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3、第7—9章

　　紫玉将她伤口处都抹了药，再仔仔细细的将伤口周围都涂了些。涂好后方才松了口气道：“伤口有点深，不过不碍事。再擦几次药，就会好的。这药很有用，不会留下疤痕的。”

　　同样都是女子，又都是丫鬟的身份。紫玉的心里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知道女人都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是以紫玉除了细细的叮嘱应该注意的事项之外，更是多加了一句不会留下疤痕。

　　果然那丫鬟听了紫玉的话，低垂的眼睛方才迅速的抬起来。里面虽然还是含了一眶眼泪，但神情倒底是松了下来，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紫玉小心的将小白瓷瓶用活塞盖紧，正想收进怀里，不远处的菀菱早已经淡淡的说道：“给她吧。”

　　“郡主？”紫玉退了两步。

　　“紫玉！”菀菱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肯定。

　　紫玉这才撇了嘴，不情不愿的将手心里紧捏着的瓶子塞在那个丫鬟的手里。

　　“这是郡主用的东西，我不敢要。”那丫鬟怯怯的说。

　　菀菱将手里一把开的正盛的腊梅里拣了几枝，递给那个丫鬟道：“梅花确实开的好，也难怪你喜欢。不过下次，自己折就好了，没必要经旁人的手。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要的。”

　　那丫鬟看看菀菱，再看看紫玉。看菀菱的语气和神态，不像是说笑讥讽的样子，这才伸手接过了。

　　紫玉气嘟嘟的，待那丫鬟退了下去，仍旧咬着唇跺着脚道：“郡主，你以后要再这样，这么不爱惜自己，我——我——。”我字重复了好几声，声音里早有了哽咽之声。

　　菀菱不用想也知道紫玉担心的是什么。她虽然上有爹娘，但爹爹经常外出打仗，即使在京，那也是上朝下朝。回府后不是与大臣们商讨国事，便是教在宁和在允骑马射箭。而娘，与她也总是淡淡的，连话都说的很少。

　　她自幼有乳母喂养，紫玉也是从小便待在她身边的。说起来，与她最亲近的，不是生她的爹娘，反倒是乳母和紫玉。自从乳母去世以后，紫玉便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菀菱见紫玉这般模样，嘴里虽然没说什么，心却也软了。半晌后方才缓缓的道：“不会有事的。你啊，就是喜欢乱想。”

　　“我才不是乱想。”紫玉看了看四周，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我不能——不能让那些人伤了郡主一根头发。上次——上次那一剑——那一剑——。”

　　紫玉说到这里，身子不停的颤抖。想是此刻忆及当时的情景，仍旧觉得骇怕不已。

　　“好了。”菀菱道：“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么？我答应你小心一些就是了。哪有你这样的，说哭就哭，也不怕人笑话。”

　　紫玉听菀菱应承她会小心些，一颗悬起的心便落了些。听到菀菱嘴里打趣她，便嘴硬：“我是郡主的人，笑我便是笑郡主。郡主都不怕，我一个丫鬟有什么好怕的。”

　　“你也不能一辈子守着我。”从稀薄的云层后，钻出几缕光线，照在白雪皑皑的地上，映的人眼睛白晃晃的，菀菱便伸出手遮了遮。

　　她早已经想过，紫玉不能随着她一同嫁入丘家。且不说那丘逸凡花名在外，连自家府内的丫鬟，瞅着眉清目秀，有些风致的，便少不得留情播种。光凭紫玉跟她一块儿长大，名为主仆，在她的心里，却是将紫玉当成姐妹看的。

　　她宁愿紫玉觅得一个平凡人家的有缘男子，安安稳稳的过了这一辈子，也算是她的一个好归宿。至于她自己——

　　想到这里，菀菱眼睛里的一点光华，便尽数敛去。

　　今天菀菱起的大早，便是念着紫玉的事情，大早的去求老太太。

　　时光尚早，老太太尚未起身，屋子里也没有掌灯。窗外的白雪隔了层窗纸，仍旧将屋内映的朦朦胧胧，像是往地上洒了一层碎玉屑子。

　　一边的婆子将火盆内的炭火拨开了些，菀菱便抱着铜手炉坐在椅子上，思量着待会见了老太太应该怎么开口。

　　岂知帘子一打，菀菱施了礼请了安，才说起紫玉的事情，老太太便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件事情，你的考虑原本是极好的。不过，下人终究是下人。你做主子的，怎能成天将这些事情挂在心上？没的惹了外面的人，说些闲言碎语。只道你迟迟的不肯嫁，是身边的人唆使着的。女人啊……走错了一步，那都是一辈子的事情。”

　　菀菱的脸便唰的一下，忽红忽白的。一口贝齿也咬的紧紧的，两只手将绢儿扭的死紧。

　　老太太也不瞧她，兀自接着往下说：“邱家下了贴子，一会应该过来人了。倒底是留你不住。再留下去，别说是邱家，就是你，日后恐怕也得怪我了。”

　　老太太说完，看着菀菱的眼睛里，似乎便多了些别样的东西。像团雾气，缠缠绕绕的，不愿散去。

　　菀菱心里的一番话，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了。心里便如同敲着的鼓，咯噔咯噔的。许是邱家真的来人了，许是这府里头谁的舌头长了些，往老太太耳朵里吹了些什么风吧。

　　这些念头在菀菱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心里的委屈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知道别说是自己的事情，便是紫玉那，旁人也多少是看着眼扎的很。

　　只得磕了头出来，外面的风儿刮的正紧，周围的院宇重重叠叠，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黑暗处紧紧的盯着她，菀菱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漩涡里头嘀溜溜打转的一叶孤舟。

　　浣衣处与菀菱的院子，还是有段距离。

　　待紫玉替那丫鬟上了药，菀菱想起心上压的这些个石头，便也没了看景的兴致。冬天里的风刮在脸上也确实跟刀刮似的，凛凛生疼。便紧了紧狐裘，和紫玉沿了回廊，穿过后花园，回自己住的知风小筑去。

　　才走了几十丈，却听到扑愣愣的声音，有一个黑点，挟了风似的掉在不远处的假山上。

　　菀菱便吃了一惊：“紫玉，你瞧瞧，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不远处却传来两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匹马，我保证你没见过。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样子神俊非凡不说，脚力更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绝对不是唬人的。”却是在宁。

　　“小王爷都这么说，那此马肯定非同寻常。莫不是传说中的千里马？那我可得开开眼界了。”

　　只听得廊间靴声橐橐，两个人竟是越走越近。菀菱大吃一惊，待要掩面回避，却见回廊虽是曲曲折折，柱子林立，却无处容身。园子里积雪颇深，有心想躲到假山后面去，却又怕一脚踩进去，半晌都拔不出腿来。

　　正准备沿来时的路返身，早听得在宁道：“菀菱，你怎么在这里？”

　　他身边的年轻男子愣了愣，机灵的道：“见过菀菱郡主。”

　　走是走不掉了，菀菱只得勉强的扭过身子来。

　　在宁便又大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人道：“这位是邱公子。”说完一拍脑门：“瞧瞧我，忘了你们是未婚夫妻，行礼前可不能见面。”

　　邱逸凡在听到在宁说菀菱这两个字的时候，早已经用眼光把眼前的女子暗地里来回的瞧了好几遍。瞧的第一眼，便欢喜的差点要晕过去。只觉得眼前的人身上似乎有极强的粘力，粘的他眼珠子舍不得放开。

　　他是知道女人的，在没见到菀菱之前，也曾经想像过自己未过门的正妻是什么样子。但如今一见，只觉得她和自己勾勒出来的人，竟没有一笔一划相像。而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美人，与她一比，直如粪土一般。

　　菀菱虽居深闺，从未见过自己未来的丈夫。不过邱逸凡既是京城三公子之一，又喜风月，闲时一帮纨绔子弟，少不得饮些花酒，做些歪诗。于是廊间勾栏，名伶妓人曲调传唱，口口相传，名声自然鼓嗓的很。少不得有些三三两两的话，传到菀菱的耳朵里来。

　　邱逸凡常自命风流，人才亦非俗客可比。岂知在菀菱看来，风流无异于下流。于是心中便早存了不喜与不愿。

　　此刻她未抬头，也能感受得到对面投过来的灼灼目光。心里更是又气又恼：这厮，当了兄长的面，竟然如此无礼。待将头一抬，只觉得手足冰凉。稍稍落后兄长半步的人，五官虽然清秀，身形卓立，但眼睛无神，眼眶深陷，面色隐然发青，分明是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

　　菀菱只看了邱逸凡一眼，便迅速的将脸别开。内心里，一股强烈的憎恶感早已涌上来。

　　岂知她这番姿态看在邱逸凡的眼里，却道她见了他含羞带娇，不敢多看。于是越发的用一双眼，痴痴呆呆的盯着她娇小的耳垂，只待她用余光回来看他。待菀菱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仍旧引颈相望。

　　虽说心里早有了准备，待见了真人，菀菱却仍旧觉得又悲又苦……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能是她菀菱的佳客良配？娘和祖母，便这般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她推入火坑。她好歹，好歹也是桂玉府唯一的郡主啊。

　　菀菱这一刻只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郡主便好。从小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便也罢了。只是这终身大事，也全任人摆布，自己丝毫说不得半个不字。照自己的性子，别说嫁他，见他的第一眼，便恨不得将那人的眼珠子都掏出来，可是，在这王府里，有多少事情，是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的？

　　也就是由着性子，担着郡主的虚名，矜持的坐着，多换几身漂亮的衣裳罢啦。只是，衣裳再美，毕竟抚慰不了女儿家忧郁的心事。

　　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知风小筑，未进门，便已远远的望见桌上铺开了一大片缎锦，红红的，上头摊了些五彩斑斓的绣线。猛一看，倒像是天边的云霞突然都降到了这块巴掌大的地儿似的，喜气非常。

　　菀菱愣了愣，咬紧了双唇——

　　跟在后面的紫玉大惊失色：“郡主，你这是干什么？郡主，郡主……你的手流血了……。”

　　原来菀菱几步赶进去，伸出手几下便将桌上的缎锦和绣线只是一阵乱挥乱揉，抛到地上。这桌上摊的不是别的，正是她未绣完的嫁衣。因为上面别了金针，菀菱发疯般的一阵乱揉，早被刺破了手。

　　紫玉一阵惊呼，菀菱却似没有听见似的。她只是软软的倚在绣榻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缎上那一幅鸳鸯戏水图，嘴里喃喃的道：“倒是成全了你们……成全了你们……。”声音越说越低，短短的几个字，说不出的悲苦与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