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18、第50—52章

　　所有的灯笼，都被以最快的速度摘了下来。石狮子上的，栏杆儿上头的披挂更是不用说。就连梅溪园里开的正盛的梅花，也都让下人死命的摇晃下来。

　　桂王府内外，从未有过的素淡。

　　晚膳的时候，一个厨子做了一道菜，名叫萝卜肉羹，滋味原本是极美的。只是那萝卜却不是普通的白萝卜，而是比较少见的红萝卜。用细火熬出来后，乳白色的汤汁里又含了极淡的红色。就如同一个美人往那白玉般的肌肤上，抹了几笔淡淡的胭脂。

　　这羹入口滑腻，容玉平日里也是喜欢的。岂知这一次，她瞧了却立刻大怒，不光厨子连同上菜的丫鬟都让掌嘴五十。

　　自此，一众下人，俱皆战战兢兢。即便是出府办事，见了红色也如同惊弓之鸟。

　　这两日府里的下人，相互碰见的十个里头，倒有九个鼻青脸肿。自然是摇梅花的时候，枝上的冰棱连同积雪一块儿掉下来，砸了脸面。

　　菀菱心疼那些被硬生生摇落下来的梅花，便携了紫玉，捧了罐儿准备去梅溪园好好的将那些落花收拾了，用来酿酒。

　　谁知那些掉落下来的梅花，被下人们一踩，早被融进了雪水里，面目全非。只有树根子底下，尚余了一些，安然无恙。静静的躺在雪地里，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道别。

　　菀菱便想起一句话来，花落成泥辗作尘，惟有香如故。

　　只是这香气，有些人连花正好的时候都不曾真正的闻见过。又如何能够期待，它零落成泥，化作尘土以后，他们能够懂得？

　　菀菱正想着，府上的刘管家却匆匆忙忙的从园子一侧的拱门子里钻过来，见了菀菱便道：“郡主，昭阳公主请您去她府上看戏呢。”他边说边将手里的贴子递过来。

　　菀菱诧道：“昭阳公主？”

　　刘管家弯了腰回道：“是啊。都已经来了两回了。前一回让王妃给回了，说是郡主您感了风寒，身子不舒坦。可是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也回不过去了。过来送贴的人说了，即便是郡主您染了风寒，那也不碍事。公主府上，可有当年最负盛名的御医。这不，还在门口等着呢。”

　　菀菱将那贴子看了，只见匀细光滑，洁白如玉的小笺上压了几团花纹。最下端红红的一方印信压的清清楚楚，赫然便是昭阳两字。

　　昭阳公主是当今圣上的胞妹。她府上的戏，自然不是一般的人都能看的。

　　再说，谁又知道这看戏的后头，究竟隐了些什么名堂呢？也许只有昭阳公主自己才明白。也许，只有去了以后才知道。

　　菀菱现在也猜不出来。贴子上头，廖廖的几个字，瞧不出别的来。所以，只好去。也不能不去。

　　她知道昭阳公主不会因为她是桂王府的郡主，便一次两次的来请，还颇有不请到便不罢休的架势。菀菱的心里如同装了一面镜子，明晃晃的。可镜子背后，藏了些什么，她的眼光却透不过去。

　　公主请她去，自然是另有原因。菀菱坐在马车里头，轻轻的叹了口气。这些时日经历的事情太多，又是生死别离，又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和危机。初时她心又惊又怕，站都站不稳。经历多了，反倒变得木讷起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终归是躲不过的。

　　当今圣上另外给昭阳公主赐了宅第，招了太医史掌史的长公子做驸马。这掌史医术精妙无双，深谙疑难杂症。当年曾跟随圣上征战沙场，在军中颇建功勋，医者无数。是以有此恩典。

　　驸马子承父业，自然也深谙歧黄之术。娘亲用风寒来搪塞，又如何能让人信服？只怕现在，反而落了一个怠慢公主的罪名。

　　到昭阳公主府第的路不算远，不过半个时辰，菀菱便感觉外头驾车之人嘴里长长的唷了一声。随即车身轻轻的颤了一下，停了下来。

　　早有几个婢子过来将菀菱扶住了，一路引进正厅。

　　厅内昭阳公主正陪了一个年轻的男子说话。样子看起来甚是随和，画了一双涵烟眉，上了胭脂晕品的唇妆。双耳坠下一对细溜的明月耳珰，长长的，一直垂到颈项处。体静仪闲，一团和气。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反倒像是邻家大院里的贤妇。

　　她见了菀菱，不等菀菱跪下去便道：“不用见礼了，这儿也没有外人。”语声如涓涓流水，说不出的清脆动听。

　　菀菱却仍是跪了，恭恭敬敬的请了安。

　　昭阳公主便微微一笑转了脸对下坐的男子道：“燚儿，你看这孩子多实诚，难怪襄儿喜欢。连你母后那般的人，也被哄了去。”她说完又道：“既然都请了，索性一并请了吧。来，见过皇太子。”后面一句话，自然是对菀菱说的。

　　菀菱的身子便往左侧移了移，低低的伏了下去。嘴里道：“菀菱给皇太子请安。”眼帘处，撞入一双明黄色的鞋子，缀了大团的龙纹。头，自然是不敢抬起来的。

　　菀菱只听到一个声音道：“原来你就是让老四大费干戈，念念不忘的人。起来吧！”

　　这话菀菱听在耳里，觉得甚是蹊跷。但总不能扯了太子，问个明白。只是依言起了身。

　　她刚刚进来的时候，也略略的看了皇太子一眼。只是当时他着了便装，菀菱不知他的身份。

　　这时知道了，脑子里便在想，皇太子看起来也不过比四皇子年长几岁。身材虽然颀长，却远不如四皇子那般魁梧高大。白净的脸皮，也不像四皇子那般轮廓分明像是拿刀雕刻出来的一般。

　　菀菱想到这里，不由得一惊，怎的无端的，便想起那个非礼于她的

　　昭阳公主贴上说的，倒并没有错。真的是看戏。

　　请的是京里最有名的戏班，两个名角儿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正是一出《玉碎宫倾》。

　　只听到那做男子扮相的人唱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呀，美人与江山！既舍不下那张座儿，又放不开那纤纤的手，心里惦量了个遍！是一人高高坐啊，红尘尽踩遍！还是美人巧笑倩兮，把江山都隔断！”

　　菀菱正听着，冷不防坐在前侧的皇太子燚突的将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她道：“你倒是猜猜，我和老四，谁更爱美人，谁更爱江山？”

　　菀菱一惊，想要把手抽出来，奈何他握的死紧。

　　坐在前端的昭阳宫主，正和驸马说话，似乎浑然不觉身后的暗流正疯狂的涌动。

　　皇太子燚见菀菱不答，将她的手臂扯了一下，语气却比刚刚冷了一些：“回话！”

　　他几乎便要将她扯入他的怀里去。菀菱的另一只手便下意识的抓紧了桌沿，一张脸也越来越白。耳里听得他步步紧逼，无奈只得回道：“菀菱在看戏，也只会看戏，别的，什么都不懂。所以，也不懂皇太子在说什么。”

　　太子便哼了一声，手却仍然将她抓的牢了，丝毫不肯放松。

　　菀菱不由得将身子往后移了移，只觉能离眼前的人远一些，自己便多一丝安全。至于台上的人接下来究竟唱的是什么，自是再也听不进去了。

　　她怎知道他爱的是美人，还是江山？又怎么知道，四皇子会做出怎样的决择？无端的，为什么挑了她来问？是否真如他们所想的，她不止是个看客而已。她早已不知道何时，成了戏中的一部份？

　　菀菱正不知如何是处，却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见过姑姑。”却是四皇子。菀菱只顾垂了头，自是不知道他何时已然站在自己不远处。待听到声音，方才抬头。只见他今日与太子一般，着的也是便装。本来略方的脸却似乎变瘦了一些，站在那身如泰岳，自有一股威严。

　　昭阳公主见了他似乎极是欢喜，拉了他的手道：“倒底是将你给请过来了。若不是姑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只怕还不容易。”

　　妫襄道：“姑姑说笑了。其实襄儿早想过来瞧瞧姑姑，只是有些事情给绊住了。”

　　昭阳见他脸色甚白，精神也似乎比不得从前那般旺盛。其它的一些话，自然都咽回了肚子里。

　　妫襄与昭阳公主请了安，方才走过来道：“见过皇兄。”

　　妫燚看了他一眼，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菀菱按礼是应该向他请安的，只是一只手被太子紧扣住，想站起来却觉得一股力道猛的将她往下一扯。便死活站不起来，只能跟个木头人似的坐牢了。用一双眼睛，看了看四皇子。我不是不给你见礼，我是站不起来。

　　菀菱的内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她何其无辜。

　　他却不看她，坐下来，将一杯酒倒的满了，嘴里道：“妫襄来得晚，请皇兄不要见怪。我先自罚三杯，再与皇兄痛饮。”

　　说完眉头不皱，将面前的酒悉数喝了下去。再将酒杯盛了，捧起来。

　　妫燚看了看他，倒底是放开了菀菱的手，将桌上的酒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