思。他摇头晃脑，嘴里不住的点评道：“王妃请看，这个四字，正确的笔划应该是先写一竖，再横折。然后是里边的一撇一捺，再是最后的一横封口。可这字，笔划似乎不对……嗯……大大的不对。”

　　他歪着脑袋将手里的纸不停的颠倒着方向道：“这些字的笔划，一个一个倒像是反着写的似的。比如这一竖，应该是从上到下，上面凝重下面锋厉，便如一把垂直的宝剑。可紫玉姑娘写的却完全相反。”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和困惑，对着紫玉道：“请教姑娘，不知……不知姑娘写的这字，用的是什么字体？”言语里竟然甚是恭敬。

　　大凡读书写字之人，遇上一些从来都不曾见过的奇异之体，莫不内心痒痒，赞叹再三。这张先生似乎也不能免俗。

　　紫玉这会倒被他的恳切给吓住了，愣了愣才道：“呃……这……这是紫体。”

　　那张先生闭目苦思，半晌睁开眼睛道：“紫体？紫体？怎么我写了这几十年的字，从来都没听说过？稀奇的很，古怪的很。”

　　容玉听得他们这一番话，自是明白紫玉竟是将那几句话完完全全的写了出来。只不过字体笔划有些出奇。她虽然不识字，却也不至于笨到连字体笔划和字的对错完全是两码事都不知道。

　　不光容玉惊讶，站在一边的菀菱也惊呆了。她一颗心原本吊的高高的，此刻方才敢往下放了放。

　　容玉见她们主仆两人相互对视，目光中皆有喜悦之情。她内心里虽然又惊又怒，却面带微笑，仿若也甚为这样的结果而感到欢喜。她此刻方才和颜悦色的说道：“倒真的是我冤枉你这丫头了，起来吧。”

　　容玉边说边走到门边，突然又转过来道：“紫玉，倒忘了问问你，这纸不知道你是怎么看见的？”

　　紫玉呆了呆道：“奴婢，奴婢一早打开门，便看见了。想是……想是有人偷偷的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容玉嘴角带了一丝微笑道：“那么说，送这纸的人，应该是府上的人了。”她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扫了扫方道：“倒看不出来，咱们这桂王府，也有这般高雅情致的人。”

　　菀菱的心便一直往下沉。

　　果听到容玉接着说道：“紫玉生的这般娇嫩，有人爱慕着倒不足为奇。不过我倒是没听说过，有哪家府上准许卖身的下人之间互有私情的。即使是有些下人，主子替他们配了婚，那也是主子的恩典！”

　　她说到这里，转了脸对跟在身后的梅香道：“你替我向刘总管传个话，就说五日内若是没人站起来承认这件事，便由我做主，将紫玉许给另外的人家。桂王府出去的人，正房太太即便当不得，那偏房还是做得的。

　　另外，郡主要专心准备嫁妆，以后这府门半步也不得出！若是有人私自将郡主放了出去，郡主出去一个时辰便砍了那奴才的一只脚，出去两个时辰便砍两只。脚不够了再砍手，反正身上的零部件多的是。一直砍到郡主回来为止！”
　　菀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容玉说完，看看菀菱和紫玉越发苍白的脸，方才笑意吟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