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1、第1—3章

　　草枯风洌，万物已凋，正是极寒时节。棉花一般的雪，大团大团的压下来，一夜之间，将眼前的世界变的银妆素裹。

　　桂王府前，两个下人正笼了手站在石狮子边的门廊底下，抬头看着这絮絮纷纷的雪。两人都穿了新做的棉絮团子为芯的夹袄。

　　夹袄是嫡王妃身边的大丫头梅香亲自分发到众人手上的。说是嫡王妃亲自操心过问：天寒地冻，众人仔细着别着了凉。梅香在众人接袄子的时候，自己还顺便多加了一句：新做的袄子穿上替主子办事也利索些。

　　到底是京城内的豪门贵胄，即使只是下人们穿的袄子，也请了城里最有名的绣庄——巧手绣铺的师傅。巧手绣铺的绣品向来以精美绝伦而享誉京城，所出的成品都是锦衣华服，几时做过这种粗劣的衣裳？

　　要说天子脚底下，天上掉下个饼随随便便都能砸住个官。有有权无势的，有无权有势的，不过谁都知道，桂王府是既有权又有势，也是唯一能和当朝大司马大宰相分庭抗礼的。

　　别说现在只是给下人们做些粗布衣裳，就算是让巧手绣铺的师傅们做些鱼儿穿的马儿穿的稀奇玩意，又有谁敢怠慢，何况是桂王府的嫡王妃亲自发了话的。

　　这两个下人一个名叫长福，一个名叫长禄。天气实在太冷，两人即使穿了新夹袄，仍是冷的直打颤。吁出来一口气，就迅速的在面前蒸腾成白雾，几乎要把人的视线给遮没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两个人即使凑在一起嘀咕，说出来的话也是又快又短。倒像是生怕被冻住了似的，没有一点闲谈的意味。

　　“长福大哥，听说小王爷就要迎娶司马家的小姐了？”长禄是刚签了卖身契进桂王府的下人，天色尚早，瞅着四下无人，便拉着进府久些的长福嚼舌根子。

　　“可不是，这已经是奔到眼皮子底下的事儿了。你这身棉袄子，难道是白穿的么？”

　　两人正嘀咕时，却听到铁门哗啦一声打开，门环子被震的砰砰响。随着马儿一声嘶溜溜的恢叫，一个劲装打扮之人从门里连人带马一并窜出来，身后跟了几个同样骑了马的灰衣侍从。

　　马蹄踩在松软的雪地上，轻快的没有任何声响。几个人便挟着风，一瞬间就消失在茫茫的雪地尽头，只留下一串凌乱的马蹄印。

　　“小王爷这么早就去打猎了？”倒底是新进府的，瞅着什么都要问上一问。

　　“赶紧的舒展一下身骨，待娶了司马家的小姐，不得沉迷一阵子的温柔乡？”

　　长禄有些迟疑：“可是我听说司马家的小姐很丑，怎配得上我们小王爷这般俊俏风流的人物。只怕小王爷自己，也不喜欢吧？”

　　“你就听外边的人乱说！”长福啐了一声：“司马家的小姐从小就养在深闺，几时又有外人仔仔细细的瞧见过来着？”

　　话声刚落，从角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长福定晴一看，慌忙迎上去，打了个揖，赔了笑脸：“春香姑姑，您今儿起的大早！您的气色可是越来越好啦。赶明儿托人给您捎些鲁州产的胭脂水粉，再打扮起来可不教那些姑娘们瞅着都眼睛发直？”

　　这一番话说的极是讨巧，长福的故土确实在鲁州，那里的胭脂水粉，钗环佩件，确实是天下一绝。

　　那叫春香姑姑的人，听了长福的一番话，老长一张马脸微微一笑，抹的粉底子在脸上尽起了褶子：“大早的就听你们嘀嘀咕咕！也幸好，是教我给听见了。说着主子的长短，也得仔细着舌头。板子招呼起来，疼的地方可不念舌头的好。”

　　容玉阁里，梅香垂了手，静静的站在雕花垂幔的塌边伺候着。一众婢女也低垂了头，半跪在地上，将手里的盘子高高的托起来，高举过头顶。空气里静的掉一根针仿佛都能听见。

　　半晌从厚重的垂幔后传出来一个慵懒而娇媚的声音：梅香………。拖的长长的，带了些女人极致的诱惑和娇柔。

　　梅香赶忙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厚重的垂幔挽了，勾在玉琉璃勾坠上。然后将玉枕竖了，扶床上的人斜靠着，再端过婢女盘里的东西，毕恭毕敬的送上去：公主。

　　梅香嘴里的公主正是桂王府的嫡王妃。她原本是另一国的长公主，赐称容玉，后来被指给了现在的桂王。梅香是打小就跟在她身边的，几十年下来，早叫惯了口。何况嫡王妃也喜欢身边的旧侍这般叫她，远嫁异地，这点倒成了她对故土惟一的念想。

　　容玉仔仔细细的用金盏里的粗盐水漱了漱口，凝神问道：“王爷可曾有信来？”

　　梅香将手里的锦绢用孟里的水湿透了，扭了扭替容玉净了手，方才恭恭敬敬的回道：“已经问过管家了，还没有。知道公主惦记，大早的已经让春香去戚将军府上问去了。”

　　容玉便皱了眉：“这点事情，叫一般的下人去就好，怎的让春香去？”

　　梅香回道：“到时候王爷问起戚将军，也好教他知道，公主对他的这番心意。”

　　容玉便晤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径自由梅香扶到磨的光亮的铜镜前梳妆。刚结了鬟髻，手中的一支凤钗还未插入发中，已经听到外面一个声音：“姐姐可曾起来了吗？”

　　立在容玉背后的梅香用龙凤象牙梳轻轻的将手心里的几丝发理顺，低低的道：“容媚阁的侧王妃。”

　　“嗯。”容玉淡淡的道：“她倒起的大早。”将梅香手心里的凤钗接了，再从妆奁盒里拣出一件缕空雕花的金线蝶儿花钿来，对着镜子不急不慢的妆扮了。

　　桂王府共有四妃一妾，分居了不同的雅阁。嫡王妃是正妃，侧王妃也就是俗称的庶妃。是以侧室所出的孩子，都叫庶出。

　　容媚阁的侧王妃小字媚柔，父原本是西巫国赫赫有名的战将，二十年前天子征战时，起了爱才之心，颇费了些周折方才让他顺服大乌国。媚柔被许给桂王做侧王妃，其父亦官封威武将军。

　　媚柔见内堂里静悄悄的，想是嫡王妃还未起身。便将身上的大红色狐皮裘衣取了，由跟在身后的侍女接过。

　　一边的菊香将香鼎里的薰香燃的盛了，迎上来对着媚柔施了个礼说：“侧王妃且先宽坐一会。奴才昨日当值，伺候着嫡王妃喝了好几回茶水。”请媚柔在堂内的楠木高背雕凤椅子上坐了，叉着手在一边伺候。

　　此时容玉也从内堂里移了脚步出来，媚柔一见放下手中的茶水上前施了一礼，笑了道：“听说姐姐夜里睡的不太安稳？”

　　容玉携了媚柔的手，拉她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了，方才笑着说：“想是天气凉的快了，这身子骨有点不大适应。过几天便好了。”

　　媚柔道：“姐姐就是爱操心。”

　　两人正说话间，其它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容玉阁。容婉阁的婉君侧妃、容月阁的惜月侧妃。妾与妃的地位毕竟不同，桂王府唯一的妾室素衣原本是在书房侍候的书侍。识得字，做的好曲，只是出身贫寒卑贱。

　　是以即使桂王有心扶持疼爱，奈何与祖宗礼法有悖，老太太那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妾的地位不过比下人略高一些，要是严格的说起来，还是下人。不过是受了主子的抬爱，但骨子里的血始终卑贱，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是以素衣每天早晨向嫡王妃等人请过安后，老太太那是不用去了。

　　容玉和媚柔等人说了份子话，茶水渐温，素衣仍旧没有来。

　　容玉倒是不急不慢的，脸上平平和和的教人看不出喜怒来。惜月的性子比较柔和些，说话都细声细气。连老太太这般严峻的人，也拿她开玩笑说：像惜月这样的，怕是永远都动不了肝火。

　　婉君向来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见了所有的人都是笑眯眯的。几位王妃里头，下人们都觉得她最容易亲近。

　　只有媚柔瞅着外面原本已经停下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时辰也快过了点，想着老太太那还得费好会工夫。她是武将的女儿，平日里有些泼辣耿直，这时就不由得心里焦躁起来：“今日里倒是见着稀奇的了，倒要坐着等人来请安，架子倒是端的比我们还足。”

　　婉君便笑嘻嘻的，将站起来不停的瞅着门外头的媚柔又拉回到椅子上：“瞧这点事就把姐姐急的，遇上厉害的，还不迟早都得气出病来？素衣以前也没敢怠慢过姐姐，许是此番有事情耽搁下了。”

　　媚柔便啐了一口，瞅瞅坐在上头的容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嘴张了张，倒底是有些恨恨的在椅子上坐下了。

　　“想是这几日紧赶慢赶着替老太太撰抄经文，累着了吧。”惜月细声细气的开口，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了。

　　又等了会，方才见门外撞进来一个丫头。墨绿色的衫裙上，落了点点白雪。发梢上落了雪扫在脸上沾了热气，便湿漉漉扭在一起。

　　媚柔正一肚子闲火，定晴一看这丫头正是在素衣身边伺候的，便腾的站起来喝道：“没规没矩的，你家主子呢？”端坐在主位上的容玉低低的咳了几声。

　　那丫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一口气还未喘过来，被媚柔冷着脸连珠子似的喝问，一下子倒忘了应该施礼回话。好不容易才嗫啜着挨个见了礼，向着容玉道：“我家主子今早上身子骨不舒服，不能过来见安。”

　　“要紧么？”容玉将身子探了探，脸上一副关心的神色。

　　“应该是夜里着了凉，受了寒气，烫的厉害。”

　　容玉便唔了一声，将探出来的身子缩回去，神色又变回淡淡的。扭了头，对着一边的菊香说道：“上次替我诊治的大夫是在哪里请的？好像对风寒还是挺拿手。赶紧让人请了来，替素衣主子看看去。”边说边立起来，伸手将梅香捧的皮裘子穿了。

　　那丫头又道：“刚刚来的时候，在碧春园的回廊子里遇上了李管家。已经跟他说了，想来派人去请了。”

　　“乱请的不见得有这个大夫好，反倒将病拖延了。老太太的八十大寿眼见着快到了，素衣的身子骨若一直病着，经文的事怕是要落下了。”容玉眼光垂了垂：“这字也比不得女红，弯弯曲曲的咱们姐妹几个都不识得，也帮不上手。”

　　媚柔本想再多说几句，见容玉已经袅袅婷婷的走到门口，只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