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宫倾风满袖》商羽音

19、第53—55章

　　菀菱突然想起，四皇子伤口未好全，是不能饮酒的。可这里，如何有她开口的份？他一杯接着一杯，手势毫不停缓，不像是饮酒倒像是被人拿着刀枪指着，命他往下灌。

　　明明是他们兄弟在推杯把盏，言语中亦亲热有加。可是菀菱却如坐针毡，她从两人的笑容之下，隐约的嗅出一丝别样的气息来。

　　是什么，菀菱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他们里头，谁更爱江山，谁更爱美人，更是与她无干。

　　这江山，不是太子的么？

　　菀菱想起怀月郡主的话，四皇子锋芒尽露，其文韬武略，不光圣上称赞，即便是满臣文武的心中，四皇子的威信也是如日中天。还有，她救他的那一日。他拿出那方玉佩，命她交给九门统领。

　　这九门统领，居然也奉他号令！

　　那么，太子——徒有虚位，形同摆设！他心中的不甘和积怨，只怕早已深到她已经想像不到的地步。

　　菀菱想到此处，只觉得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刚刚被太子抓过的手臂此刻越发的疼痛起来，倒像要疼到骨子里。

　　着实坐不住，菀菱咬了咬牙，碎碎的往前行了两步向昭阳公主禀道：“菀菱想先告退了，请公主恕罪。”

　　昭阳公主诧道：“怎么，是这戏乏味的很么？”

　　“公主选的戏，哪里有不好看的。是菀菱身子有些熬不住，负了公主的一番美意。”菀菱低了头，一口气将话说完。内心里只巴不得昭阳公主快快的允了，她好早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台上的戏也精彩，只是台下桌边的一出戏，却更是惊心动魄。

　　菀菱直到这一刻，方才盼望自己早早的嫁给那丘逸凡。即便他看她一眼，自己心中都着实不喜。也好过如今成为别人手中的卒子，让走便走，让停便停。人人都揣测着四皇子对她倾心，因为他便讨好她的人她菀菱不稀罕，想要拿她去挟持四皇子的，她觉得冤。

　　再如何不济，她也沦落不到这个地步。

　　昭阳公主见她一张脸白的吓人，跪在地上倒像是时刻都要软下去一般，知她说的倒非虚言。微笑着点点头道：“我倒是忘了，你娘亲也说过你感了风寒。回府好好的养养身子，病恹恹的让人看着怪心疼的。”她说完眼光若有若无的看了妫襄一眼。

　　菀菱如获大赦。

　　出了昭阳府，上了车驾，菀菱方才将憋在胸臆之间的一口气吐出来，细细的，长长的。将她的恐惧、担扰、心事，都一起散在了空气里。身子终于慢慢的轻了一些，再轻一些。

　　嫁吧，嫁吧。回去就将那未绣完的嫁衣，一针一线的绣好。紫玉最开始安慰她的话，现在想起来不是没有道理。

　　“郡主……依我看来，那邱逸凡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挺痴迷的……。”

　　彼时她只觉得自己一番心事尽付了流水，不得不屈从于尊长的安排，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她觉得不甘，觉得委屈了自己。此刻却咬咬牙在内心里暗拊，至少还有过一朝宠爱，嫁入丘家，她死了心的做他的妇人，至少没有这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菀菱正想着，车驾却停了。停的速度太快，菀菱的整个身子便往前面跌，好在她见机的快，慌乱之中，一只手牢牢的把住了车壁，另一只手却勾住了一边的窗棱。

　　这车驾是昭阳公主府上的，驾车的人，她也不知道叫什么。初时菀菱只道是车轮子硌到了石头，岂知车停住了以后，只听到帘子外头马儿鼻孔里不断的喷气声，却听不到车夫的一点儿响动。照理来说，即便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也应该回禀一声的。

　　可是，没有只字片语。而车，也始终一动也不动。

　　菀菱便有些懵，小心翼翼的将帘子掀开。只见驾车的马夫挂在车辕之上，一双手无力的垂到地面。喉咙之上一叶飞镖插的极深极准，汩汩的流出鲜红色的血来。

　　车驾前头，立了个黑衣人，一动也不动。却伸了手，将马儿嘴边的辔头给扯住了。他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瞅定了菀菱，面无表情。

　　菱菱一惊，第一反应便是从车驾之上跳下去。路边颇有积雪，冬日里长草衰竭，周围的一切尽皆一目了然。她跳下来的时候，用力过猛，只觉得脚踝处剧痛。当下站立不稳，整个身子便骨碌碌的从道旁沿着斜坡一路的滚落下去。

　　半晌方才感觉自己的身子砰的一下，耳朵里好像有千万只蜜蜂在扇动着翅膀。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滚落之势被一株树儿生生的拦住。而那黑衣人，竟如鬼魅一般，如影随形，双脚倒勾在树枝上。

　　自从救了一个人，失去了一个人，她的日子就再也没有太平过。现在眼前的这一个，看起来就不是善人。居然敢杀了昭阳府的人，现在只怕连她也躲不过。

　　菀菱勉力的扶了树站起来，将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一只脚上，背靠了树站定了。将衣衫上面的雪拍了拍，才冷冷的道：“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道：“奉主人之命，有请。”语气分明是淡淡的，脸上的神情也不见得有多狰狞。吐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偏硬的像石头，冷的像冰。

　　她的面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皇后召她赴宴，昭阳公主请她看戏，现在又来一个。只是要说请人的方式，就数这一个最特别。

　　“我能不能不去？”菀菱试着抬了抬脚，被崴到的那只才刚刚沾到地，便疼的钻心。

　　“奉主人之命，有请。”那黑衣人仍然是这一句。

　　“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菀菱问。

　　“奉主人之命，有请。”果然。

　　菀菱总算确定下来，自己要是想问他主人是谁，那是做梦都别想的事情了。这个人，适合当死士。嘴巴死紧，只记得吩咐的几个字。

　　真是狼狈。她一直以来，都过的很狼狈。她如同被攥在手心里的猴子，只看他们谁的手掌更大一些。

　　何时又有人问一问，她菀菱想要怎样？她菀菱愿意不愿意？

　　连现在，一个陌生人，都敢这么对他！

　　“他请我我就要去，他以为他是谁啊。今儿这个请，明儿那个请。说的好听是请，难听点便是严命。我菀菱只有这一条命，怎挨得住你们这些人左也请右也请。你干脆杀了我好了！来啊，左一刀右一刀，看看我究竟能挨几刀。”菀菱状若疯狂，什么教养，什么皇亲国戚，统统的见他的鬼去吧。

　　她这时，哪里是什么识文断字，斯文有加的郡主。加之说出来的话，无不刁钻尖刻。只怕街上叉着腰撒泼的妇人，也比不上她的一半凶悍。

　　那黑衣人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听得菀菱越说越凶，终是显出一点诧异来。

　　菀菱从前走路的步子是不极不慢的，说话是细声细气，温文有礼的。笑也是微微的，如同淡淡的春风，似有还无。何时又有过这番畅快。她既然想着把这条命都舍了去，自是再无任何顾忌。

　　正说着，却觉得后颈处微微一痛。失去知觉的那一瞬，菀菱听到那黑衣人说：“得罪了。”

　　他妈的，终是教你说出了另外的话来。敏秀的那只怪模怪样的鸟儿，是只好鸟。原来即便是被关住了，能够大声的骂这么一句话出来，也是一件快意的事情。这是菀菱最后的念头。

　　似乎是很久以前了，又好像还是在昨天。

　　眼前一片白雾蒸腾，有一个清淡的声音说：“今儿个，似乎是七月初七呢。”

　　“是啊。我说二弟，你就是好记性。”另一个浑厚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打趣：“这七月七也叫乞巧节。乃是民间的女子，向织女乞求能变得心灵手巧的日子。二弟堂堂男儿身，却总学那妇人之态，有那般妇人的心思。”

　　清淡的声音似乎不依：“大哥！我明明是个男儿身，你再瞧不起我我可要恼了！”

　　民间的女子！民间的女子！菀菱攸的惊醒，头疼欲裂。

　　梦中的良人早已化作灰尘，偏余了曾经说过的话，字字还在她的脑海中。一遍一遍的响起，不肯随风散去。那时的娇人儿面带桃花，眼角含媚，心眼里只有欢喜，几时细细的品过他话中的意思。是她愚昧，才会掉进这样的泥沼里。

　　如今这些话，终是提醒她，即便他们中间没有生死相隔，即便没有丘家，也终是进退两难。他们的身份，比不得平凡男女的良缘——只要相互倾慕，禀明了父母，有了媒灼之言，便能成就一段佳话，携手红尘。

　　她永远，永远都不能奢望。

　　除了尊长，他们中间还有国，有双方的皇帝，臣子，有百姓。有的东西，太多，太多。任何一样，都可以让彼此之间无可奈何。

　　菀菱呆呆的坐起来，却不顾疼的火辣辣的后颈，更不看肿的厉害的脚踝。她的两个眼珠子缓慢的转动着，瞧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地方，突然之间便放声大哭。

　　……大哥……大哥。

　　我从不后悔遇见你。但是现在，我后悔喜欢上你。

　　你给我的快乐虽然很多，但留给我的痛苦却一日甚过一日。我每日每夜的不能入睡，好容易睡着了，梦里总是你鲜血淋淋的脸。梦见你要么只有头，没有身子。要么只有身子，没有头。我居然再也梦不到一个完整的你！

　　为什么，你走了还要在梦里折磨我？

　　既然叫我做二弟，为何要瞒着我你的身份？

　　碰上了你，我再也无法爱上其它的人。我真的很恨你，很恨你！

　　……为什么我要瞒了自己的女儿身，即便成不了良缘，也终能听得你对着我叫一句二妹，听得你叫我一句菀菱……。

　　菀菱哭的几乎便要背过气去，似乎想要将内心里积蓄了多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这许多年来，她一直得不到娘亲的一句抚摸一句温柔的话。不过现在，不要紧了。她有过乳娘，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乳娘看着她的时候，总有几分母爱。她也有过母爱，只是多与少的问题而已。她没必要为此挂怀，感到遗憾。

　　她的婚事不由她自己做主，从前她不愿，现在她终于不用再想了。她至少在出嫁之前，看过外面的世界。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至少她嫁给了喜欢自己的人，哪怕这喜欢只是因为她的容貌，最起码她也知道了被人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哭和流泪是两码事情。默默的流泪是隐忍的，柔顺的。哭却是放肆的，尽情的渲泻。

　　菀菱就这样，哭的天昏地暗。