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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62—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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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也呆了一呆,大踏步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伸过来便想替她拭净。
菀菱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帕儿,使出全身的力气摔到地上:“你擦的干净么?你擦干净了我的脸,拿什么来擦干净我的心!你作下这么多恶,你就不怕得不到善终!你看看这些被你杀死的人,他们都眼睁睁的看着你!那么多冤魂,诅咒着你!你就不怕报应到你的子孙上面,世世代代都不得安宁!”
菀菱双手捂了脸,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这个人,是催命的阎罗,是恶鬼!心硬的如同铁石,那么多人颈中喷出的热血,也未能融化他的冷酷和无情。都是爹娘生养,食了人间烟火,几十年才有这身躯,容了一点灵光看这尘世。
他一声下去,二十年的时光,便都在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可现在,他偏偏是她的枕畔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多少次回眸,才终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遇。偏偏,是这样的恩,是这样的缘。
菀菱一想到跟在他身后,成堆成堆的冤魂,在寂然的长夜里。用她看不见的眼,窥探着所有,诅咒着、呻吟着、哀号着。虚虚幻幻,重重叠叠的映在罗帐前。和了萧瑟的风,映了清冷的烛,窗外一点寒鸦振翅而起,悚然惊叫。
那一刻,她几乎就要疯过去。
“他们,都是死有余辜!”他见她一步一步,跌跌撞撞,伸出手去扶她。他看着她,眉眼里都是深不可测。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菀菱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子这么大的力气,硬是挣脱了他的手。往前冲了几步,扶了桌沿:“贪桩枉法,自有国法惩治!你居然动用私刑,藐视国法!你说他们罪有应得,他们就罪有应得。你说他们无罪,他们就无罪。这世间的是非,岂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说的清楚,你判的明白么?你敢说你杀的人里头,就没有一个枉死的人!”
他任她不停的说,只是后来,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语音淡然:“菀菱,在你的眼里,我真的是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么?”语气里,竟然有说不出的萧瑟和黯然。
菀菱从未见他有过这般神色,半晌咬咬牙回道:“你何必在我面前装无辜,世人说你冷血无情还算好听的。你根本就是一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你将我囚在这里,一点一点的折磨我,一点一点的将我逼疯。我又有什么过错?我有什么过错!”
他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方才定定的说:“你说的对,我确实是疯了!我既然已经疯了,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说的甚是坚决,倒像是在剖明自己的心迹。六尺縰带将长长的发束起,五官一如既往的棱角分明。寒风刮动着他的一袭青衫,他站的稳如泰岳。
“疯子!这世上的人,统统都是疯子!”菀菱喃喃自语,像是堕落入魔障。
许是因为她的一番话,许是因为他已经开始对她厌倦,他终于不再碰她。她终于可以松懈。紧握着的簪子早已被她手心里渗出的汗水磨的滑溜之极。手指稍稍一松,它便如同活物,极其灵巧的从她指缝间跌落,铛的一声,溅落尘埃。
连一根簪儿被捏的死紧以后,都会蓄意的逃走。为什么,独独她,不敢这么做?她的心肠若是冷的几分,她若是也能如这支簪儿一般不去预料事情的结局,是否是另外的一番境地?可是那样,她就再也不是现在的菀菱了。
曾经,也这样想过的。
那一年,她十一二岁。是烂漫天真的年纪,携了紫玉出府。只觉得府外的世界锦绣新奇,比起那庄严巍巍的桂王府,实是不知道要热闹多少分。
她看的极其欢喜,额上都密密的渗出汗来。
“这位小施主,请留步。”声音宛如近在耳边。
菀菱愕然回首,闹市之中,一袭月白长衫,不沾一点风尘。气定神闲,翩然而立。脸上全是慈悲怜悯,一双眼清明澄澈。菀菱与她的目光一对视,便觉得内心温暖如春,又如月光之下,那一湾柔和宁静的大江水。
这一眼倒像是隔了红尘,一个是信女,一个便是那宝相庄严慈悲的大士观音。长街之上,早有人情不自禁,双膝一软跪下去。
菀菱却觉得她看起来,比自己的娘亲更像娘亲,于是仰了脸问:“师太,你在叫我吗?”阳光底下,她如玉的肌肤晶莹剔透。
“贫尼上了下缘。”她右掌拇指弯贴向掌心,其余四指合紧,微微躬身:“这位小施主骨骼清奇,天庭饱满,定为大贵之人。只是施主宅地仁厚,性子不够坚硬。若是能舍了这颗仁心,定当建不世奇功。”
菀菱那时已跟随素衣识字读书好几年,素衣平日里教她的,还有她自己在书上看到的,无不都是宽以待人,以德服人。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教她舍了这颗仁心,而且是从这么一位师太的嘴里说出来,直觉得匪夷所思。
建不世奇功,流芳百世,她自然也是想的。试问天下,有几个女子,能有此作为?
可是若是教她舍了这仁爱之心,却是一桩难事。
当下偏了头,踌躇良久,方才答道:“若菀菱硬舍了这颗仁心,从此以后,菀菱便不再是菀菱了。那不世之功,不建也罢。”
了缘师太手里的拂尘便轻轻一挥,微微叹气:“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舍不舍,尘缘都惹。苦啊。可怜,可怜。可惜,可惜。”她边说边摇头,飘然而去。
时过境迁,人事已非。当年的了缘师太,早已不知仙踪何处。她菀菱却还是菀菱。
无边的夜色,深凉如水。他已经几日不再来,菀菱却仍旧一如往常,浑身都是防备。
有谁像她这般,如此惧怕黑夜的到来?《诗经》里头说,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她连那些虫儿,鸟儿,连那些畜生都不如。它们累了一天,到了夜晚,终于能够安然的入眠。
菀菱缩在床塌的一角,良久,眼皮子逐渐沉重,尖瘦的下巴一下一下的敲扣着。似睡非睡,偶尔惊悚的抬起来,扫一眼烛光摇曳之下的重重黑影。
“美人独守空闺,愁风愁雪愁煞怀,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带了轻佻和放浪,有极致的诱惑和温柔。仿若怜香惜玉,本来就是他生来就会的事情。这个声音,自然不是他的!
菀菱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波光流转中,竟然媚态横生。一双眉斜斜的挑着,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一个美人。
美的出奇的男人,阴柔之极的美。
腕白肌红,浑圆无节。
若不是桌上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她几乎以为他是鬼魂。门窗儿紧闭,院里死士众多,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
“怎么不理人家,人家可是特地跑了很远很远的路才找到你的。美人儿居然对我不屑一顾,我好伤心。”他说完,用手支了下巴,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此情此境,真是诡异非常。
“你叫什么名字?”
菀菱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这段时日受的惊吓太多,她反倒坦然自若了。只怕眼前再突然出来一个长得很像男人的女人,她也不会有多吃惊。
“讨厌!人家的名字不能随便告诉人的嘛。”他红唇微微撅起,似乎还有意无意的跺了跺脚,十足一副女儿家娇嗔的模样。
他说完眨眨眼睛,身子一点一点的挨近菀菱,故意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的名字叫无姓无名。”当真是清喉娇啭,风娇水媚。
菀菱惊讶的微张了嘴:“这么巧?我姓虚,叫虚名虚姓。”
无姓无名的人便吃吃的笑了起来,更显得妩媚芳菲:“真可惜,没有早点认识你。要不然,我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院子里黑影瞳瞳,有人喝道:“什么人?”
语音方落,门板便被震的飞了出去。
“不好玩了。”他嘴里柔柔的说着,微蹙了眉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手却迅捷无比的揽过菀菱,身如鬼魅。冲进来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虚淡的影子早已窜出了院落之外。
菀菱只觉得像腾云驾雾一般,身子忽高忽低。耳边风声掠过,两旁的景致迅速的倒退。这人竟然带着她在院落的重重屋脊之上跳跃穿梭,不到片刻,前面的雪地已然清晰可见。
只是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的雪地里,站满了人。突然亮起来的数百枝松明火把,将周围的一切照的亮如白昼。当先一人正是妫襄,负了手,倒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这长得极美的男人倒并不慌乱。反倒是慢条斯理的将菀菱放下,用手整了整衣衫,对着菀菱灿然一笑道:“乖,站稳了,这瓦片儿可脆的很,小心别掉下去。摔疼了,我可会很心疼很心疼的。”
他说完突的捉住了菀菱静静垂下的手,菀菱只觉得掌心微微一痛。眼角的余光早已看到他的尾指上戴了一只极细的指环,轻轻的在她的掌心碰触了一下。
“水恨西,好一招调虎离山。”妫襄淡淡的道:“哪阵好风吹得你来?”
水恨西以袖掩嘴,眼角含情:“四皇子居然还记得我。”袖子拖曳着,倒像是一个戏子,在挥着流云水袖唱戏一般。
只听得钉钉铛铛的一阵响,从妫襄身后跃出一个黑衣人,手上一件乌黑的物什,早已将水恨西刚刚发出的暗器尽皆收了去。
这水恨西以轻身功夫和暗器见长。故意用肢体动作和言语引得人分心,趁机发射暗器。他的暗器手法有个名字,叫做一树梨花落。一树梨花,得有千朵万朵,都纷纷给射下来。自然是夸他的手法极准,射出的暗器数量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