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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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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容玉居住的容玉阁,转过碧春园,便是梅溪园。这园子里植了一园的腊梅,此刻冰雪一催,在枝头碎碎的抱成一团一团,开的极盛。
路上的雪下人们大早的起身早已经清扫过,只是刚刚下了一阵,路上便又积了些。连廊子里都被风一吹,散了些雪进来,弄的地面湿湿漉漉的。
容玉一行人正小心翼翼的走着,刚进梅溪园的月牙拱门子,便听到一个娇嫩的声音说:“这里的花开的真好看啊。”
几人定晴看时,见一树一树的梅花树下,立了一个绿衣服的少女。头上扭了双髻,绑了丝带,额前一排碎密的刘海,分明是个丫环的装束。年纪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脸尖而瘦,弯弯的眉下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两点黑漆漆的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甚是娇媚动人。
只听得另一个声音接着说道:“你喜欢么,我折几枝给你。”语气里含了少年人特有的欢喜和性急。一瞬间,园子里一株梅树细细的摇动,杆子上面的积雪早已经扑哧扑哧的落下来。
媚柔的脸子便拉下来,大声的喝道:“在允!”
梅树丛中晃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锦衣华袍,见了媚柔低低的叫了一声:“娘。”
那绿衣服的丫环也跟着过来,盈盈的向众人施礼。容玉惜月婉君倒没说什么,媚柔却将跪在地上的丫头好一顿瞧,半晌一脚踢上去。那丫头的身子便往地上一歪,慌不迭的起来,再跪了,低垂着的眼睛里早有泪水盈着不敢落下来。
媚柔仍不解恨,弯了腰将丫环的脸托起来,尾指上戴的金甲子便在她的脸上划过一道痕迹。
那叫在允的少年便过来拉了媚柔的手,惊叫道:“娘,你这是做什么?她也没做错什么事情。”
这一拉媚柔更是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在允说道:“你现在年纪小小的,好好的本事不学,功课不做,倒会了这一套了。”说完转身,恨恨的对着跪在地上的人道:“我看你虽然年纪小小的,狐媚子的功夫倒已经有了十成十。今天若不好好的教训教训你,以后其它的下人们也敢像你这般没规没矩的……。”
那丫头不等媚柔说完,早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只是不停的磕头。正闹腾之时,只听到另一个清淡的声音说:“二娘大清早的,演的是哪出?”
媚柔还没接口,惜月见了来人早已经热热络络的。她柔柔的道:“菀菱你这大早的,可是要给老太太请安去么?身子骨弱,也不多穿一点。差凉了老太太又该念叨了。”
桂王虽然有四妃一妾,膝下所出却并不多。只有在宁在允二子,还有菀菱一女。其它的,俱皆早夭。
菀菱只比在允年长两岁,已经许了当朝宰相之子邱逸凡。虽已至及笄之年,仍是云英未嫁。邱家倒是催过几回,只是菀菱说想多在家里一些日子。再加上老太太也有心留她,便将日子往下拖了拖。
婉君也笑眯眯的,对着容玉说:“菀菱这孩子,出落的可是越来越水灵了。尤其是骨子里的那份清奇之气,站在这花底下,连这被风雪催出来的花都要逊色几分。姐姐可真是好福气。”
容玉漫不经心的答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看到静静立着的菀菱。见她指如葱根,长长的尖尖的,从一截袖管里轻轻的滑出来搭在一边丫环的腕上。一张脸皎若秋月,眉若远山,眼睛像一泓秋月,清淡无比。容玉的心里便浮上另一个影子来,不由得眼皮子一阵狂跳。
媚柔却没看菀菱,听了婉君的话方才将脸转过来,抬了抬眼皮子道:“瞧婉君妹妹这张嘴,生的跟樱桃似的,连夸人都和其它人不一样。要我说,养着的女儿再好那也是替别人家养着的。嫁过去是福是祸,都是女儿家自身的命。”
媚柔说了,一双丹凤眼梭梭的在丫头的脸上来回的扫。见她一张如羊脂白玉般的脸上淌了血丝,跪在地上,倒像是雨后的梨花沾了些胭脂,分外得我见忧怜。一边的在允年纪虽小,此刻却站在一边扁着嘴,一副心疼的模样。
媚柔竟是越看越气,忍不住又恨恨的道:“我最见不得狐媚子一副楚楚可怜的虚样子。你也不惦惦你自己的骨头,你也配穿这颜色?”
原本下人的粗布衣裳都是由王府内统一制发的。颜色大都灰灰暗暗的,像这丫头身上的这种浅亮的颜色,丫环身上的确是少见的。但也不排除有些下人告了假换装省亲或者外出办事做另外的平常打扮。
菀菱今天正好也穿了一袭翠绿色的罗裙,裙底露一圈白色的裙摆,大片的用金针团的紧。微微抬步,足底便似步步生莲。
婉君的身子便往媚柔处挨了挨,小巧的下巴似乎是不经意的抬了抬接过了媚柔的话头:
“姐姐倒底是生错了身,要是男儿身,会骑马射箭。这会儿天朝便要少一个侧王妃而多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一边默不作声的惜月这会儿也笑出声来:“婉君姐姐你真会说笑话。”
媚柔刚刚说完了那些话,便想起一边的菀菱也穿了一袭淡绿色的衫子。她性格既烈,话便也说的直。说出了口,方才知道有些不妥。明知道婉君说这些话有插科打浑的意思,内心里仍然有些着恼:偏就你们这样的人,有这许多心眼。
想着容玉就站在一边,何况菀菱毕竟是桂王府唯一的郡主,媚柔便干咳了一声,笑着道:“菀菱,二娘可没有笑你的意思。这卑贱的丫头怎么能跟我们桂王府的郡主相提并论,也就配喝喝你的洗脚水罢啦。”
菀菱听她说的有些粗俗,脸红了一下,将眼光投到远处,只做没听见。
容玉本来站在一边冷眼看着,眼见得接下来媚柔似乎还有更多的话,便开口淡淡的道:“妹妹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在允和这丫头都小,懂得什么?无非就是孩子们一起玩玩罢了。妹妹又何必当真?天色不早了,老太太那若是等着了,可是我们做晚辈的不是。赶紧的吧。”
说完对仍然跪在地上的丫头喝道:“还不快请了安赶紧的下去。”
那丫头便磕了头,倒退了几步方才走了。身子细细的在风里直颤抖,想来刚刚一场风波,内心里着实受了一番惊恐。
菀菱这时方才过来对着容玉叫了一声:“娘!”
容玉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眉目间淡淡的,问道:“嫁衣绣得怎么样了?”
菀菱道:“还差些功夫。”
容玉点点头:“府上有德州那边新到的绣线和图样,回头叫丫头拿些给你。缺什么少什么,你跟为娘的说。”
“好。”菀菱的声音低了些,眼帘低垂着,只看到细密的睫毛在风里细细的抖动。
容玉便摆摆手,不再多言。走了几步,又停住叹了口气道:“不是为娘的心狠就这么的舍得你,不停的要催着你嫁过去。是女儿家的青春,耽误不起。花开的好与不好,外人嘴上说着,听在娘的耳朵里,也觉得对你不起。”
“我明白的。”菀菱的眉眼越发的低垂起来,说出来的几个字,倒像是飘浮在空气里,没有几分重量,才出了口,就成了别人耳边的一声叹息。
等容玉几人都出了梅溪园的月牙拱门,菀菱仍旧怔怔的站在园内里青石小径上,瘦弱的身子,风吹动她身上的衣衫,直如风摆荷柳。
“郡主,王妃们都去的远了,您别再瞧了。雪大了,咱们也回吧。”
菀菱抬头一看,果然就这半晌的功夫,快停下的雪不知何时又变成大团大团的,果然是下的大了。
“你瞧——”菀菱突然对着丫鬟紫玉淡淡的一笑:“这般的景致,看着多干净。还是,再走走吧。”
这一笑如同黑暗里突然出现了一颗闪耀的星辰,光芒令人难以仰视。即使是常在菀菱身边的紫玉,也是呆了呆。等菀菱纤细的身影转入回廊子里,方才如梦初醒:郡主,可是从来都不笑的呵。
两人出了梅溪园,再行得几丈,便听到一阵细细的哭声。菀菱寻了声走过去,入目处,正是浣衣的地方。天寒地冻,院子里一池水早已经结成了浮冰。周围林立的杆子上面,也落了厚厚的雪,边缘处淋淋漓漓的结成了冰花。
一个着了翠衫的背影,正缩在墙角的一堆积雪之后,只露出低垂的头和瘦窄的背。随着轻轻的啜泣声,肩膀便一下一下的抖动着。
菀菱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对着紫玉呶呶嘴,紫玉点点头,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哭泣的声音便如崩着的弦正在弹着曲儿。突然间弦断了,声音便嘎然而止。
那身影听的有人声,慌乱的站起来,迅速的擦了擦脸,对着菀菱施了个礼。便将头低的不能再低,腰亦略略的弯着。
菀菱见她的样子,内心里想是怕的厉害,于是温言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浣衣处的么?”
那丫鬟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如蚊蝇:“我——我——是——不是的——。”接下来的话,竟然再也说不完整。
菀菱对着紫玉,伸出手指了指脸。紫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方白瓷小瓶来,用指尖轻轻的挑了一些,对着那丫鬟道:“把头抬起来吧。”
那丫鬟身子一颤,半晌才缓缓的将头抬起来,眼睛却仍然看着地面。只见她细嫩的脸上一道伤痕,从耳际一直到嘴角处,渗出的鲜血早已经在伤口处风干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就像是爬了一条扭曲的虫子。
紫玉刚刚才将手伸过去,才触到那丫鬟的脸,她便已经轻轻的一缩,嘴里也倒吸了一口气。
“别怕。”紫玉伸出左臂,轻轻的压了压她的肩膀道:“我给你上药呢,你别动。”
那丫鬟一听紫玉的话,果然便不动了。任紫玉将指腹上的药擦在自己的脸上。只觉得那药还没擦到脸上,鼻中先闻到一阵馥郁的香气。待抹到伤口处,只觉得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继而便是冰凉的感觉,将原本的疼痛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